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来福走的那天下午,阳光好得刺眼。

我给他擦身子,手碰到枕头底下有个硬邦邦的东西。抽出来一看,是个黄皮信封,封口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像是怕谁打开。

我刚要塞回去,病房门就被人一把推开。

薛建英扑进来,看我站在床边,愣了一下。然后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得整张脸都皱在一起,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整层楼都能听见。

我把信封揣进裤兜里,手心全是汗。

薛建英哭够了,抬起头问我:“我爸留什么话没有?”

我说没有。

她没再问,掏出手机去走廊打电话了。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一句——“房子的事,得趁热办。”

我摸了摸兜里那个信封,想起薛来福三天前跟我说的话。

“小刘,这东西放你那儿,比放我亲儿子闺女手里都强。”

当时我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现在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我在阳光养老院干了快二十年。

说好听点是护工,说难听点就是伺候人的活。

给老人翻身、擦洗、喂饭、倒屎倒尿,一天到晚手脚不停。

一个月工资三千出头,不算高,但也够我养活自己。

院里住着二十三个老人,大多数是半自理或者不能自理的。

他们的子女呢,有的一个月来一次,有的半年来一次,有的逢年过节才来。还有的,人送进来就再没露过面,托人把钱转过来就算完事。

我见过一个老太太,住进来四年,儿子就来看过两回。第一回是送她来的时候,第二回是她走的那天。

当然,也有些常来的。

比如薛建华。

他是薛来福的小儿子,四十出头,瘦瘦小小的,开出租车。

每次来都是晚上七八点,穿着那件灰扑扑的夹克,肩膀上挎个旧包。

进门先喊一声“爸”,然后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

“今天包的韭菜馅饺子,趁热吃。”

薛来福每次都说“又乱花钱”,但嘴咧得合不上。

我看着他们爷俩一个吃一个看,心里就想起我爹。他在老家跟我哥住,我一年也回不去两趟。

薛来福有三个孩子。大儿子薛建军,在县城开了间建材店,生意做得还行,开个黑色帕萨特。每回来都拎着水果牛奶,坐不到半小时就接电话走。

有一回我听见他说:“爸,我那边真走不开,店里就一个看店的,我走了谁盯着?”

薛来福说:“你忙,你忙。”

薛建军走了以后,老人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发呆。过了好半天才说一句:“小刘,你说这人活一辈子,图啥呢?”

我不知道怎么接话。

女儿薛建英嫁到了省城,据说老公做生意赚了不少钱。她两年回来三趟,每趟都嫌养老院条件差。

“爸,你看看这房间,三个人住一间,连个空调都是坏的。我跟你说去住那个康养中心,一个月八千,条件好多了。”

薛来福摇头:“不去,这儿挺好。”

“好什么好?你看看这吃的是啥?清汤寡水的,一点营养都没有。”

“有营养,有营养。”

薛建英急了:“爸,你是不是怕花钱?我出这个钱还不行吗?”

薛来福不说话了,转过头看电视。电视里正放着戏曲频道,一个花旦咿咿呀呀地唱着。

薛建英气得跺脚,拎着包走了。走到门口回头说一句:“我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门摔得砰一声响。

薛来福没回头,眼睛盯着电视,但我看见他眼眶红了。

02

隔壁床住着赵裕,退休工人,六十七岁,脑血栓后遗症,半边身子不太利索。他儿子在省城上班,一年来两三回,来了也是站一会儿就走。

赵裕跟我叨叨:“你说老薛这人,三个孩子,其实就一个小儿子靠谱。那个老大,看着风光,实际上欠了一屁股债。”

我问:“你怎么知道的?

赵裕压低声音:“有一回老大来,在走廊打电话,以为没人听见。说什么‘银行那笔贷款再宽限几天’,我听得真真的。”

我想了想说:“那也不一定就是欠钱,可能是生意周转。”

“你信?”赵裕撇撇嘴,“我跟你说,人这玩意,越是表面光鲜,底下越是一团糟。”

赵裕又说:“你知不知道,老薛那个小儿子,以前也不是啥好东西。”

“什么意思?”

“他买车的时候跟他爹借钱,老薛没借给他。他生了两年的气,不回家,不打电话。逢年过节人影都见不着。老薛那个难受啊,跟我念叨了好几回。”

这倒是我不知道的。

“后来呢?”我问。

后来啊,他闺女上幼儿园了。有一回老师问,你爷爷在哪儿呢?他闺女说没有爷爷。他当时心里就不是滋味了。又过了段日子,他闺女跟他说,爸爸,我怎么没见过我爷爷?你看小红的爷爷天天来接她。

赵裕叹了口气:“这人啊,有时候就缺那一句话点醒。”

我到院里两年多,头一回听说这事。

怪不得薛建华现在来得这么勤。原来是有过亏欠,想补回来。

可这世上有些东西,补得回来吗?

