高铁站出站口,我爸扛着蛇皮袋,身后跟着乌泱泱一片人。
我看见二叔躲在人群后面打电话,眼神飘忽。
我姐趁上厕所的空挡挤到我身边,压低声音说:“爸以为你活不下去了,要带你回村种地。二叔说你欠他20万,想让你拿地抵债。”
我还没消化完这话,我妈突然拉住我袖子:“儿啊,妈知道你一年赚多少钱。你给妈打的那笔钱,妈一分没花,攒着呢。”
我愣住了。
01
年终会议刚结束,我从会议室出来,手机就响了。
屏幕上显示“爸”两个字。我深吸一口气,接起来。
“小超,在忙啥?”
“刚开完会,怎么了?”
“没啥,就问你现在工资多少了?”
又来了。每个月固定一次。不问吃得好不好,不问累不累,只问这个。
我靠在走廊墙上,看着落地窗外深圳的夜景,随口说:“跟以前一样,月薪2900。”
电话那头沉默了。
以前我爸听到这个数总会念叨几句“城里不好混就回来”,然后挂电话。但这次不一样。他沉默了好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爸?”
“哦,没事。那挂了吧。”
电话挂断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我爸从来不是个爱说话的人,农村男人嘛,不善表达。
我下楼去买咖啡。等咖啡的时候随手翻了翻微信,看到姐姐许秀兰给我发了条消息,时间是两分钟前。
我点开,整个人定住了。
“弟,快跑。爸正带着全家12口人,坐高铁来投奔你。车已经开了,预计晚上九点到站。二叔撺掇的,说你在城里活不下去了,爸要带你回村种地。他们以为你会跑,让我牵制你。我趁上厕所偷偷发的消息,发完就删记录。你赶紧跑,别让他们逮到你。”
咖啡到了,我没拿。
手机在我手里抖得厉害。我重新看了一遍日期。今天不是过年,不是过节,不是任何一个该全体回家的日子。
我打电话过去,我爸关机。
打给我姐,通了。但她没接。响了一声就挂了。应该是被我爸他们看见了。
我站在咖啡店门口,风刮过来,深圳十二月了,天冷得能哈出白气。
我一个三十多岁的大男人,年薪290万,技术总监,在这个城市混了八年,现在被自己亲爹带着全家堵过来了。
我转身回公司。
办公室里,苏南莲正在等我下班。她是我的女朋友,本地人,家境中产。我俩在一起三年,她从没问过我家里的事。
“怎么了?脸都白了。”她站起来。
我把手机递给她。
苏南莲看完消息,半晌没说话。然后她抬眼看我:“你一年挣那么多,你跟家里说你月薪2900?”
“我怕。”
“怕什么?”
“怕他们知道以后不让我安宁。”
苏南莲把手机还给我,坐下:“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要不要先去我爸妈那边躲几天?”
我摇头。
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我爸的脾气我知道,不达目的不罢休。
当年我考大学,村里没人看好,他就一句话:“我儿子必须读书。”然后硬是咬牙供我读完高中、考上985。
这一次,他觉得我在城里混不下去了,要带我回村。他一定做好了全部准备。
我打开手机,翻了翻通话记录。发现我爸给我打电话之后,紧接着打了一个24分38秒的电话。号码存的是“二叔马国兴”。
马国兴,我爸的亲弟弟。
他欠我钱。20万。
两年前他做生意周转不开,找我借的。说好三年还,到现在一分没见着。我不好开口催,毕竟是长辈。但我爸不知道这事。
现在他跟我爸说,我欠他20万?还让我拿地抵债?
这台词怎么听怎么不对味。
“我要查查到底怎么回事。”我对苏南莲说。
“怎么查?”
“等我姐电话。她总会找机会再联系我的。”
那晚我没走。
我在办公室等,盯着手机屏幕。
苏南莲陪我坐着,给我倒了杯热水。
窗外城市的灯光明明灭灭,远处高铁站的方向有一列火车呼啸而过。
晚上九点半,手机震了。
我姐发了条语音。
我按开,放在耳边。
背景乱哄哄的,有人在说话,有点像车站候车厅。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弟,我们到了。爸让二叔打电话给你,你别接。然后……你就当不知道,赶紧走。”
语音结束。
我低头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我姐在这个家活得最辛苦。
当年她成绩比我好,考了全校第一。
我爸说了一句“闺女不用读那么多书”,她就没上高中了。
后来嫁人,对象是邻村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
她这一辈子最大的盼头,就是我这个弟弟能飞出那个地方。
可我爸偏偏要拉我回去。
手机再次震动。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我迟疑了一下,接起来。
“喂,小超啊,我是二叔。”马国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热热闹闹的,“你爸打你电话打不通,让我跟你说一声。我们到深圳了,明天找你吃个饭啊。”
我握着手机,指尖发凉。
我姐让我跑。马国兴让我留。
我该听谁的?
我问自己。
想了很久,我开口了:“二叔,明天几点?在哪?我去接你们。”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这么痛快。
“哦,好好好,那明天中午,你爸说去你住的地方看看。”
“行。”
挂了电话,苏南莲看着我:“你疯了?”
“我没疯。”
“那你为什么……”
“因为跑解决不了问题。”我坐下来,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有些账,迟早要算。”
我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握紧了手机。
屏幕还亮着,我姐那条语音停在最上面,我看了很久很久。
02
那一晚我没怎么睡着。
苏南莲回她自己家了。走之前她一直盯着我,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明天我早点过来。”
我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地想。
城里混不下去?
要带我回村种地?
