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的时候,我的手在抖。

炕沿边坐着个女人,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油灯昏黄,照得她半边脸明半暗。

她抬起头来。

那张脸,让我整个人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像,太像了。

像十二岁那年被塞进车里带走的小梅。

可又不是她——这女人眼角的疤,还有那股子说不出的狠劲儿,都陌生得紧。

“你……”我嗓子发紧,“你叫什么?”

她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双布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小梅的手艺。

鞋底上绣着几个字,灯光昏暗,我凑近去看。

脑袋嗡的一声炸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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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二十三,小年。

那年我八岁,跟着妈去镇上赶集。买完年货回来,下着雪,妈抄近路走田埂。她走在前面,我踩着妈的脚印一步一步跟。

经过供销社后头的草垛时,妈突然停了。

“咋了?”

妈没说话,走过去扒开草垛。雪窸窸窣窣往下掉,里头露出个东西。妈弯腰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是个孩子。

缩成一团,脸冻得发紫,嘴唇都裂了。身上裹着件破棉袄,露出棉絮,不知道是男是女。妈蹲下去,伸手探探鼻息,还行,活着。

这都是谁家造孽……”妈念叨着,把孩子裹进自己棉袄里。

孩子醒了,睁眼看看妈,又闭上,嗓子里发出小猫似的哭声。

回到家,奶奶正在灶房煮粥,看见妈抱着个孩子,锅铲啪嗒掉地上。

“你疯了!”

奶奶嗓门大,震得堂屋嗡嗡响。爸从屋里出来,看见妈怀里那个,眉头拧成一团。

“哪来的?”

“捡的。”

“荒郊野外的你捡个孩子回来?你当咱们家开善堂的?”

妈把孩子放在炕上,生了火,舀了半碗热水,一勺一勺喂。

孩子喝完水,脸色缓过来些,睁开眼。

是个女娃,大概四五岁的样子,眼睛又大又圆,看看妈又看看爸,吓得往被窝里缩。

奶奶扯着爸的袖子:“送回去!哪捡的送哪去!”

爸没吭声,蹲在门槛上抽烟。妈说:“捡都捡了,总不能看着她冻死吧?权当积德了。”

爸抽完一根烟,又点上一根。最后闷声说了句:“先养着吧,看能不能找到她家里人。”

小梅就这么留下了。

妈给她缝了件花棉袄,又去镇上买了两尺布做鞋。

她吃饭不挑,给啥吃啥,吃完帮妈收拾碗筷。

我那时候小,不懂事,只觉得家里平白多了个人,挤得慌。

过了几天,爸去镇上打听过,没人丢孩子。又去邻村问了,也没有。这女娃就跟石头缝里蹦出来似的,找不到来处。

妈做主,给她取了个名,叫小梅。

“腊月里捡的嘛,梅花正开。”妈这么说。

小梅不爱说话,一整天的就是干活。扫地、烧火、喂鸡、洗菜,眼睛里有活儿,妈还没说她就去做了。有时候妈让她歇着,她摇摇头,继续干。

奶奶起初还嚷嚷着要把她送走,后来也不说了。只是偶尔叹气:“这丫头,命苦啊。”

我那时候不明白命苦是啥意思。

我只觉得,家里多了个人,妈就多了一分心。

鸡蛋多煮一个她,布票多匀一尺她,连爸嘴里省下的烟钱,也给她买过一回糖葫芦。

我说不上讨厌她,可心里总是别扭着。

有一回,我发烧,烧得迷糊。

妈一宿没睡,守着我。

到天快亮的时候,小梅突然咳得厉害,从那屋传来,一声接一声。

妈看看我,又看看那屋,最后还是去了。

我一个人躺在炕上,盯着黑漆漆的房梁。烧退了,心里头的疙瘩却结上了。

02

日子一天天过,小梅长开了。

她本来就生得周正,眼睛亮,笑起来两个梨涡。村里人见了都说:“老肖家真是捡了个宝,这丫头长开了准好看。”

爸听了,嘴上不说什么,嘴角却往上翘。

她干活是真利索。

七八岁就会腌咸菜,会纳鞋底,会挑水。

有一回妈去镇上赶集,回来晚了,小梅一个人把晚饭做好了,还给鸡喂了食,把猪也喂了。

妈进门的时候,灶台上摆着热粥,一碟咸菜,还有两个荷包蛋。妈眼眶红了,搂着她没说话。

我蹲在门口,看她们娘俩搂着,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我是妈亲生的,可妈对小梅的好,跟对我好像不太一样。

妈对我不操心,我皮实,摔了碰了爬起来自己拍拍土。

可对小梅,妈是小心得不行,怕她冷着,怕她饿着,怕她累着。

有一回我忍不住问:“妈,你是不是偏心?”