有天晚上我去查房,看见薛来福还没睡,靠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个东西。

走近一看,是个老相册。

封面都磨破边了,里面的照片泛黄发脆。

有张是三个孩子小时候的合照,薛建军站在中间,薛建英梳着两个小辫,薛建华最小,被哥哥姐姐挤在边上。

薛来福拿手指摩挲着照片,嘴里念叨着:“都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我说:“您别想太多,孩子们都挺好的。”

他摇摇头,没说啥。

那晚我帮他躺下,关灯前他又叫住我。

“小刘,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后悔的是啥不?”

“啥?”

“太惯着老大了。什么都紧着他先,有什么好东西先给他。结果惯出一身毛病,什么都觉得理所当然。”

他顿了顿又说:“闺女也一样,从小宠着,以为嫁个好人家就万事大吉了。谁知道她嫁过去过得也不舒坦。”

“那小儿子呢?”

“最亏欠的就是他。他小时候我忙着教书,没时间管他。后来他想买个车跑出租跟我借钱,我说没钱。其实有钱,但我想着留点钱养老,就没给。他气了我两年,两年没回家。”

薛来福的声音有些抖。

“我心里知道对不住他。但这话我说不出口。当爹的,怎么能跟儿子认错?”

我说:“他现在不是对您挺好的吗?”

“是挺好。”薛来福点点头,“可越是这样,我心里越不是滋味。我给他一分,他还我十分。我这个当爹的,做得不称职。”

那天晚上我回到值班室,翻来覆去睡不着。

赵裕的话在我脑子里转。他说薛建华以前最没良心。可他现在却是最有良心的那个。

这人啊,到底是会变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去年冬天刚降温那会儿,薛来福开始吃不下饭。

一开始他忍着没说。每天食堂送来的饭菜,他扒拉几口就放下筷子。我问是不是菜不合胃口,他说不是,是有点没胃口。

后来他开始吐,吐出来的东西带血丝。

我吓坏了,赶紧打电话给薛建军。薛建军说:“我这边忙着送货呢,要不你们先带他去镇上医院看看?”

我又打给薛建英。薛建英在电话那头说:“小刘姐,我现在出差在深圳呢,实在走不开。你先带他去检查,钱不够跟我说。”

我撂下电话,跟院长肖长寿说了情况。肖院长二话没说,开着那辆破面包车,拉着薛来福去了县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胃癌,晚期。

我拿着那张检查单,手都在抖。医生说的话我听不太懂,但最后那句我听明白了:“家属最好尽快来,时间不多了。”

我把结果告诉薛来福。

他倒是很平静,坐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梧桐树。树叶都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

“不治了。”他说。

“您说什么呢?”我急了,“现在医学这么发达,可以手术,可以化疗——”

“不治了。”他打断我,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都七十八了,折腾那干啥。花那个钱,受那个罪,最后还不是一样。”

“可是您的孩子们——”

“我的孩子我做主。”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小刘,你也别告诉他们。告诉他们,他们肯定要闹。”

我说这个我做不了主,你是他们的父亲。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等我走了再告诉他们。”

我从病房出来,站在走廊里,心里堵得慌。

最后我还是打了电话。

薛建军的电话响了很久才接。“喂,小刘姐,怎么了?”

“薛先生,您父亲查出胃癌晚期。医生说时间不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一声叹息:“我知道了。我安排一下这边的事,尽快过去。”

薛建英接到电话的时候哭了。“怎么会这样?上次回去还好好的呢……我这边真走不开,让我哥先去,我后面想办法。”

薛建华是当天晚上到的。

他冲进病房的时候满头是汗,夹克都没来得及穿,就穿着一件秋衣。外面下着雨,他身上湿了一大片。

“爸!”

薛来福看见他,愣住了。“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能不来?”薛建华蹲在床边,抓着父亲的手,“小刘姐打电话告诉我了。”

她多嘴。

“爸,你别瞒着我。有什么我们一起扛。”

薛来福看着儿子,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他别过头去,不让他看见。

薛建华在病房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我去查房,看见他趴在床边睡着了。薛来福醒着,手搭在儿子头上,一下一下地摸着。

我退出去了。

赵裕后来跟我说:“老薛这命,也就是小儿子还有点良心。”

我说:“你上次不是说他以前也不好吗?”

