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走的那天,我从医院走廊这头走到那头,腿像灌了铅。
护士推着白布单从病房出来,母亲就坐在长椅上,一动不动。
她没哭,也没进去见最后一面。
葬礼第三天,律师当着所有亲戚的面宣读遗嘱。
几百万存款,两套市区的房子,全留给一个叫徐雨彤的女人和她女儿。
我和母亲,一分没有。
大伯拍桌子骂,表姐哭出声。
母亲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我不争。”
全场安静得可怕。
七天后,那女人哭着找上门来。
跪在门口,头磕得砰砰响。
我回头看向母亲,她端着粥碗,嘴角勾了一下。
01
父亲的灵堂设在老家的堂屋里。
门口挂着白灯笼,香炉里的香灰落了一层又一层。
亲戚们进进出出,有人哭,有人叹气。
母亲一直坐在角落里那张矮凳上,膝盖上放着一条旧毛巾。
来一个人,她就站起来,鞠个躬。
然后坐回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大伯林振强从厨房端了碗热汤过来,蹲在母亲面前:“大妹子,喝一口。”
母亲摇摇头,没接。
“你这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大伯把汤放在母亲脚边。
母亲抬头看了一眼灵堂正中父亲的照片,又把目光收回来。
“不吃也扛得住。”
我蹲在母亲旁边,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骨节凸出,像冬天被冻僵的树枝。
中午十一点,律师来了。
是个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穿黑西装。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几份文件,清了清嗓子。
“林振国先生于本月十二号上午十点四十分因病去世。遵照林先生生前意愿,本人在此宣读遗嘱。”
堂屋里的人全安静下来。
连外面院子里烧纸钱的亲戚都停了手,探头往里看。
律师打开文件,念了一串专业术语。
然后念到重点:“林振国先生名下位于市区新华路两套商品房、城南商业街一间铺面,以及银行存款合计三百六十二万,全部由徐雨彤女士和其女徐欣怡继承。”
念完,堂屋里鸦雀无声。
我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耳朵里。
旁边的表姐林明珠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尖得刺耳:“什么?全给了外人?”
律师推了推眼镜:“这是林先生亲笔签名的遗嘱,有见证人。”
大伯林振强猛地站起来,手里的搪瓷茶缸啪地摔在地上。
茶水流了一地,茶叶贴在地砖上。
“混账!”大伯胡子都在抖,“那是我弟弟的家产!他还有老婆孩子!”
表姐林明珠跑到母亲面前,蹲下来拉母亲的手:“姑,你听见没有?振国叔把钱全给了那个女人!”
母亲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脚边那个搪瓷茶缸,茶水在地砖上慢慢洇开。
“姑,你得打官司!”表姐急得眼泪掉下来,“你不能就这么算了!”
亲戚们围过来,七嘴八舌。
有人骂父亲不是东西,有人劝母亲去找律师。
母亲慢慢站起来,拍了拍了裙子上的灰。
“回家吧,锅上炖着汤。”
她说完,转身往门口走。
一群人愣在原地。
大伯追上母亲,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大妹子,你听大哥一句,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母亲回过头,看着大伯。
“大哥,我说了我不争。”
“凭什么不争?”大伯声音哑了,“那姓徐的算什么?跟你男人过了十几年,现在还要拿你家的钱?”
母亲没吭声。
她又看了一眼灵堂里父亲的照片。
“人都死了,争来争去的,谁赢谁输?”
说完,母亲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我追上去的时候,看见她的后背挺得笔直。
只是攥着那条旧毛巾的手,指节发白。
那天晚上,我没回自己家。
住进母亲那间老屋,躺在她旁边那张凉席上。
半夜醒来,看见母亲床头的台灯还亮着。
她坐在床边,手里抱着一本旧得发黄的账本。
一页一页地翻。
我眯着眼偷偷看,没出声。
母亲的目光落在某页上,手指停在那个位置,好半天没动。
过了很久,她合上账本,放到枕头底下。
关灯的时候,我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
叹得很短,像憋了很久。
02
父亲走后第二天,我去老屋收拾他的遗物。
衣柜很大,木头做的,门板上有道裂缝。
衣服早就被亲戚拿走了一些,剩下的都是些旧衬衫和秋裤。
我一件一件往外拿,准备叠好放进编织袋里。
手摸到衣柜最底层的时候,碰到一个布包。
拎出来,是条旧毛巾,裹着什么东西。
打开一看,里面包着一部老式翻盖手机。
手机壳磨得发亮,按键上的字都快磨没了。
我试着开机,居然还有电。
短信收件箱里,存着一条条消息。
发件人备注是“徐”。
我点开第一条,时间显示是十五年零三个月前。
“振国哥,今天下雨了,你来找我不?”