这理由太过简陋。
我跟家里说过自己在互联网公司上班,他们也上网,不可能不知道这行业收入不低。
更何况每年的汇款记录,我爸又不是没收到过。
突然,一个念头冒出来:我妈知道多少?
我妈孙玉梅,农村妇女,初中没毕业。
但她从来不是糊涂人。
有一年我偷偷给她打了50万,让她自己存着。
她收到以后打电话骂我,说“别乱花钱,攒着买房”。
挂了电话又给我发信息:“钱妈收好了,谁也不说。”
那是我妈的本事。她会装傻。该知道的时候知道,该不知道的时候不知道。
但我爸不知道这50万的存在。他自己也没问过,他从来不问汇款的事,只管收钱。
我坐起来,拨了我妈的号码。
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再打,还是没人接。
我知道她旁边有人,不方便接。但我心里有数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起来收拾了一下。穿上最普通的卫衣和牛仔裤,背着那个破书包。整个人往门口一站,就跟刚毕业那会儿一个德行。
我让苏南莲帮我把车开走了。自己挤地铁去那个城中村。
那个城中村的单间是我特意租的。
月租2900,面积不到20平。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转身都费劲。
里面挂着我大学时穿的那件旧棉袄,墙角放着个电饭煲。
这是我给家人看的活法。
一年前我就租下了这间房,每个月来住一两次。剩下的时间住在我的公寓里。那时候我也不知道租来干嘛,可能是留条后路吧。
九点半,我到了那间房。开门进去,空气闷闷的。我拉开窗帘,开了窗,看见楼下菜市场已经热闹起来了。卖鱼的、卖菜的、卖肉的,人声嘈杂。
我烧了一壶水,坐在床边等着。
十点,手机响了。我姐打来的。
“弟,你在哪?”
“我在租的房子这边。你们呢?”
“我们在车上。二叔说先去你住的地方看看……弟,你别跑啊,跑不掉的。爸这回是铁了心。”
“我不跑。我在这等着。”
“你……”她顿了一下,“你是不是有什么打算?”
“姐,”我看着窗外,“家里那十几亩地,爸是不是说过要留给我?”
“嗯。说过好几次了。”
“那如果我说,地我不要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弟,你这话什么意思?”
“地给你。”
“我?我是嫁出去的闺女,怎么……”
“地是你当年辍学换来的。该归你。”
许秀兰没有接话。我听见她的呼吸声,又急又乱。过了好久,她说:“弟,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知道一点。”
“二叔那笔钱,爸不知道。”
“我知道。”
“那你……”
“姐,我在家等着。你来了再说。”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桌子上,盯着窗外发呆。
楼下菜市场一个卖菜的大姐正跟人吵架。
骂得中气十足,唾沫横飞。
那声音穿透了窗玻璃,飘进房间。
我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一根风筝,飞得再高,线还是拽在别人手里。
这些年拼命读书、拼命工作,从农村考到985,从实习生做到技术总监。
我以为自己跑出去了。
但一个电话就能把我拉回来,一列火车就能把我堵在城里。
十一点,苏南莲给我发消息:“他们到了吗?”
我回:“快了。”
她说:“我中午过来,带点吃的。”
我说:“不用。你别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放心。”
“你放心。我能处理好。”
发完这条消息,楼下传来汽车喇叭声。我站起来,走到窗前往下看。
一辆灰色面包车停在楼下。
车门拉开,第一个下来的是我爸。
他穿着灰扑扑的夹克,头发白了不少,背也驼了。
他抬头看了看这栋楼,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嫌弃还是心疼。
然后是我妈,穿着素色的棉袄,跟在后面。
接着是我姐、姐夫、二叔、二婶、奶奶曹淑芳,还有几个堂弟堂妹。大大小小一共12个人,站满了巷子口。卖菜的都停下来看。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下楼。
楼道很窄,我一步一步往下走。每走一层,心跳就快一拍。走到一楼的时候,我在楼梯口站定,看着外面那群人。
我爸看见我,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我主动下来了。
“爸。”
他上下打量我。“你住这儿?”
“嗯。”
“一月多少钱?”
“2900。”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眼皮耷拉下来,嘴角往下撇。他看着我,目光里带着我熟悉的那种神色。那是一种“我早就说过”的表情。
“你干那么多年,就住这种地方?”他说,“一年到头就往家里打那么点钱,我还以为你存着呢。原来是都搭房租上了。”
我没说话。
二叔马国兴从我爸身后探出身子:“小超,你这日子过得也太苦了。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该让你考大学,费那么大劲到头来还不如村里种地的。”
我看向他。他胖了一圈,穿着一件深色皮夹克,一条金链子在领口若隐若现。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打量这栋楼,打量我脸上,好像在估量什么。
“二叔,进去坐坐吧。”
我侧身让开。
我爸带头往里走。
楼道太窄,只能一个人过。
我妈走在最后面,路过我身边时,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把她拉过来,压低声音:“妈,二叔那钱的事,你知道吗?”
她猛地抬头看着我。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你怎么知道的?”