妈正在院里踩缝纫机,头都没抬:“偏啥心?”

“你对她比对我好。”

妈停下手,看了我一眼:“她没爹没妈,我不对她好,谁对她好?

我说不出话来。

是啊,她没爹没妈。可我心里还是觉得不公平。凭什么一个捡来的丫头,比我还受欢迎?

村里人更别提了,见了小梅就亲得不行。

村东头的张婶,送来两件旧衣裳,说是她女儿穿小的。

村西头的李奶奶,隔三差五给小梅送个鸡蛋。

连村支书家那个平时眼睛长在头顶上的闺女,见了小梅也肯跟她说话。

我有时候想,如果小梅走了,这个家会怎么样?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小梅对我好。

我干活她帮我,我挨骂她替我说好话,我的衣服破了,她偷偷帮我补上。

有一回我从树上摔下来,崴了脚,她背了我一路,气都喘不上来。

可有时候,我又觉得她的好,让我更难受。

说不上为什么。

可能是我觉得,她越懂事,我就越像是个不争气的。

那几年,爸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

家里的地靠妈一个人撑着,日子过得紧巴巴。

小梅的功课很好,老师说她能考上初中,可她把书往柜子里一塞,说:“不读了,帮妈干活。”

妈使劲劝她,她低头不说话,转身去灶房烧火。

我那时候十三四岁,正是半大小子什么也不想的年纪。我心里烦,烦家里穷,烦小梅太懂事,烦所有人都在夸她。

我不服气。

我不服气得要命。

有一回,村里来了个算命的瞎子,我妈抱着让瞎老头给小梅看看手相。瞎老头摸了半天,说了句:“这丫头八字硬,将来是个享福的料。”

她享福,那我呢?

我那天晚上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小梅在隔壁屋睡了,呼吸声很轻。我想着瞎子的话,心里头的疙瘩越结越紧。

可第二天一早起来,小梅已经在灶台前忙活了,见我起了,给我盛了一碗粥,碗底卧着个荷包蛋。

我心里头一酸,吃了粥,什么话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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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十六岁那年,部队来镇上招兵。

那时候我正蹲在田埂上发呆,听到这个消息,腾地站起来。

我要去当兵。

回家跟我爸说,我爸没说话,抽了两根烟才开口:“你走了,家里就剩你妈跟你妹了。”

“我能干啥?我现在也帮不上家里。去当兵,好歹有条出路。”

我妈不同意,哭着骂我:“你才十六,跑那么远,你让妈怎么放心?”

小梅也红了眼眶:“哥,别走好不好?”

我看了她一眼,心里头那根弦突然被拨动了。我说:“你就那么想让我留下来?”

她被我语气里的刺蜇了一下,低下头。

“我留下来干啥?种地?一辈子窝在这儿?”

我妈抹眼泪:“那也不能说走就走啊,好歹等这两年……”

“等我长大了,我也去当兵。”小梅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我嗤了一声:“你一个女的当什么兵。”

她低下头不说话。

那几天,我铁了心要走。我妈做了一双新布鞋给我,我爸去镇上买了个新搪瓷缸,小梅缝了两双鞋垫,鞋垫上绣着平安两个字。

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我妈给我煮了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小梅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个东西。

我吃完面,她走过来,把手里的东西塞给我。

是一双布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比妈做的还细。鞋垫上绣着歪歪扭扭的几个字:哥,早点回来。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手里还攥着几块钱。

“哪来的钱?”

“我攒的。”她小声说,“给你路上买东西吃。”

我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钱,皱皱巴巴的,一毛两毛五毛都有,攒了不知道多久。我突然就烦了,我说:“谁要你的东西!”

一脚踢开了。

布鞋飞到墙角,啪嗒落在地上。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蹲下去把鞋捡起来,抱在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我妈骂我:“你这孩子,你这是干啥!”

