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那天,我从柜顶搬下个落满灰的酒盒子。
那盒子我太熟了。5年前发小结婚,我包了9万块红包,他回了我这瓶酒。
我正要扔进垃圾袋,手却顿住了。
这盒子,怎么比装酒的重?
晃了晃,里头有东西在响。
我撕开盒底,手指碰到一张纸。抽出来一看,是张存折。打开,上面写着我的名字,9万块,两年定期。
存折下压着一封信,字歪歪扭扭,血渍发黑。
我整个人钉在原地,手开始发抖。
这5年,我恨他恨得咬牙切齿。
可这存折上写的日期,分明就是他结婚那天。
01
我叫周明,45岁,开建材店的。
那天接到发小周昊然的结婚请帖,我正蹲在店里吃泡面。
请帖是用红纸自己裁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他妹妹周悦的手笔。那丫头从小字就难看,透析做了好几年,手更是没力气。
我放下泡面,拿手机给他打了个电话。
“哥!”他接得很快,声音有点紧张。
“日子定好了?”
“下个月16号,哥,你可得来啊。”
我说行,又问他还缺什么。他在电话那头支支吾吾,说啥也不缺,让我人到就行。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子上想了很久。
周昊然比我小两岁,我俩一个村长大。小时候去河里摸鱼,我腿抽筋,是他不要命地把我拽上岸。那会儿他才10岁,自己也呛了半肚子水。
这份情,我一直记着。
他命苦。爹走得早,妈罗秀珍身体也不好,常年吃药。妹妹周悦16岁查出尿毒症,透析做了快10年,家里拉了一屁股债。
他高中没毕业就去打工。工地搬砖、洗车行学徒、快递站分拣,啥活都干过。
有一年冬天,我在街上碰见他,他穿着件破棉袄,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正蹲在路边吃馒头。
我这心里啊,跟刀割一样。
他结婚,我肯定得随个大礼。
晚上回家,我跟老婆程丽云说了这事。
“包多少?”她问我。
“我琢磨着,9万。”
她筷子一摔:“你疯了?!”
我说你别急,听我说完。
“他救过我的命。没有他,我早就淹死在河里了。”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再多少年也是救命之恩。”
程丽云不说话了,埋头扒饭。过了一会儿,她又说:“咱店里的进货钱还没凑够呢。”
“先给红包,进货的事再想办法。”
她没再吭声,但我知道她不高兴。那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我也睡不着。
我知道她心疼钱。
可有些账,不是用钱算的。
那9万块,是我从货款里挤出来的。本来要进一批钢材,我压了一半,先给了发小。
婚礼前一天,我去镇上取了现金。
厚厚一沓,用皮筋扎着。
我在银行门口站了很久,看着那沓钱,心里既高兴又难过。
高兴的是,总算能还他一点人情。
难过的是,这钱对他来说,怕是杯水车薪。
第二天一早,我就开车回村里了。
婚礼在村口搭的棚子。红彤彤的一片,倒是热闹。
周昊然穿着租来的西装,有点不合身,袖子长了半截。他站在门口迎客,脸晒得黑红黑红的,笑得合不拢嘴。
我走过去,他一把抱住我:“哥,你可算来了!”
我把红包塞进他手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哥……这太多了……”
“多啥?拿着。”
他的手在抖,眼眶红了,嘴张了好几下,说不出话。
我拍拍他肩膀:“别哭,今天你是新郎官。”
他使劲点头,把红包揣进怀里,像是揣着什么宝贝。
那天我坐在娘家主桌上,被一群亲戚围着敬酒。
三叔公端着酒杯凑过来:“周明,听说你包了大红包?”