“他跟我爸说,我欠他20万。”
我妈的牙咬得紧紧的:“我不知道他跟你爸说了什么。但我知道那20万是你借给他的。你爸不知道。”
“我要跟他摊牌了。”
我妈看着我,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做了一个我没想到的动作。她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条短信递给我。
屏幕上是银行转账记录。
“你每年打给我的那50万,妈都存着呢。一分没动。”她说,“不是妈贪钱。是妈知道,这钱不能让他们知道。”
我拿着手机,手心出汗。
“妈……”
“今天你要是摊牌,妈给你作证。”
她说完这句话,从我身边走过去,头也不回。
我站在楼道里,手里的手机还亮着。
03
那间单间本来就小,12个人挤进来,连站的地方都快没了。
我爸坐在床上,用手压了压床垫,眉头皱得更紧了。奶奶被扶到唯一的椅子上坐下,她环顾四周,叹了一口气。
“穷成这个样子,还不如回村种地。”她说。
二叔马国兴倚着门框,目光扫了一圈房间,最后定在墙上挂的那件旧棉袄上。他嘴角微微扬起来,似乎在憋笑。
“小超啊,”他开口,“你在城里干了八年,就混成这样?说出去谁信啊。你爸一个种地的,一年还能挣个五六万呢。”
我站在桌边,倒了一杯白开水递给我爸:“爸,你先喝口水。”
他没接,抬头看着我:“你实话跟我说,你这日子到底怎么过的?”
“就那样过。”
“那样是啥样?”
我看着我爸,他眼角的皱纹比以前更深了。一种情绪涌上来,说不清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不管怎么说,是他供我读完了书。
“爸,我过得去。”
“过去啥?一个月挣2900,房租水电一扣,你还剩啥?”他的嗓门越来越高,“你一年往家里打三四万块钱,我一直以为你存了不少。结果呢?租这么个破房子,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全家人都不敢说话。
我姐站在门口,紧紧攥着拳头。
“爸,”我说,“那钱……”
“啥钱?”
我正要开口,马国兴突然插嘴:“大哥,你别急。小超肯定有自己的难处。咱们这不是来了吗?既然来了,就好好跟他商量商量。这孩子在外头混了这么多年,也该懂事了。”
他说这话的语气不大好。像是在替我说话,又像是在给我下套。
“二叔,”我转向他,“你刚才在楼下说,你那个钱的事……”
“啥?”他愣了一下。
“你说我欠你20万。”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马国兴脸上的笑僵住了一半:“那是我跟你爸开个玩笑。”
“玩笑?”
“可不是嘛,我说你欠我20万,其实就是想让你爸过来看看你。你看看你现在的日子,哪像欠人钱的样子?”他说着,干笑了两声。
我爸转头看我:“你跟国兴借过钱?”
“没。”
“那他说的……”
“爸,不是我欠二叔的钱。是二叔欠我的。20万,两年前借的,到现在一分没还。”
房间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的嘈杂声。
马国兴脸色铁青。
我爸低头看着我,拿着烟的手悬在半空:“你说啥?”
“他做生意缺钱,找我借了20万。借条我还留着。”
我把手机翻出来,调出那张借条的照片。上面赫然写着:今向许博超借款人民币贰拾万元整,承诺三年之内还清。借款人:马国兴。日期清清楚楚。
我爸拿着手机,眼睛瞪得很大。
“国兴,你跟我说小超欠你钱?”
马国兴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大哥,你听我说……”
“你让我说什么?”
“我不是故意要骗你,我是怕你不肯来,才这么说。”
“怕我不肯来,所以编这种瞎话?”
我爸的声音越来越冷。他把手机还给看了,站起身。
“小超,你跟他说。”
“说啥?”
“你打算咋办?”
我看着马国兴,他死死盯着我。目光里不再是刚才那种嬉皮笑脸,而是带着一股算计的味道。
“二叔,”我说,“那20万,我不要了。”
“啥?”马国兴明显愣住了。
“我不要你还了。但你也别打我家那十几亩地的主意。”
“地?”我爸扭头看我,“他打地的什么主意?”
“他想拿地抵债。说你让我回村种地,地就归他。”
“国兴!”我爸吼了一声。
“大哥,你别听他瞎说!”马国兴急得脸都红了,“我没那个意思,我就是想着你家地荒着也是荒着,不如让我种两年,给小超还债。我好心没好报啊!”
“你啥时候这么好心了?”
“我……”
“行了。”我爸一扬手,“这事没完。我先问小超。你到底啥打算?是跟我回村,还是在这儿继续熬?”
所有人都盯着我。
我妈站在床边,手紧紧攥着手机。她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话。
我爸坐在床上等答案。
我张了张嘴,还没说话,手机突然震了。是苏南莲发来的消息:“我爸妈来了。他们在城中村楼下。说想请你们吃饭。”
我低头看完这条消息,头皮发麻。
怕什么来什么。
“爸,我女朋友她爸妈过来了,在楼下。”
我爸皱眉:“你谈女朋友了?”
“外地的?”
“深圳的。”
他沉默了一阵:“那让你女朋友上来,我看看。”
“她爸妈是长辈,在楼下等。要不……”
“我不下去。你让她上来。”
我看着我爸那张固执的脸,知道自己劝不动。我给他倒的那杯水还是没喝,在桌上放着,热气已经散了。
房间里,奶奶忽然开口:“女娃子啥时候来?我也看看。”
我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喉咙发紧。
一个决定在我脑海里成形:今天,就在这里,把所有的事情说清楚。
我低着头,拨通了苏南莲的电话:“你一个人上来吧。叔叔阿姨在楼下等一下。”
挂了电话,我深吸一口气,看着窗外。楼下菜市场依旧人声鼎沸,嘈杂得不像话。
我做出一个决定。
等苏南莲来了,我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我真实的情况一五一十说出来。
04
苏南莲上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她穿得简单,卫衣牛仔裤,跟我差不多。但一进门,那一屋子人还是都盯着她看。奶奶第一个开口:“闺女长得挺俊。”
“阿姨好。”苏南莲点了点头,朝我走过来,把水果放在桌上,没多说什么。我爸打量了她几眼,问:“你做啥工作的?”
“在一家银行上班。”
“银行?稳定不?”
“挺稳定的。”
我爸点了点头,又问:“你家里知道小超是啥情况不?”