我没说话,拎着包走了。

到了镇上,妈和小梅都来送我。军车开动的时候,小梅追着车跑,边跑边哭。我没回头。

到了部队,日子比想象中还苦。训练累,吃得不好,想家。但我没写信回去,我赌着一口气。

过了一个月,我还是写了封信。

写给妈的,问家里好不好,问妈的病好没好,问爸的身体怎么样。

最后加了一句:小梅身体不好,带她去卫生院看看,等我回来接她。

那封信寄回家,再没回信。

我又写了一封,还是没回。

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头空落落的。后来就不写了,专心训练。我想,也许家里根本不在乎我回不回去。

后来我才知道,那封信,我妈根本没收到。

信到了镇上邮政所,小梅去取的时候,遇上那对夫妻。他们说是我家亲戚,替我把信带回去了。后来,那封信就再没下落。

我那年十六岁,什么都不懂。我以为家里不要我了。

可我也没想过,小梅会怎么样。

04

就在我当兵走了两个月后,那年夏天,村里来了两个人。

一男一女,穿得挺体面,开着吉普车。车上还搁着不少礼物,罐头、白糖、布料,这些东西在村里可不多见。

他们直接找到我家。

我爸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吉普车停下,愣了几秒。那对夫妻下车,女的看了看院里的房子,又看了看我爸,眼眶突然红了。

“大哥,我们是来找孩子的。”

我爸手里的斧头差点砸到脚:“啥?”

那人说她叫孙桂芳,小梅是她的亲生女儿。

当年家里穷,实在养不起,才把孩子放在供销社的草垛边。

现在日子好过了,丈夫在县城吃公家饭,就想把孩子接回去。

我爸没吭声,让我妈去叫小梅。

小梅从灶房出来,看见那对夫妻,往我妈身后躲。那个女人看见小梅,愣住了,又哭又笑,上前拉她的手:“闺女,我是你妈呀。”

小梅吓得往后缩。

我妈把小梅护在身后:“话不能这么说,养了八年了,你们说接走就接走?孩子愿意不愿意?”

那女人扑通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大姐,我自己的骨肉,我不能不要啊。我们两口子没孩子,就这一个闺女。这些年我天天想她,吃不下睡不着。你们抚养她这些年,我们一定好好报答。”

我爸蹲在门槛上抽烟,一根接一根。我妈红着眼眶不说话。小梅缩在墙角,低着头。

那男人从车上搬下礼品,又掏出一个信封:“这是五万块钱,算是我们的心意。”

五万块钱,在那个年代,是一笔巨款。够我爸看病,够家里翻修房子,够我妈再也不用到地里干活。

我爸看了看信封,没接。

那天晚上,我妈跟我爸大吵一架。我妈说:“孩子都八岁了,你让她认别人当爹妈?”

我爸说:“我不舍得,可人家里条件好,跟着咱们吃苦,你忍心?”

他们吵到后半夜,也没吵出个结果。

第二天,那对夫妻又来了,请了个镇上民政所的人。那人拿着几份表格,说是正规手续。孩子的户口可以办到县城,以后能上好学校。

我爸看着那些表格,不说话。

我妈哭了整整一天。

小梅躲在炕上,谁叫都不出来。

第三天,那对夫妻带着一盒点心过来,说是给小梅吃的。小梅当时发了哮喘,脸都白了。那女人懂得怎么治,从包里拿出药,一喷就好了。

那女人说:“这孩子遗传了我的哮喘,你们不知道吧?”

我妈愣住了。

那是她一直没发现的秘密。

我爸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你接走吧。”

小梅被带走了。

她抱着我妈的腿哭,喊妈,喊得撕心裂肺。我妈蹲在地上,搂着她,眼泪一串一串地掉。

“你跟你亲爸妈走,将来过好日子,别惦记我们。”

小梅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妈,我不走,我不走……”

可她还是被拉走了。

车开了,小梅趴在玻璃上,哭得喘不上气。

她走的那天,我没去送。

我那时候还在部队,什么都不知道。

等我第二年回来探亲,家里已经空了。

小梅房里,只剩下她穿过的那几件衣服。柜子里还有她没纳完的鞋垫,绣了一半的花,是我妈教她的。

我站在她房里,呆了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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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十二年后,我提干了。