心里像被人狠狠抓了一下。
我一条条往下翻。
甜言蜜语、转账记录、约会时间。
父亲给徐雨彤买房子、买金镯子、买项链。
附言里写着“别嫌少,等以后给你更多”。
十五年,一百多条消息。
我往窗外看了一眼,母亲在院子里择菜。
阳光照在她身上,她低着头,动作很慢。
我继续往下翻。
翻到今年五月份,消息的语气突然变了。
父亲问:“你到底怀没怀过我的孩子?”
徐雨彤秒回:“当然怀过,欣怡就是你女儿。”
父亲又问:“你能百分百确定?”
徐雨彤回了三个感叹号。
接下来好几条消息,父亲没再回。
六月份有一条,父亲发出去的。
内容是“你要是骗我,你什么都拿不到”。
但这条消息旁边有个小红圈,写着“发送失败”。
是撤回,还是没发出去?
我不确定。
放下手机,我又翻了翻衣柜。
在最里面的角落里,找到一个铁盒子。
打开,里面是一沓票据。
有医院的产检单,有药店买的补品。
还有一张文件纸,上面印着“亲子鉴定报告”。
名字是徐欣怡,和另一个男人的。
结果是——99.99%。
我手抖了一下。
抬头,透过窗子,母亲还在择菜。
她把一根根韭菜理整齐,动作不紧不慢。
我拿着那张纸,走到母亲面前。
“妈,这是什么东西?”
母亲抬头看了一眼,没有惊讶。
“哦,那个啊。”
“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你爸查出来的。”母亲说,“他死前两个月,偷偷去做了亲子鉴定。”
我脑子嗡了一下。
“他知道欣怡不是他女儿?”
“知道。”母亲低下头,继续择韭菜,“拿到报告那天晚上,他在书房坐了一夜。”
“那……那他为什么还把遗产留给她们?”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
“因为那个女人拿这事威胁他。”
“什么意思?”
“她说,要是你爸不给钱,她就到处说振国是负心汉,连女儿都不认。还说要去你单位闹,让你没脸做人。”
母亲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
“你爸一辈子好面子,最怕人家背后戳脊梁骨。”
“所以就给了?”
她把理好的韭菜放进竹篮里,站起来往厨房走。
我追上去:“妈,你早知道他在外头有家?”
母亲在灶台前蹲下来,打开水龙头洗韭菜。
水哗哗地流。
“知道。”
“多少年了?”
“十五年。”
“那你怎么——”
“怎么没闹?”母亲打断我。
我没说话。
水龙头还在响。
母亲把韭菜一根一根地洗,洗得很仔细。
“头三年,我快疯了。”
她低着头,声音很轻。
“想过跳河,想过喝药。后来你考上大学了,我想通了。”
母亲站起身来,把洗好的韭菜放到案板上。
“我不能死。死了你怎么办?”
我站在厨房门口,眼眶发热。
“就这么忍着?”
母亲转过身来看着我。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笑起来。
嘴角的皱纹很深。
“傻孩子,有些事不是忍。”
“你爸给那个女人花钱的时候,我都在记账。”
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不是为了告他,就是想让自己有个事干。”
母亲说完,转身拿起刀切韭菜。
刀起刀落,有节奏地响着。
“有些事,像种庄稼一样,得等。”
03
回老家的长途汽车上,母亲一直看着窗外。
我坐在她旁边,两个编织袋搁在脚边。
车里的味道不好闻,有人抽烟,有人吃瓜子。
我忍不住开口:“妈,你跟我爸年轻的时候,也处得好过吗?”
