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华百年讲堂里,赵康成站在台上感谢致辞。
他说这三年来,有个人总用钱砸在他脸上,每次给他钱都像施舍乞丐,让他抬不起头。
台下两千多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我。
我手里攥着一张手术单——30万的肝癌治疗费用,我儿子等着这笔钱救命。
我慢慢站起来,把手术单撕成碎片。
01
三年前的夏天,我在县医院值夜班。
那天晚上闷热得很,走廊里的风扇呼呼转着,吹出来的全是热风。
半夜两点,我被一阵哭声吵醒。
不是那种大声哭,是压着嗓子的那种,像是怕被人听见。
我爬起来,顺着声音找过去。
妇科病房门口蹲着一个人,瘦瘦小小的,缩成一团。
我走过去,问她怎么了。
她抬起头,满脸是泪,眼泡肿得老高。
那是徐秀英。后来我才知道她的名字。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头发随便用橡皮筋扎着,散下来好几缕。
“没事,没事,吵到你了是吧,对不起。”她使劲抹脸。
我说你这样子哪像没事。
拉着她到护士站坐下,倒了杯水。她捧着杯子,手一直在抖,水溅出来好几滴。
问了她半天,才问出来。子宫肌瘤,拖了三年,村里医生让她赶紧做手术,说不做可能会癌变。
可她没钱。
“我死了不要紧,”她说,“我儿子还有一年就高考了。他成绩好得很,年年全县第一。”
她说儿子叫赵康成,在县一中读高三。老公三年前跑了,去了南方,再也没回来。
就剩她一个人撑着。
种地,养鸡,供儿子读书。可现在身体也撑不住了。
那天晚上我陪她坐到天亮。
她跟我说了很多话,说她儿子从小就是学霸,说他不爱吃肉所以瘦,说他从来不跟同学比吃穿。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天亮后她回病房了。走的时候一直说谢谢,说我心眼好。
我一个人坐在护士站,脑子里全是她那张蜡黄的脸。
我老公去世那年,我也像她这样哭过。
那个人叫冯大山,在工地上出了事,走了。那时我儿子冯秉毅才五岁。
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日子过得像在刀尖上走。
我知道那种走投无路的感觉。
第二天我跑到县一中,找到副校长孙长。
孙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戴着眼镜,脾气挺好。我跟他说想资助一个学生,赵康成。
孙长上下打量我,表情有点怪。
“你确定?你一个护士,一个月工资才几个钱?”
我说够了,我一个月资助一千五,我能省出来。
“那你怎么给他?直接见面?”
我摇头。我说不想让孩子知道资助人是谁,怕他有心理负担。
钱放在学校,你每个月转交给他,就说是好心人捐的,让他好好读书就行。
孙长看着我,叹了口气:“行吧,我帮你。”
从那天起,我开始接夜班。
我们医院夜班费是一个晚上八十块。正常值是一个月四次。
我直接翻了三倍,一个月接十二次夜班,有时候甚至更多。
白天下了班不回家,窝在值班室睡几个小时,晚上接着干。
护士长老张骂我:“你不要命了?”
