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桌上,一盘水煮萝卜丝,一盘没放油的炒青菜。

程小军夹了一口,吐在桌上。

“姐夫,这菜喂兔子呢?”

我没抬眼,继续嚼。

对面程秀敏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

这个月我故意没买花生油,就想看看她能瞒到什么时候。

程小军又开口:“姐,上回那桶油妈说味道不对,是不是过期了?

程秀敏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我抬起头,看见她手在抖。

这时我放下碗,一字一句地说:“那桶油是我妈单位发的福利,五百块一桶,我自己都舍不得吃。”

全家人愣住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杨钰婷发来的语音消息。

唐哥,你猜我刚才在程小军家看见什么了?你家那桶油,他给他老丈人送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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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四个月前的那个下午,我记得很清楚。

车间里刚发完福利,每人三桶五升的花生油。

我在厂里干了二十三年,第一次赶上这么好的福利。

心里想着,这下够吃半年了。

我用三轮车把油驮回家,程秀敏帮忙搬进厨房。

她嘴上说“这么多油,得吃到什么时候”,眼里却带着笑。

我知道她高兴,也高兴。

我们结婚十八年,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总算在往前走。

我在机械厂当车间副主任,她在社区药店当店员。

两个人累是累点,但踏实。

那天晚上,程秀敏炒了四个菜。

一个青椒肉丝,一个西红柿蛋汤,一个清炒豆芽,一个红烧鱼。

油放得足,菜特别香。

我吃了一碗饭,又添了一碗。

程秀敏坐在对面看着我吃,笑着说:“慢点,没人跟你抢。”

我说:“你炒的菜,好吃。”

她脸上的笑淡了淡,低头扒饭。

我当时没多想,以为她累了。

第二天中午,我下班回家,看见厨房廊沿下少了两个油桶。

我问程秀敏,她说程小军来了。

“他说他老丈人风湿骨痛,想拿两桶去看望。”

我没出声。

程小军是我小舅子,程秀敏的亲弟弟。

三十八岁的人了,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

今天跑货拉拉,明天倒腾二手车,后天又说要开网约车。

干一行不行一行,但整天开着我买给他的二手面包车到处转悠。

程秀敏知道他来了,我也知道他来了。

但我不高兴的是,她就这么随便给了。

两桶油,一百多块的东西。

我不是小气,是觉得这口气不对劲。

“他来看病,还是来看油的?”我问。

程秀敏愣了一下,说:“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只是觉得他来咱家的次数,比他上他丈母娘家的次数还勤。”

程秀敏没接话,转身去厨房洗菜。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堵了一下。

但想想,算了,又不是第一次。

程小军从我这里拿东西,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前年借了三千块,说修车,到现在没还。

去年借了五千,说孩子学费,也没影儿。

每次都是“”,但从来没提过还。

我问过程秀敏几次,她总说“他是我亲弟,别跟他计较”。

我就没再提了。

但这次,我心里总是不踏实。

说不清楚为什么。

大概是那两桶油,是他自己骑电动车来拿的。

走的时候,他在门口喊了一声:“姐夫,谢了啊!”

我当时在屋里,没应声。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程小军开着那辆破面包车,车上装满了东西。

我家里的锅碗瓢盆、电视机、冰箱,全被他搬走了。

我追上去,他回头冲我笑。

那笑容,怪瘆人的。

我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程秀敏在旁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我翻身,看着她。

月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十八年了,她还是那个模样,就是眼角有了皱纹。

想到她这些年跟着我没少受苦,我心里又软了。

算了,两桶油就两桶油吧。

可是三天后的早上,杨钰婷在菜市场碰见我,随口说了一句话,让我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唐哥,你小舅子可真会享受。

杨钰婷是我们邻居,在菜市场卖干货。

她这个人嘴碎,但不坏。

“怎么了?”我问。

“我看见程小军那口子,拎着一桶花生油回娘家。”

杨钰婷一边称花椒一边说,“好家伙,五升的大桶,炒菜像不要钱似的。”

我手里的菜篮子差点掉地上。

“你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我眼睛又不瞎。”

杨钰婷说完,又加了一句:“你那桶油不是给他拿去看老人的吗?怎么给他媳妇拎回娘家了?”