我没接话,笑了笑。
三叔公也不恼,自顾自喝了一口:“你这兄弟啊,是个好孩子,就是命不好。”
我说我知道。
婚礼热热闹闹的,鞭炮响了老半天。
我看着周昊然和新娘子沈诗涵拜天地、敬茶,心里挺不是滋味。
他家那破房子,我看了都想哭。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窗户糊着塑料布。新房就刷了一层白,家具都是旧货市场淘来的。
可周昊然笑得很开心。
我想。
到了下午,该回礼了。
这是老规矩,主家要给客人回个东西,表示心意。一般都是烟酒点心之类的。
周昊然端着一瓶酒过来了。
那酒瓶子,跟我家厨房那瓶料酒差不多。没有包装盒,没有商标,就贴了张皱巴巴的红纸,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百年好合”。
他端着酒,脸涨得通红,站在我面前。
“哥,这酒……是我自己酿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小得快听不见。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三叔公先开口了。
“哟,自己酿的?那可了不得!”
“周明,你这兄弟有心啊。”
“是啊是啊,自己酿的酒,比买的香。”
桌上的人七嘴八舌地夸着。
可我看得出来,有些人嘴角带着笑,那笑不是真心的。
我把酒接过来,拧开盖子,倒了一杯。
酒液混浊,闻着有股怪味。
我喝了一口。
寡淡,涩口,还有股酸味。
像兑了水。
不,比兑水还难喝。
我放下杯子,冲他笑了笑:“不错。”
他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他松了口气,笑得跟孩子似的。
可我心里,已经有点不舒服了。
那9万块,是我半年的利润。
他就回了这瓶酒?
02
晚上酒席散了,我坐在院子里抽烟。
老婆程丽云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我旁边。
“走吧,回镇上。”
“急啥?”
“你说急啥?你看看人家都怎么看你?”
我没说话。
她冷哼一声:“三叔公跟我说了,他那瓶酒,是拿陈米酿的。村里人都知道。”
“你咋知道的?”
“我咋不知道?我在厨房帮忙的时候,听他妈跟人说的。说是家里实在没钱,买不起好酒,就自己酿了。”
程丽云说着,声音越来越大:“你包了9万块,他就拿这个糊弄你?这算什么兄弟?”
“你别说了。”
“我偏要说。你要是给他包个千儿八百的,我不说啥。可你给了9万啊!他倒好,一瓶自己酿的破酒就把你打发了。”
我掐灭了烟:“走吧。”
回去的路上,我一句话没说。
程丽云也赌气,把头扭向窗外。
车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到了家,她摔门先进去了。
我坐在车里,把那瓶酒拿起来看了又看。
瓶子上那张红纸,写着“百年好合”,字写得跟小孩子似的。
我拧开盖子,又喝了一口。
还是那味。
涩、酸、寡淡。
我把酒瓶子扔在副驾驶座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脑子里乱得很。
我想起我妈说过的话:“周明,你这个人太重情了。太重情的人,容易受伤。”
以前我不信。
现在,我开始有点信了。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东西准备回店里。
车刚发动,就看见周昊然从村口跑过来。
他跑得气喘吁吁的,手里攥着那瓶酒。
“哥!哥你等等!”
我停下车,摇下车窗。
他跑到跟前,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
“哥……那个酒……是不好喝……”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不敢看我。
我没接话。
“我第一次酿,没经验……发酵时间长了点……”
“行了。”我打断他,“我走了。”
“哥!”
“还有事?”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那酒……是我用半个月工钱买的粮食……”
“我知道。”
“等我……等我妹妹好了,我酿最好的酒给你喝……”
我没说话,踩了油门。
后视镜里,他端着那瓶酒,站在原地。
越来越远。
从那天起,我再也没主动找过他。
他倒是打过好几次电话。
第一次,我没接。
第二次,也没接。
第三次,我挂了。
后来他换了个号码打,我听着是他的声音,直接就摁了。
程丽云有时候会问:“你发小又打电话了,你不接?”