团职干部,在部队干了二十六年。中间回过几次家,都是匆匆来匆匆走。我一直没问小梅的事,我不问,家里也没人提。

我妈不提。我爸也不提。

可我有时候会想起她,想起她追着军车跑的样子。但那个念头一闪就过去了。我想,她应该过得不错。

去县城读初中,高中,说不定还考了大学。嫁了个城里人,生了孩子。早把我们忘了。

可那天,我刚回村,就碰上王婶。

二十多年了,王婶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她拉住我的手,眼泪吧嗒吧嗒掉。

“思淼,你总算回来了。”

“咋了,王婶?”

你妹妹……”她吸了吸鼻子,“你妹妹她,命苦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对夫妻根本不是她的亲生父母。那个孙桂芳,是个道上混的女人。你妹妹她……”

王婶说了很多。

我越听,整个人越冷。

小梅被带走后,那对夫妻没有把她当女儿养。

他们带着她去了外地,租了个房子,让她给人当保姆。

后来孙桂芳的男人因拐卖人口被抓,小梅才知道,自己是他们用来博取同情的工具。

孙桂芳跑了,把小梅丢在一个镇上。

一个鳏夫收留了她,让她帮忙干农活。

她跑过三次,第一次被追回来,打了一顿。

第二次跑出去,被抓回来,关了一个月。

第三次,她跑出去了,跑到了民政局,被人送进了福利院。

后来她在福利院长大,去了南方打工,再后来就不知道了。

王婶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哽咽。

你妈当年去找过,被那家人威胁了,回来就病了一场。你妈走后,小梅偷偷回来过一次,在你妈坟前跪了一整夜,天亮才走。村里人问她去哪,她没说。

我蹲在村口的石墩上,点了一根烟。

手在抖,烟差点掉了。

二十六年了。我一直以为她过得很好,是我对不起她。

我把她踢开的鞋,我对她说过的那些话,我都还记得。

可我以为她早就忘了,以为她已经有了新的家,有了新的生活,不需要我这个半路冒出来的哥。

可她回来过,在我妈坟前跪了一整夜。

我没给她上过坟。

我连坟在哪都不知道。

王婶拍了拍我的背:“思淼啊,过去的事,别太自责了。你也不懂。

我摇摇头,把烟掐灭了。

晚上回家,我爸喝了点酒,眼睛红红的。他跟我说:“给你说了个媒,邻村的,叫周又菱。你自己去看看吧。你妈临走前,就惦记着这个事。”

我没说话。第二天,我换了身干净衣裳,去了邻村。

我以为这事只是走个过场,一个相亲而已。

可我推开那扇门,整个人都懵了。

06

那个村子离我家五里地,叫河湾村。

我按地址找到那户人家,是间砖瓦房,院子收拾得挺干净。门口晾着几件衣裳,有男有女,还有小孩的。

我还没敲门,里面先开了。

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站在门槛上,手里端着盆水,正要往外泼。

看见我,她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那张脸,太像了。

小梅十二岁那年,被带走的时候,就是这个轮廓。

圆脸,大眼睛,鼻子小巧,嘴唇有点薄。

可又不像——这女人脸上有道疤,从左眼角斜下来,一直到左边脸颊。

疤已经淡了,可还是能看出当初有多深。

“你是谁?”她的声音有点哑。

我找周又菱。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把盆里的水泼了:“我就是。”

我是肖思淼,肖军家的。

她没说话,转身进屋了。我跟着进去,屋里收拾得挺整齐,灶台擦得亮亮的,墙上贴着几张奖状,是孩子的。

“你爸跟我提过。”她坐到炕沿边,“说你是当兵的,转业了,想找个合适的。”

“嗯。”

“你就这么来看人来了?”

我被她说得有点局促。她倒没那个意思,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

我坐下来,不知道说什么好。她比我淡定,倒了杯茶给我,自己端着一杯慢慢喝。

“你多大?”

“四十三。”

“比我大十岁。你结过婚吗?”

“没有。”

“为啥不结?”

“当兵,没机会。”我顿了顿,“你呢?”

她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结过,离了。带个孩子,七岁了。”

我点点头。

她看着我:“你不嫌弃?”