我没说话。

付了钱,拎着菜往回走。

一路上,我脑子里反复转着一句话:

那两桶油,根本没送到他老丈人家。

全被他截胡了。

02

回家路上,我越想越不是滋味。

到了楼下,我没急着上去。

在楼下花坛边坐了一会儿。

点了根烟,吸了两口又掐了。

心里憋得慌。

上楼推门进去,程秀敏在厨房。

闻到一股炒菜的香味。

“回来了?”她头也没回,“今天买了条鲈鱼,清蒸的。”

我没应声。

换鞋,进客厅坐下。

电视开着,放的什么我没看进去。

脑子里全是那两桶油。

程秀敏端着菜出来,看见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没事。”我说,“有点累。”

她也没多问,摆好碗筷,喊我吃饭。

我还是没忍住。

程小军今天来没来?

程秀敏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没来,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随口问问。”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饭吃得很安静。

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

清蒸鲈鱼很鲜,但我吃不出味道。

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程秀敏背对着我,不知道睡着没。

我盯着天花板,想了很多。

十八年了。

从我和程秀敏结婚那天起,程小军就像影子一样。

不,不是影子。

影子跟着你,他只是站在你身后。

程小军不是,他是拽着你往前走。

我记得刚结婚那年,程秀敏怀了第一个孩子。

没保住,流了。

我心疼得不行,程秀敏哭了好几天。

那几天,程小军来过一次。

没安慰他姐,倒是开口问我借了两千块。

说是要买辆二手摩托车跑生意。

我说好,借了。

后来孩子没了,摩托车也没买成。

钱也没还。

第二个孩子出生那年,程小军又来了。

这次是借三千,说要做水果生意。

我看在孩子的份上,又借了。

后来水果生意赔了,钱打了水漂。

第三个孩子上小学那年,程小军又来借。

我这次说什么都没给。

程秀敏跟我吵了一架,说我不近人情。

我说你弟都快四十的人了,还要靠姐姐姐夫,他丢不丢人?

程秀敏哭着说,她答应过妈的,要照顾弟弟。

我就没再说话了。

我知道,她妈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过这句话。

可这句话,成了套在她脖子上的绳子。

一拉就是这么多年。

翻了个身,看着程秀敏的背影。

她肩膀微微动了一下,没转身。

我知道她没睡着。

我们俩都装着。

第二天上班,我脑子里还想着那两桶油。

午休的时候,我给杨钰婷发了个信息。

“你那天看见的那桶油,是什么牌子?”

杨钰婷回得很快:“我没仔细看,但好像是跟你们单位福利一样的,红色桶,上面印着单位名字。”

我心里咯噔一下。

单位发的福利油,外面买不到。

程小军手里的,只能是那两桶。

我下午请了假,骑车去了程小军家。

他想买车跑运输,现在住在一个老旧小区里,租的房子。

我在楼下给他打电话。

“小军,你在家没?”

“在呢在家呢,姐夫,你找我有事?”

“没事,路过,想跟你说几句话。”

程小军开门的时候,脸上堆着笑。

“姐夫,进来坐。”

我没进去,站在门口。

“那两桶油,你给你老丈人送去了?”

程小军的笑僵了一下。

“送……送了啊,第二天就送了。”

“你确定?”

“确定确定,姐夫你怎么问这个?”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转身下楼的时候,我听见他在关门。

那关门声,像是急着要把什么东西藏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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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从程小军家回来的路上,我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晚上回到家,程秀敏正在收衣服。

我坐在沙发上,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想了又想。

我决定不再追问她。

问多了,她会觉得我不信任她。

但我行动上得有点变化。

第二天,我把厨房里剩下那桶油搬了出来。

在桶底用刀刻了一个小小的“唐”字。

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我要看看,这桶油到底去了哪儿。

一个月过去了,油桶都没动过。

我心想,也许是我多疑了。

可第二个月中旬,我发现油桶的位置变了。

原来我把它放在橱柜最里层,现在挪到了外面。

油量也少了四分之一。

我打电话给杨钰婷。

“这段时间,你看见程小军家那口子拎过油没有?”