我说没事,我身体好。
其实身体并不好。腰疼,有时候疼得直不起来。
但想想存折上的数字在涨,心里就踏实一点。
儿子冯秉毅在省城读大学,大二了。每个月生活费一千二。
那是他爸出事那年我就给他开的账户,雷打不动往里存钱。
后来我打电话告诉他,说医院效益不好,工资降了,以后生活费可能少给一点。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没事妈,我自己打工,你别担心。”
我嗯了一声,没敢多说,怕他听出我嗓子哑了。
02
资助款每个月十五号准时送到学校。
孙长替我转交。每次都说一样的话:“还是那个匿名好心人,好好学习。”
赵康成从不问是谁,只是低着头把钱收下。
最开始那半年,孙长偶尔给我反馈,说这孩子成绩一直很好,年级第一没掉过。
“就是性格闷了点,”孙长说,“不爱跟人说话,放学就回家。”
我说那挺好的,心思都在学习上。
后来有一次,孙长语气有点犹豫:“他同班同学家长,有人知道有人资助他。”
我说怎么回事。
孙长说有个同学家长,也是学校的老师,多嘴说了句“听说你们班有个贫困生被人资助了”。
结果全班都知道了。
从那以后,赵康成更沉默了。
“他自尊心特别强,”孙长说,“上次有个同学请他吃顿饭,他下个月一定还回去。请了多少钱,他就还多少钱。”
我说这样挺好,有志气。
孙长叹口气:“可这脾气也容易钻牛角尖。他那性子,谁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我当时没太在意。
现在想想,那时候可能就有问题了。
那年暑假,儿子冯秉毅回家。
他一进门我就觉得不对劲。瘦了,瘦了很多。下巴都尖出来了,颧骨高高凸起。
“妈,食堂伙食挺好的,我吃得饱。”他笑着说。
我没信。他从小就不会撒谎,一说谎耳朵就红。
那天晚上我偷偷翻他书包,发现里面塞了好几包泡面。
红烧牛肉味,两块钱一包的那种。
我差点没哭出来。
第二天我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买了排骨,炖了汤。
他喝了两碗,说好喝。我说那你多喝点,他笑了笑,又喝了半碗。
“妈,你也喝。”他给我盛了一碗。
我说我不爱喝油大的,你喝。
他没再劝,端着碗慢慢喝。
那天下午我回医院上班,他站在门口送我。
“妈,路上小心。”
我走出去老远,回头看他,他还站在那里。
瘦瘦高高的,像根竹竿。
我心里酸得不行。
后来我才知道,他在学校每天只吃两顿饭,早上馒头稀饭,晚上两块钱的炒饭。
他把省下来的钱,全寄回家给我了。
那个暑假他找了两份工,一上午在图书馆整理书架,下午在快餐店端盘子。
一个月挣一千八。
他走的那天,往我枕头底下塞了两千块钱。
我晚上才发现。外面包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妈,别太累了,我长大了。
我攥着那两千块钱,在房间里坐了一下午。
03
赵康成高三那年,事情开始有点不对劲了。
孙长告诉我,这孩子好像有心事。以前每个月拿了钱就走,现在会站在办公室门口愣一会儿。
“有时候眼神怪怪的,”孙长说,“说不上来哪里怪。”
“他问过资助人的事吗?”我问。
“上个月问过一次,”孙长说,“他说想知道是谁,想当面谢谢人家。我说是匿名好心人,不方便透露。他没再问,但我感觉他不信。”
我把这事放在心上了,但没太当回事。
高三了,压力大,谁都有点心事。
那年冬天特别冷。我儿子放寒假回来,说他最近总是胃疼。
我说吃坏肚子了吧,熬点姜茶喝喝。
他摇头:“不是那种疼,是右边这里疼。”他指着肝的位置。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说没事,年轻人体质好,休息休息就好了。
他嗯了一声,没再提。
正月十五那天,我越想越不放心,拉着他去医院做了个全面体检。
抽血,B超,CT,折腾了一上午。
等结果的时候,我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手心里全是汗。
主治医生姓彭,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平时挺和气的。
他把我叫进办公室的时候,表情很严肃,我就知道出事了。
“肝癌,早期。”
我坐在那里,腿发软,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现在发现得早,及时手术的话,治愈率很高。费用大概三十万左右,医保能报销一部分。”
三十万。
我存折上有十五万,是这三年我拼了命攒下来的。本来打算给儿子毕业后买房用的。
彭医生跟我说了很多治疗方案,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脑子嗡嗡响。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里,坐到天亮。
第二天回到家,儿子问我体检结果怎么样。
我说没什么事,就是有点营养不良,以后多吃点好的。
他信了,笑着说我就说吧,没事瞎操心。
晚上他睡着了,我坐在床边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瘦瘦的,颧骨突出,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皱着的。
和他爸一个样。
我老公走的时候,他才五岁。那时候我一边上班一边带孩子,日子苦得说不出来。
有一次交不起房租,房东把我堵在门口,说再不交就让我搬走。
我抱着儿子蹲在楼道里,哭了一夜。
第二天一大早,我去找同事借了钱,才把房租补上。
那时候我咬着牙对自己说,这辈子一定要让儿子过上好日子。
可现在,他躺在这里,得了这种病。
我把存折拿出来翻了一遍又一遍。
十五万,还差十五万。
04
那个月,我照常给赵康成送了资助款。
孙长接过钱的时候,盯着我看了半天。
“你自己的事,我都听说了。这钱你就别给了,留着给孩子治病吧。”
我说还有半年就高考了,不能断。
他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啊,太犟了。”
“徐秀英那边怎么样了?”我岔开话题。
“住院了,准备做手术了。但跟你儿子说去外地打工了,怕影响他学习。”
我说那手术费呢?