母亲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好过。”
她说完这两个字,又转向窗外。
过了好一会儿,我几乎以为她不打算说了。
她突然开口:“刚结婚那年,镇上发大水,你爸背着我去医院。”
“我急性阑尾炎,疼得在地上打滚。”
“你爸二话不说,蹲下来背起我就走。”
“水都淹到膝盖了,他脚上全是泡,也不肯让我下地走。”
母亲的声音有点哑。
“后来他做买卖,赚了钱,人就变了。”
我侧头看母亲,她的眼睛有点红。
“那你怎么不离婚?”我问。
母亲摇摇头。
“离了我去哪?回娘家,你外公阿姨都嫌我丢人。再说还有你。”
“我一个人带着你,能干什么?”
“我连初中都没读完,去厂里当工人,一个月挣百来块钱。能养活你吗?”
我咬住嘴唇,没再说话。
车窗外,麦田一片一片地往后退。
过了很久,母亲又说。
“晓雯,妈不是没想过走。我是不敢走。”
“我走了,你就没人管了。”
“你爸那个人,有了女人就不要家。我要是走了,他不知道会对你好不好。”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汽车在乡间小路上颠簸。
到站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母亲拎起一个编织袋,下了车。
老家的院子铁门生了锈,推开的时候吱呀响。
院子里的月季花没人管,长得乱七八糟。
母亲把编织袋放到堂屋里,开始收拾。
擦桌子、扫地、铺床单。
我跟着她忙活,一直到天黑。
晚饭是母亲下的面条,卧了两个荷包蛋。
我们面对面坐着吃,谁也没说话。
吃完,母亲去洗碗。
我坐在堂屋里,看见柜子最上头放着一台旧收音机。
收音机旁边,有一个布包。
我搬了凳子,伸手去够。
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封信。
信封上的字是父亲的,歪歪扭扭。
“李玉珺收。”
我抽出一张,纸已经泛黄。
信上写着:“珺,我在外头跑生意,想你。等我发了财,带你去大城市转转。”
落款是三十五年前。
我翻到最下面一张,是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父亲搂着母亲,站在一条老街上。
父亲穿白衬衫,母亲穿碎花裙。
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我拿着照片走到厨房门口。
“妈,你跟我爸以前真好看。”
母亲转过身来,看了一眼照片。
她愣了一下。
然后接过照片,拿手指轻轻摸了摸。
“那时候你爸还没发家,干个体户,跑长途。”
母亲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小字。
是母亲的笔迹,工工整整。
“振国,你会后悔的。”
我把信和照片递给母亲。
母亲接过,看了半天。
然后她把照片放回布包里,塞进柜子最里面。
“得睡觉了,明天还要去镇上办事。”
04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了。
爬起来一看,大伯林振强蹲在院子门口抽烟。
烟头在暗处一明一灭。
我披了件外套出来:“大伯,你咋这么早?”
大伯把烟头掐灭,站起身来。
“睡不着,过来找大妹子说句话。”
母亲已经在厨房忙活了,听见大伯的声音,端着两碗热豆浆出来。
“大哥,进来坐。”
三个人坐在堂屋里,豆浆冒着热气。
大伯喝了一口,放下碗。
“大妹子,振国的事,你就真不打算追究?”
母亲没吭声,低头喝豆浆。
“那个女人,拿着你家的钱,你心里能过得去?”
大伯的声音有点急。
“大哥知道你心里苦,可你不能就这么便宜了她!”
母亲抬起头来。
“大哥,那你说我怎么办?”
“打官司!”大伯拍了一下桌子,“你是合法的妻子,那姓徐的算什么?”
“打官司要花钱,还要花时间。打完了,能怎么样?”
“能让那女人把钱吐出来!”
“吐出来又能怎么样?”母亲的声音很平静,“振国死了,钱回来了,人也回不来了。”
大伯张了张嘴,说不出一句话。
我端起豆浆喝了一口,烫得舌头发麻。
大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大妹子,你知道振国年轻时候,做过一件对不起你的事吗?”
“什么事?”
“那年你做买卖亏了钱,你回娘家借了三万块。你知道那钱是哪儿来的?”