“那是以前。”赵裕说,“人这一辈子,啥时候学会报答,啥时候才算活明白。”

04

薛建军是第三天来的。

他来的时候拎着一箱牛奶,一兜水果。站在病房门口,整理了一下衣服,才推门进去。

“爸,我来了。”

薛来福看了看他:“来了。

“路上堵车,耽误了。你感觉怎么样?”

“还行。”

爷俩说了几句话就没话了。薛建军坐在椅子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兜里。过一会儿又掏出来看。

薛来福说:“你忙就先回吧。”

“不忙不忙。”薛建军把手机塞回兜里,“我今天没事。”

话刚说完,手机就响了。他接起来,压低声音说:“我在医院呢,那批货你看着办就行……不行就等明天……嗯嗯,先这样。

挂了电话,他不好意思地说:“店里的事。”

薛来福说:“你回去吧,我这儿没事。”

“我再待会儿。”

最后他还是待了四十分钟。四十分钟接了五个电话。走的时候说:“爸,我明天再来看你。”

薛来福说:“好。”

薛建华那天晚上来的时候,跟他哥在医院走廊碰上了。两个人站在那儿说了会儿话。

声音压得很低。

但我路过的时候还是听见了几句。

“爸那房子的事,你知道吧?”薛建军说。

“现在说这个干嘛?”薛建华声音不大。

“我也就是问问。毕竟爸这情况,有些事得提前有个数。”

薛建华没吭声。

“老三,我跟你说句实在话。我不是想争什么。但你也知道,你嫂子那边一直想换个大点的房子。要是爸真走了,那房子卖了,咱们三个人分——”

薛建华打断他:“哥,爸还没走呢。

薛建军讪讪地:“我不是那意思。”

“行了,我进去了。”

薛建华推门进病房,脸绷得紧紧的。

我看见赵裕在隔壁床上竖着耳朵听,冲我挤挤眼:“听见没?老大惦记上房子了。”

我没接话。

薛建英是又过了两天才到的。她请了年假,坐了四个小时高铁赶回来。一进病房看见薛来福瘦脱了相,眼泪哗哗地往下淌。

“爸,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薛来福笑了笑:“瘦了不好吗?省得减肥。”

“你还笑!”薛建英抹着眼泪,“我要给你转院,去省城大医院。这里的医生不行。”

“不去了。”

“为什么不去?你是不是怕花钱?我有钱,你不用操心钱的事。”

“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你在这儿等死啊?”

薛来福脸色变了变,没说话。

薛建英又开始嚷:“你看看这病房,连个陪护床都没有。晚上谁照顾你?就让护工看着?这够吗?

我说:“晚上我在这看着。”

薛建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小刘姐,我不是说你不好。但这毕竟是我们自家的事。”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

薛来福后来跟她吵了一架。声音不大,但句句有分量。

“你别闹了。”

“我怎么闹了?我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就消停点。”

“我怎么消停了?你一辈子什么事都不跟我说。我妈走得早,你一个人把我们拉扯大。现在你病了,我想照顾你,你又不让我管。”

“你离得远。”

“那我辞职回来行了吧?”

薛来福看着她,半天没说话。最后说:“你别冲动。”

薛建英气得走出病房,蹲在走廊里哭。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没接。

小刘姐,你说我爸是不是偏心?

我说:“不是。”

“那为什么每次我说什么他都不同意?”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擦了擦眼泪,站起来说:“算了,我去找我哥商量商量。”

她走了以后,我进了病房。薛来福闭着眼躺着,但我看他眼皮在动,知道他没睡。

我说:“薛叔,孩子们也是担心你。”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我知道。可我怕。”

“怕什么?”

“怕他们吵起来。”他的声音很轻,“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那套房子。”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薛来福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他开始吃不下任何东西,只能喝点米汤。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深陷进去,看着让人心疼。

薛建华每天收车后都来,有时候晚上十点多才到。他带碗馄饨或者粥,薛来福喝两口就摇头。

爸,再喝一口。

“喝不下了。”

“那就喝半口。”

薛来福勉强又喝了一点。薛建华用毛巾给他擦嘴,动作很轻很慢。

我看在眼里,想起赵裕说的话。薛建华不是一开始就这么孝顺的。他曾经为了一笔钱,两年不回家。

可现在,他比谁都上心。

有天晚上,薛建华走后,薛来福把我叫到床前。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黄皮信封,递到我手里。

“小刘,这个你拿着。”

我接过来,掂了掂,不重。

这是什么?