苏南莲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知道。”她开口,“我知道他年薪多少。”
“多少?”我爸抬起头。
“290万。”
房间里死一般安静。
我爸手里的烟掉在地上。
“你说啥?”
“他年薪290万。不是月薪2900。他骗你们的。”
我妈低着头,一动不动。
我姐站在门口,脸埋得低低的,看不清表情。
而我爸,他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他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眼神看着我,那里面包着愤怒、羞愧、难堪,还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
“你一直骗我?”他的声音在发抖,“月薪2900,你告诉我你月薪2900?”
“爸……”
“你一个月挣20多万,你跟我说你月薪2900?!”
他猛地站了起来,力气大得撞翻了椅子。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他抬手就是一耳光。那声响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开,我整个人晃了一下,耳朵嗡嗡直响。
“爸!”我姐冲过去拉他。
“你别拦我!”我爸一把甩开她,指着我骂,“你一个月挣那么多钱,你跟你爸说你月薪2900?你是怕我花你的钱?还是怕我沾你的光?”
“爸,我是怕……”
“怕啥?”
“我怕你逼得太紧。我怕你把那些亲戚全招呼过来。我怕你让我养所有人。你想过没有,我一个农村出来的,凭啥在深圳混?我不拼命工作,我哪来的钱?”
“你……”我爸哆嗦着说,“你是我儿子!我这个当爹的,连你挣多挣少都不配知道?”
“不是不配知道。是不敢让你知道。”
我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特别平静。我爸愣住了。
空气安静得发紧。
好半晌,我妈突然开口了:“行了。闹够没有?”
她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不说话了。我妈平时话少,从不掺和家里的大事儿,可今天她站出来,看着我爸。
“你打儿子干嘛?他挣多少钱是他的本事。你见他往家里打过钱没有?一年三四万,从不间断。你知道那是多少?他一个月才挣2900,他咋存下来的?”
我爸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怕你跟亲戚们说漏了嘴,把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人都招呼过来。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去年他二姨家的事,你怎么说的?”
去年发生过一件事。
他二姨家儿子要结婚,女方要20万彩礼。
二姨来我家哭穷,我爸一听,当场就说:“让小超想想办法。”后来我出了5万。
我爸说这钱“借”的,但至今没还。
我爸脸涨得通红:“那是亲戚,帮一把咋了?”
“他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啊?”
“你……”
“我还没说完。”我妈盯着他,“你儿子一年给我打50万,打了三年。我一分没花,都存在卡里。就是怕你乱来。”
房间里炸了锅。那些堂弟堂妹面面相觑,奶奶瞪大眼睛看着我。马国兴的脸更是难看到了极点。
我爸红着眼睛看着我:“你给你妈打50万?”
“你一个月挣2900,一年打50万?”
“你还在撒谎?!”
“他没骗你。”苏南莲的声音忽然响起,很轻,却很稳。
“他的真实收入确实是290万。他说的月薪2900,是他用来骗你的。那间城中村的房子,是他专门租的,就为了让你们以为他在吃苦。”
我爸愣住了。
“他怕你们知道了他的真实收入后,把他当成提款机。说实话,”苏南莲看了我一眼,“你们这个家庭,我也看出来了。如果把真实情况说出来,怕是连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也想来捞一把。”
我姐低着头,眼眶红了。
马国兴的脸彻底白了。
我爸没有再说话。他站在那儿,手捂着脸,肩膀微微发抖。
我妈拿起手机,翻到银行账户余额给我爸看:“你自己看看。150万,他打的钱,我存下来了。”
我爸盯着那个数字,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抬头看向马国兴,声音很平静:“国兴,你刚才说啥?小超欠你20万?你是想拿这个压他,让他拿地顶账?”
马国兴的脸僵着:“大哥,那是误会……”
“误会?”我爸一步步走过去,“你让我带着全家来投奔他,说他活不下去,要带他回村种地,地给你种,完了他还欠你钱。这事你怎么解释?”
“那是……”
“你还说啥了?说我儿子是在城里废了?成废物了?你存了什么心?”
马国兴的脸臊得通红:“你听我解释……”
“解释啥?”
“我……我就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
我爸的声音突然拔高:“你拿我当枪使!”
他转身看着全家人:“都给我听好了!今天这事,到此为止。以后谁再打我儿子的主意,别怪我不客气!”
房间里只剩下陈设老旧的声音。我妈的银行卡静静躺在桌上。
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络绎不绝的人流,心里一阵阵翻搅。
该来的,迟早会来。
我只是没想到,摊牌比我想象的还要难。
05
局面闹成这样,我反而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全家12口人挤在20平的小单间里,气氛僵得发硬。我爸走到阳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我妈坐在床边,把银行卡收回去,面无表情地盯着窗外。
奶奶年纪大了,坐不久,靠在椅子上打起了瞌睡。
二婶肖婵抱着手臂站在墙角,一句话也不说。
几个堂弟堂妹蹲在地上玩手机,时不时抬头偷偷看我一下。
马国兴已经没脸待下去了。他借口“出去买包烟”,溜出了门。
房间里一下子松快了不少。
我姐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弟,你别怪爸。他是真信了二叔的话。”
“他以为你在城里活不下去,急得一夜没睡。”我姐叹了口气,“他文化不高,二叔又说得有鼻子有眼,说你欠了外债,被人追着要账,他信了。”
我望着阳台上我爸的背影。他佝偻着身子,夹着烟,朝窗外吐着烟圈。那一刻,我的心有点酸。
“姐,当年你没上成学,是不是怨过我?”
她愣了一下:“你咋突然问这个?”