母亲看着我。
“你娘家的宅基地,是振国偷偷卖的。”
我愣住了。
母亲手里的碗,顿了一下。
“我娘家那宅基地——”
“你爸说,你那宅基地不值钱,还不如卖了还债。”大伯低下头,“你妈气得不行,但也没办法。”
母亲安静了很久。
“那宅基地,现在值多少钱?”
“少说这个数。”大伯伸出五个手指。
母亲放下碗,站起来。
“大哥,你说这些也没用了。都过去了。”
大伯叹了口气。
“我就是替你不值。”
母亲没接话。
她去厨房把碗洗了,擦干手。
“我今天得去镇上办点事,晓雯跟着吧。”
从老家到镇上,骑电动车二十分钟。
母亲坐在前面,我坐在后面。
风吹过来,母亲的花白头发飘起来。
到了镇上,母亲去了一家律师事务所。
我没进去,坐在门口的长椅上等她。
过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母亲出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脸上没什么表情。
“走吧,回家。”
路上我忍不住问:“妈,你去律师事务所做什么?”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
“找律师,问点事。”
“你爸留的遗嘱,能不能推翻。”
我惊讶地看着母亲。
“你不是说不争吗?”
母亲没回答。
她看着前方,电动车嗡嗡地响。
“我不争,是当着亲戚的面说的。”
“但那个女人,不能就这么拿着钱走了。”
“该争的,还是得争。”
05
回到老家的第三天,律师突然上门。
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周,戴一副黑框眼镜。
他开了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院门口。
我正晾衣服,看见他从车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
“请问是李玉珺女士家吗?”
我点点头。
“我姓周,是林振国先生生前的委托律师。”
母亲从堂屋里走出来,擦了擦手。
“周律师,请进来坐。”
周律师坐下,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文件。
“李玉珺女士,我今天来,是有件事必须当面跟您说清楚。”
母亲坐在他对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您说。”
周律师推了推眼镜,翻开文件。
“林振国先生去世前,除了立下公开遗嘱外,还让我保管了一份文件。”
“这份文件,是在医院签署的。”
母亲的眼皮抬了一下。
“什么文件?”
“一份夫妻财产分割协议。”
周律师把文件递到母亲面前。
“根据这份协议,林振国先生名下的夫妻共同财产,您应当获得其中的百分之八十。”
我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的衣服掉在地上。
母亲没动。
她看着那份文件,又抬起头来看着周律师。
“这份东西,立遗嘱的时候为什么不拿出来?”
周律师沉默了一下。
“林先生立遗嘱的时候,特别交代过,这份协议要在葬礼七天后才能交给您。”
“他怕您知道以后,会提前去找徐雨彤麻烦。”
母亲拿起那份文件,翻了两页。
然后她放在桌子上。
“周律师,这份协议,现在我该怎么办?”
周律师说:“只要您拿着这份协议去法院起诉,徐雨彤女士就得不到那笔遗产。”
“她拿到的那两套房和存款,本质上属于您。”
母亲低下头,看着协议上丈夫的签名。
签字歪歪扭扭,是在病床上写的。
“周律师,麻烦您了。东西我收下了。”
周律师又拿出另一份文件。
“还有就是,林先生还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他说,您拿到这份协议之后,如果决定起诉徐雨彤,先给他上炷香。”
母亲愣了一下。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他知道对不起您。让您别恨他一辈子,恨到死就够了。”
周律师说完,站起来,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母亲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那份协议。
傍晚,她去了父亲的坟前。
我没跟过去。
远远地看见母亲蹲在墓碑前,烧了一沓纸。
她手里拿着一根香,插在香炉里。
烟升起来,很快就散了。
母亲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洗了手,去厨房煮了一碗面。
端到我面前。
“吃吧,吃完咱们还有事要干。”
母亲擦了擦嘴。
“明天你去徐雨彤家一趟。”
“去那儿干什么?”
母亲打开柜子,拿出一个布包。
布包里,是那本泛黄的账本和那份亲子鉴定报告。
“去把这些给她看看。”
母亲的声音很平静。
“告诉她,我不争遗嘱。我可以让她一个人,自己走。”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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