“房本复印件,还有一张存折。”

我愣住了:“您给我干嘛?”

“我信不过他们。”薛来福喘了口气,“老大惦记这个房子,我知道。老闺女也惦记。建华不争不抢,可我最亏欠的就是他。”

“那您直接给他不就行了?”

“不能给。”他摇头,“给了,老大和老闺女肯定要闹。建华心软,扛不住他们。到时候兄弟姊妹反目成仇,不是什么好事。”

“那我更不行了。我一个护工,外人——”

“你不是外人。”他打断我,“我看人很准。你是个厚道人,这三年你照顾我,比他们谁照顾得都多。”

我攥着那个信封,手心里全是汗。

“这东西你收好。等我走了,你当着三个孩子的面拿出来。”

“我怕——”

“怕什么?天塌不了。”他看着我,“小刘,这事就拜托你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点了点头。

他把手放下来,闭上眼睛,像是了了一桩心事。

薛叔,有件事我想问您。

“你说。”

“薛建华以前……是不是跟您闹过别扭?”

他睁开眼,看了看我。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他买车的时候跟我说借钱。他那时候刚结婚,想跑出租车挣点钱养家。我当时手里有两万块,但我没给他。”

“为什么?”

“我怕他还不上。”他苦笑了一下,“我这个人,一辈子抠搜。把钱看得很重。总觉得钱在自己手里才踏实。”

“后来呢?”

“后来他两年没回家。过年都不回来。我心里难受,但又拉不下脸去找他。就这么僵着。”

“那最后怎么和好的?”

“他闺女。上幼儿园了,有一回老师问,你爷爷呢?她说没有爷爷。回去问建华,爸爸,我怎么没有爷爷?”

他的眼眶红了。

“建华那天晚上给我打了个电话。电话通了,谁都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说:爸,你孙子问你吃得好不好。我说:好。他又说:改天我带她来看你。”

“然后呢?”

“然后他就来了。”薛来福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带着他闺女。那小丫头,长得真好看。一进门就喊爷爷。”

我听着,鼻子酸了。

“从那以后,他每个月给我存一千块钱养老钱。我说不要,他非要给。他说就当是还我那两万块。我知道他不是还钱,他是想补偿。”

“那他存了几年?”

“今年第十年了。”他闭着眼,“十万块,我一分没动,都存在存折里。”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轻了。

“等我走了,这房子归他。那十万块,也归他。这是当爹的,欠他的。”

06

薛来福走的那天,是个晴天。

中午吃完饭我去查房,看见他呼吸不太对,赶紧叫了值班医生。医生看了说时间到了,让通知家属。

我打电话给薛建军。

“薛先生,您父亲情况不太好,您赶紧过来。”

“我这边在送货——”

“他快不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马上来。”

我又打给薛建英。

“小刘姐,你说什么?”

“你爸快不行了,你快来。”

电话那头传来哭声,然后挂断了。

薛建华是来得最快的。他正在街上跑车,接到电话就赶过来了。进门的时候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脸都白了。

薛来福已经说不出话了,但眼睛还睁着,看着他。

薛建华跪在床前,抓着他的手:“爸,我来了。”

薛来福的手指动了动,像是想握紧,但没力气了。

“爸,你别怕,我在这儿。”

薛来福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薛建华把耳朵凑过去,听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直起身子,眼泪掉下来了。

“爸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是我。”

病房里很安静。窗户开着,微风吹进来,窗帘轻轻飘着。

薛来福看着天花板,眼神越来越散。最后他闭上了眼睛,呼吸停了。

薛建华没哭出声。他抓着父亲的手,跪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摸了摸薛来福的脉搏。没了。

“走了。”我说。

薛建华肩膀抖了一下,低下头,额头抵在父亲的手上。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我开始给老人擦身子。这是规矩,人走了以后要擦洗干净,换身干净衣服。

我掀开被子,拿起毛巾。手碰到枕头底下,摸到那个信封。

我正要抽出来——

病房门被人猛地推开了。

薛建英冲进来,头发散着,眼睛红得吓人。她看见薛来福躺在床上,一下子就瘫在地上了。

她趴在地上哭,身体抖得厉害。声音很大,整层楼都能听见。

我把信封塞进裤兜里,手抖得不行。

你怎么才来?”薛建华声音沙哑。

“我坐了四个小时车啊!”薛建英哭着说,“我接到电话就往车站跑,还是没赶上……我没赶上……”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哭一边说。

“爸,你怎么不等我啊……你等等我啊……”

薛建军是半个小时后到的。他进来的时候还算镇定,走到床前看了看父亲,然后转过头去。

“老三,怎么办后事?”