“我就想知道。”
她沉默了一下:“说不怨是假的。那会儿我考了全校第一,老师还打电话来家里说,这孩子能考上重点高中。结果爸一句话,我就不去了。”
“那你后来……”
“后来嫁人呗。没啥好说的。”她低下头,声音有点发颤,“这么多年说怨你,也不全是。你是我弟,你出息了,我跟村里人说起你,也挺长脸的。只是爸那会儿太偏了,觉得闺女读书没用。”
“那地的事,是真的。我想把地给你。”
“你别胡来。那是爸留给你的。”
“地是你那几年没读书换来的。”
“可我是嫁出去的女儿,按规矩,地轮不到我。”
“规矩是死的。”
我姐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这时候,我爸从阳台回来了。他把烟头按灭在窗台上,看了我一眼,开口道:“那女的,你跟她处多久了?”
“三年。”
“三年了,她爸妈见过你吗?”
“见过。”
“那她爸妈啥意思?”
“还行。”
他点了点头:“那你打算啥时候结婚?”
“还没想好。”
“没想好?”他声音提高了,“你都30多了,还不结婚,你想拖到啥时候?”
我爸的思维就是这样。刚才还在吵仗,现在就开始操心生孩子的事。他太传统,什么年纪就该做什么事。
“爸,结婚不是想结就能结的。”
“那是为啥?你又不缺钱。那姑娘看着也不错。”
我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了坦白:“因为我没告诉她我家里的情况。”
“啥?”
“她只知道我一个人在深圳打拼,不知道你们会这样过来。”
我爸脸上的表情顿住了。他看着我好一会儿,低下头,没再说话。
我妈站起来:“吃饭去了。这么大的事,总不能饿着肚子说。”
一屋子人这才散开了些。
我走在最后面,扶着奶奶下楼。
她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一步一步挪得很慢。
下楼的时候,她抓着我的胳膊说:“孙子,你是不是不想认这个家了?”
我愣了一下。
“没有。”
“那你为啥要骗你爸?”
“怕你们管我管得太紧。”我说,“怕你们把我当成摇钱树。”
奶奶听了,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也不能骗他。你爸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心里只有你。当年你读书,他多不容易,你知道吗?”
我知道。
我当然知道。
可知道归知道,日子是要我自己过的。他替我挡了风,可我也要替他背几十口人的债。
中午吃饭,苏南莲帮忙订了一家小饭馆,离城中村不远。一家人浩浩荡荡走过去,走在最前面的是我爸,他步子很急,像在赶着去干仗。
我走在最后面,苏南莲在我身边,悄悄握了一下我的手。
“疼吗?”她问。
“疼。”
“那一巴掌。”
“还行,能忍。”我笑了一下。
苏南莲没笑。
“我把我爸妈打发走了。”她说,“我怕他们来了,你更不好做。”
“谢谢你。”
“不用谢。”她叹了口气,“我就想知道一件事。你打算一直这样瞒下去吗?你跟家里,还有你姐,还有你妈你爸,你们的关系就是年复一年地撒谎?”
我沉默了一下。
“不是。”
“那是啥?”
“等这事结束。我就摊牌。”
“你跟你爸说?”
“跟全家说。”
苏南莲没再问。
到了饭馆,坐下后,我爸第一个开口:“小超,你说实话。你到底有多少存款?”
“够结婚买房。够在深圳活下去。”
“那这房子……”
“公司配的公寓。110平,按揭买的。月供他自己还。”
“你说的是那房子?”
我点了点头。
我爸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抬头问我:“那你,带我们去看看?”
“看啥?”
“看看你住的地方。”
我看了他一眼。他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试探,只是真的想看看。
“行。”我说。
饭后,我们一行12个人,浩浩荡荡往我的公寓走。
我一路上没有说话。
但我知道,到那里之后,事情才真正开始。
06
我的公寓是公司帮找的中介,南山区的三居室。小区环境好,楼下有物业保安,绿化也不错。
12个人站在小区门口,跟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保安看了好几眼我们,才放进来。
我刷了门禁,电梯上楼。
打开门的时候,我爸站在门口,半天没抬脚。
客厅很大,落地窗,采光好得晃眼。沙发、茶几、电视、开放式厨房,虽然不算豪宅,但在深圳这个地段,已经算不错的了。
我爸慢慢走进去,走了一圈。他摸了摸沙发扶手,看了看墙上挂的装饰画,然后走到阳台边上,往外望。
外面能看到深圳的楼群,层层叠叠,密密麻麻。
他站在那儿,就那么看着,很久没说话。
奶奶被我妈扶着进来,看了一眼客厅,抬头说了一句:“这么大的房子,咋就你一个人住?”
“平时一个人。”
“那也太空了。”奶奶念叨着,“多摆几张床,能住好多人呢。”
“奶奶,”我说,“这房子就三间卧室,住不了那么多人。”
“三间还不够?你一间,你爸妈一间,我跟你妈挤一间,剩下的打地铺就是。”
我话头一紧,没有接话。
肖婵在客厅逛了一圈,摸着冰箱门,说:“啧啧,这冰箱比咱家那个大多了。小超,你一个人在家也做不了几顿饭吧?这么大的冰箱,可浪费了。”
马国兴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待在餐厅那边,沉默着打电话。
他打完电话过来,看了看客厅,用一种很奇怪的语气说道:“小超,你这日子过得不错啊。”
“那你能不能……”他搓了搓手,“帮二叔一个忙?”
我心里一沉。
“啥忙?”
“你那20万,能不能再宽限两年?”
我看着他:“你已经拖了两年了。”
“我知道。”他说,“但你也看到了,今年生意不好做,手头紧。你看你家这么多亲戚,总得帮衬帮衬吧?”