“前两天好像又拎了一回。”杨钰婷说,“还是那个红桶,还是那个牌子。”

我挂了电话,站在厨房里,看着那桶油。

心里那股火,压都压不住。

我当面去找程小军。

他正躺在出租屋的沙发上玩手机,看见我来,赶紧坐起来。

“姐夫,你怎么又来了?”

“我问你,你姐给你的油,你到底拿去干什么了?”

“我不是说了吗,给我老丈人了。”他脸上带着笑,但眼里不自然。

“是吗?”我说,“那为什么你媳妇前两天又把一桶油拎回娘家了?”

程小军的脸色变了。

姐夫,你、你这是听谁说的?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你就说是不是?”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种嬉皮笑脸的笑。

“姐夫,我跟我老丈人住得近嘛,我媳妇拎过去也是放我老丈人家,一样的。”

“一样个屁!”我忍不住骂了一句,“那是单位发的福利油,你拿去给你老丈人,那叫孝敬。”

“你自己拿去给媳妇娘家,那叫什么事?”

程小军不说话了,低着头玩手机。

我深吸一口气,压住火。

“小军,我跟你姐结婚十八年,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清楚。”

“你要拿什么,跟我说一声,不是什么大事。”

“但你拿我的东西去做人情,这算怎么回事?”

程小军抬起头,脸上没了笑。

“姐夫,你这话说得就见外了。”

“我姐是你老婆,我拿你点东西怎么了?”

“你这是什么话?”我盯着他。

“我姐就是嫁给你,也不是卖给你。”程小军说,“她帮娘家是天经地义的。”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跟他没法沟通了。

转身走的时候,他在身后说了一句。

“姐夫,你要是不乐意,以后我不拿就是了。”

我没回头。

当天晚上回家,我看见程秀敏坐在沙发上。

手里捏着手机,脸色不太对。

“你怎么了?”我问。

“小军刚才给我打电话了。”她声音很低。

“他跟你说了?”

“说了。”程秀敏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他说你去找他了,当着邻居的面骂他。”

我没骂他,我只是问清楚情况。

“唐承。”程秀敏看着我,声音发颤,“他是我弟,你就不能给我留点面子吗?”

“我给你面子,谁给我面子?”

“那油是单位发的,我舍不得吃,他要我给。”

“结果呢?人家拿去孝敬老丈人了。”

“你让我怎么想?”

程秀敏低下头,不说话。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那天晚上,我们谁也没说话。

半夜,我听见她在被子里轻轻抽泣。

我没动。

第二天早上,程小军没再打电话来。

但中午的时候,她手机响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没接。

又响了一下。

她挂了。

我看在眼里,没说破。

下午下班回家,我发现厨房里那桶油又少了一半。

这次我没问。

我从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这个月,一滴油我都不买。

我要看看,没有油了,她还能怎么办。

04

第二天开始,我就没买油了。

不是赌气,就是想看看。

往常我买油,都是去超市买那种五升的大桶。

这次我不买了,厨房里就剩了半碗菜籽油。

炒菜用,一天就没了。

第二天,我开始用水煮。

青菜,不放油,放点盐。

萝卜,切厚片,水煮熟。

豆腐,蒸一下,蘸酱油。

第三天,程秀敏忍不住了。

“家里没油了,你怎么不去买?”

“这个月超市没搞活动,等降降价再说。”我说得很平淡。

“那也不能天天吃水煮的啊。”她皱着眉头。

“就几天,忍忍。”

程秀敏没再说什么。

但我知道,她在偷偷翻我的钱包,看钱够不够。

我没戳穿。

周末那天,程小军来了。

一进门,看见饭桌上的菜,脸色就变了。

一盘水煮豆角,一盘没放油的炒鸡蛋。

剩菜是昨天中午的,连油星子都少。

“姐,你这做的什么菜啊?”程小军一屁股坐下,“连个油腥都没有。”

“家里没油了。”程秀敏低着头说。

“没油了就去买啊,你又不是没钱。”程小军看向我,“姐夫,你说是吧?”