孙长摇摇头:“村里凑了点,妇联给了点,还差一些。”
我咬了咬牙,从存折里又取了五千,让孙长转交给她。
孙长接过钱,看了我一眼:“你自己都这样子了,还帮别人。”
我没说话,转身走了。
那天下班后,我一个人坐在更衣室里,盯着墙上的镜子发愣。
镜子里的女人瘦得皮包骨,头发乱糟糟的,眼窝深陷。
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我在心里把账算了一遍又一遍。
手术费三十万,医保报销一半,还需要十五万左右。
我还有十四万五,加上之前给赵康成和徐秀英的钱,刚好花掉十五万。
也就是说,我拼死拼活干了三年,一分钱没攒下,还倒欠了债。
我把脸埋在手掌里,坐了很久。
但第二天,我还是按时把钱送到了孙长手里。
一直送到高考前。
六月七号那天,我专门请了一天假。
跑到一中门口,远远看了一眼。
校门口全是家长,有的端着保温桶,有的拿着伞,有的举着标语牌,上面写着“加油”。
赵康成一个人走出来,背着书包,低着头,没有人送。
他瘦瘦的,校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孙长站在校门口,看见我了,想打招呼。
我摇摇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然后转身走了。
05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孙长打电话来,声音都变了。
“考上了,清华,全县唯一一个!”
我握着电话,笑了半天。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出来了。
徐秀英那边也传来好消息。手术做完了,恢复得还行,医生说再观察几天就能出院。
赵康成不知道他妈妈生病的事,他以为他妈去了南方打工。
孙长说:“这孩子高兴坏了,满学校跑着报喜。”
我说那就好,那就好。
那段时间儿子也开始住院了,准备手术。
他问我钱的事,我说凑得差不多了,不用担心。
他说:“妈,你别骗我。”
我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他看着我,没说话。
七月中旬,孙长突然打电话来。
“学校要给赵康成办庆功会,你这个大功臣必须来。”
我说我不去了,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你就当个普通观众,坐在台下听听。他考上清华了,你三年没白费,该高兴高兴。”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答应了。
儿子那天问我:“妈,你明天不上班吗?”
我说有个活动,去一趟就回来。
他笑着说:“那你穿好看点。你看你,衣服都褪色了。”
我翻了翻衣柜,确实没什么像样的衣服。
最后穿了件白衬衫,洗得有点发黄,但还算干净。
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到北京。
庆功会在清华大学附近的一个礼堂举行,外面挂着横幅,红底白字。
“热烈祝贺赵康成同学考入清华大学”
礼堂里面坐了两千多人,都是领导、老师、学生、家长。
我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
旁边全是家长和老师,有的在拍照,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发朋友圈。
赵康成穿着一件崭新白衬衫,站在台上。
头发剪短了,整个人精神了很多,跟三个月前那个瘦瘦的高中生判若两人。
主持人让他上台发言。
他接过话筒,先是感谢了学校和老师,然后说:“还要感谢一个人,一个资助了我三年的人。”
我坐直了身子。
“这三年,每个月都有人给我送钱。一千五,不多不少。”
台下有人鼓掌。
“但我一直想问,这个人为什么从来不愿意见我?”
我愣住了。
“我写过信,想感谢他,被退回来了。我打了三次电话问学校,学校说不知道是谁。”
台下安静了。
“这三年来,我一直在想,这个人到底是谁。是有多高高在上,连面都不愿见。是不是觉得,我就是一只等着喂食的狗,每个月到时间扔点骨头过来就行。”
我感觉全身的血都往头上涌。
“我心里一直憋着一股劲。我告诉自己,以后一定要出人头地,再也不需要这种施舍。”
“今天,我终于考上清华了。我想对那个人说一句:你的钱,我以后会还给你。但你的施舍,我这辈子都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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