“帮衬可以,但不能一直这样。”
“那你啥意思?”
“这笔钱,我不要了。但你以后别再来找我借钱。”
马国兴脸色一变:“你这孩子,怎么跟二叔说话呢?”
“我说的已经很客气了。”
“行了!”我爸从阳台走进来,脸拉得老长,“国兴,你的事回头再说。小超,我带全家人都来了,你说咋办?”
“啥咋办?”
“这么大房子,你不能让全家人都住酒店吧?我们这么多人,没地方去。”
我知道他终于说出了那句话。
“爸,这房子住不下12个人。”
“挤挤就行了。农村不都这么住的?”
“这是城市,有物业管理的,不能乱住。”
“啥物业不物业的,我是你爹!”
“正因为你是我爹,我才不能乱来。”
我爸被我这句话噎住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肖婵接过话头:“小超,你爸这么远跑来看你,你就这么对你爸的?”
我看着肖婵:“二婶,我爸是我爸。但这个家,不是谁的集体宿舍。”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我说的是实话。”
场面又僵住了。
我姐站起来:“行了,别吵了。爸,要不这样,咱们先在酒店住两天,看看小超这边的情况再说。”
“不行。”我爸说,“花那个冤枉钱干啥?他这么大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我爸的意思很明显了。
他要住下来。
我看着全家人,看着他们期待的眼神、算计的眼神、着急的眼神、迟疑的表情,心里翻涌着。
一种情绪在胸腔里弥漫开来,堵得我喘不过气。
我太了解他们了。
只要今天开了这个口子,明天就会有人说“我来深圳找工作,住你家几个月”。
后天就会有人说“我想在深圳安家,给你表弟介绍个活儿”。
我深吸一口气,看着我爸:“爸,我直说了吧。这房子,你们可以住两天。两天以后,你们必须走。我还有自己的生活,有工作,有女朋友。我不能让12个人全住在这里。”
我爸愣住,脸渐渐涨红了。
“你是要赶我们走?”
“不是赶。是把话说清楚。”
“你这孩子……”
他的话没说完。门铃突然响了。
我愣了一下,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马国兴。他拿着一个文件袋,脸上挂着诡异的笑。
“小超,”他说,“我来跟你谈个条件。”
他走进来,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里面是几张纸。
“你爸家的那十几亩地,我跟你爸商量好了。”他说,“他答应把地抵押给我,抵你那20万。”
我看向我爸。
我爸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国兴他说,你欠他钱,只要你把地抵给他,这事就算完了。”
“我没欠他钱。是他欠我的。”
“可他说……”
“爸,这是他欠我的20万的借条!”
我翻出手机,把那张借条的照片给我爸看。
我爸看着手机,又看了看马国兴,脸一下子白了。
“国兴,”他说,“你有啥要说的?”
马国兴的脸色也变了:“大哥,那不是我……”
“你再编。”
“不是编,是……”
“是什么?”
马国兴嘴动了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从文件袋里抽出那几张纸,一点一点撕掉了。
“国兴,你走吧。以后别让我再见到你。”
马国兴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他站在那里,死死盯着我爸,又盯着我,突然笑了:“行,大哥,你牛。你有一个会挣钱的好儿子,你牛。我走。”
他转身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整个客厅都安静了。
我爸坐在沙发上,手撑着头,好半天没说话。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的背影,眼眶发酸。
事情还没完。但我爸终于看清了。
那个算计了他大半辈子的弟弟,究竟是什么人。
07
马国兴走了之后,我本以为能消停了。
但我忘了一个人。
奶奶。
她坐在沙发上,一直没说话。等马国兴走了,她才慢慢开口:“孙子,你二叔的事我不说啥。但那房子的事,你得听奶奶一句。”
“奶奶,您说。”
“这房子这么大,就你一个人住,空着也是空着。你爸跟你妈也老了,总不能一直住农村。你就让他们住下来呗。大不了过两年,我也搬过来。咱们一家人团团圆圆的,有啥不好?”
我看着奶奶,这话听着是在讲道理,但我太熟悉她的套路了。
她是我爸的妈,这个家最大的“家长”。她张一次口,我爸就不敢吭声。
“奶奶,我不是不让爸妈住。”
“那你让不让?”
“让。但不是现在。”
“那是啥时候?”
“等我结婚了,等我把自己的日子理顺了。”
“你都30多了,还要等到啥时候?”
“奶奶,我在深圳打拼,不容易。不是你们想的那样轻松。”
“有啥不容易的?你有这么大的房子,有这么多钱,还不是啥都有了?”
她不懂。
她真的不懂。
她那一辈人,一辈子在一个村子里过日子。觉得有钱就是万能,觉得我只要有了钱,啥都不是问题。
但她不知道,钱只是工具。人一旦心累,钱再多也只是累赘。
“奶奶,我知道您是为我好。但这个家的事,我自己来安排。”
奶奶眉头皱起来:“你啥意思?”
“就是说,我会安排好,但你们不能自己说了算。”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
“奶奶……”
“行了。”我爸突然站起来,“都别说了。小超说得对。这个家,不能一直靠他来撑。”
奶奶愣住了:“富贵,你咋也这样说话?”