我没应声,夹了一筷子豆角。

嚼了两口,涩得很。

但我不在乎。

程小军夹了一口鸡蛋,放进嘴里,吐了。

“这鸡蛋炒的跟嚼沙子一样。”他放下筷子,“姐,你们家现在穷到连油都买不起了?”

“你少说两句。”程秀敏轻声说。

“我说什么了?”程小军站起来,“我来吃饭,你们就给我吃这个?”

“你要是不乐意,可以不吃。”我终于开口了。

程小军愣了一下。

“姐夫,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你来我家吃饭,我欢迎。”

但你要是来挑刺,那就别来了。

程小军脸色涨得通红,看了程秀敏一眼。

程秀敏低着头,没说话。

“姐,你听见了吗?”程小军说,“你老公这是在赶我呢。”

“行了行了,你少说两句。”程秀敏终于开口了,“坐下吃饭吧。”

程小军哼了一声,重新坐下。

但那顿饭,他一口都没动。

吃完就走了,连门都没带。

程秀敏收拾碗筷的时候,手在抖。

我知道她在生气,但我没说什么。

那天晚上,她没跟我说话。

我也没跟她说话。

躺在床上,背对背,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想着这十八年,心里堵得慌。

我一个人在这个城市打拼,从学徒做到副主任。

程秀敏跟着我,日子过得不算好,但也从来没说过什么。

我一直以为,这个家是安稳的。

但事实是,这个家一直是程小军的提款机。

他拿油、拿钱、拿东西,从来不用问。

他姐替他应着,他姐夫替他付着。

我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五天后的一个晚上,那根弦终于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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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下午,我提前下班回家。

走到楼道口,听见程秀敏在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

“小军,这个月我真的没钱了。”

“你姐夫最近查账查得紧,我不敢动。”

“你再等等,等他心思松了再说。”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去。

程秀敏看见我,愣了一下,赶紧挂了电话。

“你、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车间没事,先回来了。”我换鞋,没看她。

她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手机,眼神飘忽。

我没戳破,进卧室躺了一会儿。

晚饭时间,饭桌上还是一盘水煮青菜。

我坐下来,夹了一口,嚼都没嚼就咽了下去。

对面的程秀敏端着碗,筷子在米饭里戳了半天,一粒米都没往嘴里送。

程小军坐在旁边,眼睛瞟着厨房。

那个往常摆着花生油桶的角落,现在空空荡荡。

沉默像一口锅扣在每个人头上。

快吃完时,程秀敏突然放下碗。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桌上。

“妈昨天打电话了。”

“说咱家上个月送的那桶油,嫂子说炒菜有股怪味。”

筷子“啪”地落在桌上,全家人都不动了。

我抬起头,看见程秀敏眼睛红了。

“什么怪味?”我问。

“她说,那油闻着有点腥。”程秀敏的声音发颤,“不像好油。”

我放下碗,盯着她。

“那油,是给谁的?”

程秀敏不敢看我,低着头。

“给……给妈的。”

她没说话。

程小军在一旁接话:“姐夫,你什么意思?那油是我姐给我妈的,有什么问题吗?”

“那油是我的。”我看着他,“是我单位发的福利。”

“五百块一桶,我自己都舍不得吃。”

你姐把它给你,你拿去给你丈母娘。

“人家吃了说不好,你现在来找我退?”

程小军的脸色白了。

姐夫,你听我解释……

“你解释什么?解释你怎么拿我的东西做人情?”

我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冷。

程秀敏也站了起来,拉着我的胳膊。

“唐承,你冷静点,小军他……”

“你别替他说话!”我甩开她的手,“我跟你结婚十八年,你瞒了我多少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