薛建华没抬头:“你看着办吧。”

“那行,我来安排。”

他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殡仪馆、寿衣店、订灵堂。条理清楚,安排得利利索索。

我在旁边给他父亲擦完身子,换了新衣服。薛来福面色安详,像是睡着了。

薛建英一直趴在床边哭。哭累了就坐在地上发呆。过一会儿又开始哭。

薛建华站在窗户旁边,看着外面,一动不动。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信封,心跳得厉害。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葬礼设在老家村子里。

薛家老宅子前搭了个灵棚,白布飘着,花圈摆了十几米远。来的人不少,村里的亲戚邻居都来了。

薛建军穿着黑西装,胸前别着白花,站在灵堂前招呼客人。

节哀顺变。

“老薛辛苦了一辈子,也该歇歇了。”

“你们三个都是好孩子,你爸走得没啥遗憾。”

薛建军点点头,眼圈红红的。

薛建英穿着一身黑裙子,眼睛肿得像核桃。有人过来安慰她,她就哭着说:“我没爸了……我再也没有爸了……”

一边说一边抹眼泪。

有人议论:“这个闺女哭得最伤心。”

“那是,闺女跟爹亲嘛。”

薛建华穿着一件旧黑夹克,站在角落里,一句话没说。

村里一个老太太过去拉他的手:“建华啊,你别太难过,你爸走得安详,没遭啥罪。”

薛建华点点头,没说话。

有人小声嘀咕:“这个儿子怎么不哭?”

“你看他那样,跟没事人似的。”

“心里没有呗。”

“可不是嘛,亲爹走了,连滴眼泪都不掉。”

我站在旁边听着,心里堵得慌。

他们不知道,薛建华在养老院里跪了一夜。

他们不知道,薛建华每天收车后都去陪父亲,风雨无阻。

他们不知道,薛建华存了十年的养老钱,一分没花。

他们只知道谁在葬礼上哭得响,谁就是孝顺。

仪式开始了。

薛建军站在灵前念悼词。他拿着稿纸,念着念着就哽咽了。

“父亲这一生,辛辛苦苦把我们三个拉扯大。他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我们做子女的,心里都明白……”

他念不下去了,用手擦眼泪。

底下的人都在抹眼睛。

“父亲,您放心走吧。我们会照顾好自己,也会照顾好这个家。”

他念完悼词,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是家属答礼。

薛建英先去磕头。她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然后趴在地上哭得站不起来。

旁边的人去扶她,她摆着手:“别扶我……让我再陪陪我爸……”

哭得撕心裂肺。

薛建华是最后一个。他走到灵前,跪下,磕了三个头,站起来了。

没有哭,没有喊,甚至没有表情。

场面有点尴尬。

有人小声说:“这也太冷血了吧?”

“真是没良心。”

薛建华听见了,没说话,转身走回到角落里站着。

我看着他,想起他在病房里跪着的那个背影。

葬礼结束以后,亲戚们陆续散了。

薛建军说:“咱们商量一下后事吧。”

三个人坐在屋里。我本来想走,薛建军叫住我:“小刘姐,你也留下。有些事你也帮着做个见证。”

我点点头,坐下了。

薛建军先开口:“爸留下的遗产,主要就是那套老房子。我找人估过价,现在县城的房价,能卖个四十万左右。咱们三个人平分,一人十三万多。”

薛建英说:“我不要。”

薛建军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要。”薛建英红着眼眶,“我一个嫁出去的女儿,哪能回来分娘家的家产。我不要,也不争。”

薛建军看了看她:“你确定?”

“确定。”

“那行,那我就跟老三——”

“但是。”薛建英打断他,“我也不能便宜了某些人。”

她看着薛建华。

薛建华低着头没说话。

薛建军问:“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不知道?”薛建英冷笑一声,“这些年谁在爸面前装好人?三天两头往养老院跑,就他孝顺,就他懂事。把我们两个显摆得像不孝子一样。”

薛建华抬起头:“姐,我没有。”

“你没有?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天天跑养老院是为了啥?不就是想让爸把那套房子给你吗?”

“我没有。”

“你没有?你敢说你没想过?”

薛建华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我坐在旁边,手心全是汗。

口袋里那个信封,像块烙铁一样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