“妈,”我爸看着她,“这么多年,我一直觉得我儿子欠这个家的。欠我的情,欠你的恩,欠国兴的义。但今天我发现,是他一个人,扛了十几年。”
“我说,他太累了。”
我爸转过身,看着我。
“小超,爸是个粗人,没读过书。你这些年做的那些事,你给你妈打的那笔钱,还有你替国兴垫的那笔账,我今天才知道。”他说,“是我糊涂,信了国兴。但你放心,以后不会了。”
我看着他,心里一股热流涌上来。
“你别说了。你姐说得对。地,给她。”
“我回村种地去。地给了你姐,我就不种了。反正我也老了,该歇歇了。”
我爸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到阳台,点了一根烟。
全家人都愣住了。
肖婵和她儿子站在一旁,面面相觑。
我姐站在厨房门口,眼眶红彤彤的。
我站在我爸旁边,看着窗外深圳的灯火。
我知道,我爸是真的想通了。
但又觉得,好像还缺了点什么。
有些鸿沟,不是一天就能填平的。
晚上,我妈把我叫到厨房。
“小超,妈想跟你说个事。”
“您说。”
“你爸年轻时,吃了很多苦。你读书那会儿,他借钱供你,亲戚们都没给他好脸色。”她说,“他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他觉得你出息了,就能替他出这口气。但他没想过,你一个孩子,扛着全家,也累。”
“妈,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她擦了擦眼睛,“你爸这个人嘴硬心软。今天他能说出那种话,不容易。你得给他点时间。”
“还有,你姐的事……”
“地给她的事,我说到做到。”
“那她老公那边……”
“他没什么意见。我姐在家说话算数。”
我妈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深夜,我姐给我发了条消息。
“弟,爸哭了。”
我看到这行字,愣了好久。
我爸,那个硬了一辈子的男人,在我面前从来不掉一滴眼泪的男人,背地里哭了。
我翻到他那条短信,问:“他哭啥?”
“他说对不起你。”
我盯着这条消息,很久没有回复。
最后,我打了两个字:“没事。”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我靠在阳台上。
城市的夜风吹过来,凉凉的。
我爸靠在床上,背影在台灯下显得疲惫又苍老。
我忽然觉得,这十几年,我跟他,都太累了。
08
第二天一早,我爸的血压飙了上去。
我妈急匆匆敲开我的门:“小超,快醒醒!你爸头晕得不行,站都站不稳!”
我一骨碌爬起来,冲进客厅。我爸瘫在沙发上,脸色蜡黄,额头全是汗。我姐扶着他,声音发颤:“弟,赶紧叫救护车!”
救护车来得很快。我爸被抬上车的时候,他妈紧紧攥着我的手:“小超,你爸不会有事的吧?”
“不会有事的。”
我说的很肯定。但心里一点底也没有。
到了医院,医生一量血压,直接下了诊断:高血压,脑出血前兆,必须住院观察。
我姐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目光呆滞。
我妈站在病房门口,踮着脚尖往里看。
奶奶坐在角落的长椅上,不说话,一直在抹眼泪。
我站在窗口前,背对着所有人,看着楼下的车流。心里乱得很。
护士把我叫到办公室:“你是病人的儿子?”
“是。”
“你爸这个情况,回去以后要注意休息,不能生气,不能再受刺激。”
“还有,”她顿了顿,“他说他想出院,不想住院。费用太高。”
“费用不是问题。让他安心住着。”
护士点了点头,出去了。
我站在走廊里,想了很多。
我爸这次是真的被我气着了。
但我能理解他的心情。
他一辈子要强,信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再难只能死扛。
到了我这个程度,他既骄傲又心酸。
骄傲的是儿子真有出息,心酸的是自己老了,帮不上忙,反倒成了累赘。
我走进病房。
我爸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是缴费单。他已经看过了。
我在床边坐下。
他睁开眼睛。
“咋了?”
“医生说了,不能生气。你得好好养着。”
“我没生气。”他说,“我就是觉得,自己老了。”
“老了也正常。谁都会老。”
他看了我一眼,眼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苍凉。
“小超,爸这一辈子,没啥大出息。最骄傲的事,就是供你上了大学。但爸也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有。”他说,“以前总想着,你有出息了,我也能挺直腰杆。但国兴的事让我看清了,我再这么折腾下去,折腾的还是你。”
“你听我说完。”他摆了摆手,“以后,我不折腾了。你想在深圳就在深圳。你想结婚就结婚。你想让地给你姐,就给她。我不拦了。”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重。
我看着他,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爸,地的事,我还是想给姐。她当年为了我,没上学。”
“给吧。”他说,“我本来也没指望它发家。留给你姐,她能过得宽裕点。”
那天晚上,我和我爸没再说太多话。
我爸的状态不好,不多时便睡着了。
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靠着墙,看着天花板。
我妈推门进来,端着一碗粥,放到床头柜上,看了我爸一眼,然后对我说:“你吃饭了没?”
“还没。”
“去吃。别饿着自己。”
我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妈,爸他……”
“他没事。就是昨天被你二叔气着了。缓缓就好了。”
“那就好。”
我走出病房,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窗外的夜色,长舒一口气。
第二天,我姐带着姐夫赵长健来了医院。
赵长健是村里出了名的老实人。扛着半袋子从老家带的花生,黑不溜秋的,放在病房门口,搓着手,站着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招呼他:“姐夫,坐。”
他坐下,抬头看我一眼:“小超,你爸他……”
“稳住了。没事。”
“那就好。”他又搓了搓手,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你抽不?”
“不抽。戒了。”
他又把烟塞回去,低着头半天不说话。最后他开口:“你姐说,你要把地给我?”
“不是给你。是给你跟姐。你们两口子一起种。”
“可那不是我的地。我不能白拿。”
“姐夫,”我说,“那地本来就该是姐的。你种了,就是你们的。”
他没再接话。
他垂下头,过了很久,我从侧面看过去,他眼眶好像有点红。
09
我爸住了三天院。出院那天,医生说:“回去好好养着,不能操劳,也不能再生气了。定期复诊,你爸年纪大了,血压一定要稳住。”
我点了点头,去办出院手续。
那天上午,阳光很好。我在医院门口等车,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面传来马国兴的声音。
“小超啊,你爸身体咋样了?”