“嫌弃啥?离过婚又不是啥见不得人的事。”

她笑了,可那笑容很快就收了。她盯着我看了有三四秒,突然说:“你是不是有个妹妹?

我手里的茶杯差点掉。

“你怎么知道?”

她没回答,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双布鞋。

鞋底纳得密密实实,鞋垫上绣着几个字,歪歪扭扭的。

我的手开始抖。

“你……”我的声音都在发颤。

她不说话,把布鞋放在桌上,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拿起来,翻了翻,鞋底上绣着一行字:

哥,别生小梅的气。

我的眼睛瞬间模糊了。

没错,这是小梅的字。

她十二岁那年,为了不让我走,连夜纳了这双鞋。

她眼睛不算好,针脚歪歪扭扭,可她绣得很仔细,每一个字都一针一针地戳。

“她……”我吸了吸鼻子,“她现在在哪?”

“跑了。”

“跑哪去了?”

“不知道。”周又菱眼睛红红的,“第三次跑出去,再也没回来过。我也是通过一个老乡才找到她一点消息的。”

她把鞋递给我的时候,我看到她的手也在轻轻发抖。

“思淼哥,小梅这双鞋,让我转交给你。”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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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周又菱没跟我多说什么。

她把鞋给了我,说有空再说。第二天,我又去了她家。这次她没赶我走,拿了两个小板凳,坐院子里。

“我跟你妹认识的时候,才八岁。”

周又菱说她们是在安徽认识的。那地方离我们这里有两千多里地。小梅被带到了那里,周又菱也是。两个人被卖给了同一户人家。

“那家人姓陈,一个老光棍,打了一辈子光棍,买了个媳妇,就是那个孙桂芳。”

孙桂芳把她和小梅当童工使唤,每天天没亮就要起来干活。她烧火,小梅挑水,两个小女孩挤在一间破屋里。晚上冷了,就抱在一起睡。

小梅天天哭,想你,想你妈,想回家。

她说小梅会偷偷藏一点吃的,等她累了或者饿了,给她塞一块馒头。

“她总是说,‘我哥会来找我的,他一定会来。’”

我坐在那里,一句话说不出来。

小梅第一次跑的时候,才十岁。

她趁孙桂芳睡着了,悄悄从窗户爬出去。

跑了没多远,就被村里的男人追回来了。

孙桂芳拿藤条抽她,抽得身上全是血印子。

第二次,她十二岁,趁赶集的时候混进人群。这次跑了一整天。

“第三天早上,她跑到一个镇上,饿得晕在地上。被人送到派出所。孙桂芳后来找过去了,说小梅说谎,是她女儿,派出所没查清楚,又把她带了回去。”

周又菱顿了顿。

“你知道她第三回跑,是什么时候吗?”

“什么时候?”

“她二十二岁了。”

她二十二岁那年,已经是成年人,孙桂芳管不了她了。她在一个小工厂打工,攒点钱想寄回家。孙桂芳找到她,说她偷了东西,要她赔偿。

“小梅不认,孙桂芳就打她。你妹的性子,不吃这个亏,跟孙桂芳打了起来。脸上那道疤,就是那时候烙的。”

小梅被打得浑身是伤,脸上被烙铁烫了,半边脸血肉模糊。

她拼死从窗户跳下去,一路跑到派出所。这次她没再回去。

“你在派出所登过记吗?找过没?”

周又菱看了我一眼。

“登过。可我早就被转卖了好几手,身份证都没有。她说她叫小梅,可她的户口在你家,早就被孙桂芳注销了。警察查不到。”

那后来呢?

“后来她去南方打工,换了名字,换了地方。我最后一次见她,是八年前。她给过我一个电话,后来也打不通了。”

我坐在板凳上,看着眼前的布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二十六年前的那一脚,是我这辈子最混蛋的一脚。

我还记得那天下着小雨,小梅蹲在墙角里哭,抱着那双鞋,肩膀一抖一抖的。她一定不知道,自己后来的命运会那么苦。

周又菱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个电话号码:“这是她后来给我的,你试试。”

我的手在抖,纸条都快握不住了。

“思淼哥,”她看着我,眼里的情绪很复杂,“小梅说她不恨你。她说你是她哥,一辈子都是。”

我使劲点头,可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