“二叔,”我冷冷地说,“你有事说事,别拐弯抹角的。”
他噎了一下:“那啥,我不是想跟你们家闹僵。就是昨天那事做得有点过了,我跟你道个歉。你爸那十几亩地的事,我是真心想帮你家解决……”
“不用了。”我打断他,“地的事已经定了。给我姐了。”
“给秀兰了?”他的声音明显压抑着什么,“那你爸咋办?他种了半辈子的地,说给就给了?那你爸住啥?吃啥?”
“我爸有我这个儿子。”
“二叔,你再打电话来,我就报警。”
我挂了电话,直接把这个号码拉黑。
事情还没结束。我知道马国兴不会善罢甘休。他在老家经营了几十年,怎么可能轻易放弃那十几亩地。
当天下午,我姐给我打了个电话:“弟,二叔回村了。他去村支书那儿,说要继承那十几亩地。”
“他怎么说的?”
“他说,爸把这地抵押给他了,不信可以看你家存折。”
我心里一沉:“存折?”
“爸的存折以前放在奶奶那儿。奶奶昨天找了半天,发现不见了。应该是被二叔拿走了。”
“上面写的什么?”
“上面写着一笔20万的借款记录。二叔说是你爸欠他的。”
“可那是我借给他的!”
“他说是你爸借的。没你的名字。”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姐,你别急。我找人处理。”
我挂掉电话,坐在办公室里,想了很久。
马国兴这是要跟我玩阴的。他拿不到那十几亩地,就不甘心。他想趁我爸还没缓过劲来,暗中把地过户到自己名下。
我翻开手机通讯录,找到了大学时认识的一个律师朋友,拨了过去:“老张,帮我个忙。”
“啥事?”
“有人要侵吞我家的地。你能不能帮我出一份协议?”
“啥协议?”
“一份土地转让协议。把我的地,转到我姐名下。”
“这没问题。但你爸同意吗?”
“同意了。”
“那行,我帮你拟。你明天过来拿。”
第二天,我拿了协议,买了张车票回了趟村。
我让我爸在协议上签了字。我爸拿着笔,手有点儿抖,但他还是签了。
签完以后,他把笔放下,说:“小超,你姐以后就靠这个地了。你跟她说,好好种,别荒了。”
“我会跟她说的。”
我把协议装进包里,走了。
回深圳的路上,我姐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弟,二叔去村支书家闹了。说那地是爸抵押给他的,爸没权转给别人。”
我坐在高铁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给她回了一条消息:“协议已经签了。地是你的了。二叔再来找你,让他来找我。”
发完这条消息,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马国兴这一局,输了。
他输就输在,他以为我爸还会听他的。但他忘了,我爸这辈子,最看重的,是儿子。
而我,是他儿子。
10
我爸出院后的第五天,我送他们去高铁站。
那天天气很好,高铁站广场上人来人往,广播里一遍遍播放着列车信息。
我妈走在最前面,搀着我奶奶。奶奶的腿脚越来越不利索了,走路速度很慢,像在地上磨蹭。
我姐走在我爸后面,背着两个大包。姐夫赵长健扛着一袋老家带来的花生,满头大汗。
我爸走在中间,空着手,什么也没拿。
他背对着我,站在进站口,也不说话。
我走到他身边:“爸,车快开了,进去吧。”
他没动。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过身来,看着我。
“小超,爸走了。你在这边好好的。”
“我回去了以后,地的事,你跟你姐商量好就行。我不掺和了。”
“还有,”他顿了顿,“你跟那个女的,好好处。差不多就结了,别拖。”
“那……”他似乎还想说什么,想了一下,又咽回去了。最后他低着头说,“那我进去了。”
他没回头。一步一步走进检票口,连背影都显得疲惫。
我妈跟在他后面,回头看了我一眼:“小超,你照顾好自己。少喝点酒,别总熬夜。”
“知道了,妈。”
她点了点头,也进去了。
我姐走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弟,你放心。爸我会照顾的。二叔那边,我也会看着。他要是敢再来闹,我就去找村支书。”
“姐,辛苦你了。”
“说啥呢。你是我弟。我不帮你谁帮你?”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姐夫赵长健走的时候,走到我面前,从兜里掏出一袋自家炒的花生。他递给我,说:“小超,这个给你尝尝。你姐炒的,好吃。”
我接过花生:“谢谢姐夫。”
他笑了笑,脸上的皱纹都挤到了一起:“下次回来,我给你炖鸡吃。”
他转身跟在我姐后面,走了。
我站在广场上,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走进站口,消失在人群中。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我姐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我看了很久。
“弟,爸哭了。我从来没见他哭过。以后你不用管家里,我替你看着。姐欠你的。”
我站在阳光下,手里捧着那袋花生。
人群涌动着,列车轰鸣声从远处传来。
我翻到手机相册里那张马国兴的借条照片,想了想,点了“删除”。
然后我给我姐回了一条消息:“姐,老家的地,我已经让人过户到你名下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手机锁屏,揣进口袋。
我转身走向站口外面那条明亮的大街。
深圳的十二月,天是蓝的,风是冷的。
我深吸一口气,朝办公楼走去。
手机屏幕上,一条新的消息亮起。是我妈发来的:“存折里有150万。密码是你生日。妈没动,给你留着。”
我停下来,看了好一会儿。
风吹过来,眼眶有点酸。
我没有回这条消息。只是把手机揣进兜里,继续往前走。
阳光打在脸上,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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