“不接。”
“你这个人啊,心眼太小了。”
“你懂个屁。”
她气得不行:“行,我多嘴。你爱咋咋地。”
那段时间,我心情一直不好。
店里生意也不顺。钢材那批货没进齐,好几个大单子丢了。我每天蹲在店里,算账算得头疼。
有时候半夜睡不着,我就想周昊然。
想他端着酒站在我面前的样子。
想他说“那酒是我自己酿的”时,那小心翼翼的语气。
想他追到村口,说“等我妹妹好了,我酿最好的酒给你喝”。
我想着想着,心里就堵得慌。
这口气,我就是咽不下去。
那年过年,我回村了。
在村口碰见他。
他站在马路对面,穿着一件旧棉袄,好像想过来跟我说话。
我假装没看见,转身进了一家小卖部。
等我出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地上留着一塑料袋鸡蛋,还有一只绑着脚的老母鸡。
我妈后来跟我说:“昊然那孩子,托人给你送了鸡蛋和鸡。你老婆当那人的面说,‘他养鸡还债呢?’那人回去学给他听了,他哭了一宿。”
我听了,没说话。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但很快,那点痛就被愤怒盖过去了。
他哭?
我他妈还哭呢。
9万块钱,买瓶破酒。
这算什么兄弟?
从那以后,他真的再也没打过电话。
逢年过节,我在村子里碰见他,他远远看见我,就绕路走了。
有一次,我开车经过他家门口,看见他蹲在院子里修自行车。
他瘦了很多,脸色蜡黄。
妹妹周悦坐在门口,腿上盖着毯子,脸色苍白,整个人瘦得皮包骨。
她看见我的车,招了招手。
我停了车,摇下车窗。
“周明哥……”
那丫头声音虚得跟蚊子似的。
“悦悦,你还好吗?”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
“我哥……我哥他对不起你……”
“别说了。”
“那酒……是他第一次酿。他熬了三个通宵,手都烫伤了……”
“他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叹了口气:“悦悦,你别想太多,好好养病。”
她点点头,擦着眼泪。
我看了院子里一眼,周昊然背对着我,蹲在自行车旁边,一直没回头。
我发动了车,走了。
后视镜里,他终于站起来,看了我的车一眼。
那一眼,我感觉他眼睛里有很多话想说。
但他没说。
我也没等他。
03
日子就这么过了3年。
我的建材店慢慢做大了,搬到了更大的市场,雇了3个人。
程丽云也不唠叨了。她忙着管账,忙着跟客户打交道,忙着催我换大房子。
“你看看咱家,还住这个破小区。人家老王,卖了3年砖,都买别墅了。”
我说行,换。
我们看中了一套140平的,首付要80万。
程丽云算账算了好几天,最后说:“把你那个发小借的9万块要回来吧。”
我当时正在喝水,差点呛着。
“什么借的?”
“你没借他?”
“那是随礼!”
“随礼?9万?”她瞪着我,“你的意思是,这钱白花了?”
“周明,你醒醒吧。你当他是兄弟,他把你当提款机。你看看这些年,他给过你什么?就那瓶破酒,你还留着呢?”
“我偏要说!你要是不好意思去要,我去!”
“你敢!”
她也火了:“我有什么不敢的?你是包子,我不是!”
那天晚上,我们大吵了一架。
她摔了杯子,我踢翻了椅子。
最后她哭着说:“周明,我不是心疼那9万块。我是心疼你。你为他掏心掏肺的,他呢?他连句解释都没有。”
那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
程丽云的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割着我。
是啊,他为什么连句解释都没有?
哪怕他说一句“哥,对不住,那天我实在拿不出手”,我心里也好受点。
可他什么都没说。
就那瓶酒。
一瓶自己酿的、酸涩寡淡的酒。
我越想越气,越气越想。
最后,我对自己说:算了,就当这9万块,买了个教训。
那年夏天,我妈打电话来,说周悦住院了。
“肾源一直没等到,病情又恶化了。医生说,再这样下去,怕是撑不过今年。”
我听了,心里一沉。
那丫头,才25岁。
我去了医院。
在医院走廊里,碰见了周昊然。
他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头发白了一半。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
然后低下头,侧身想走。
我喊住他:“昊然。”
他停住了,没回头。
“悦悦……怎么样了?”
“还在等肾源。”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钱够吗?”
他沉默了很久,才说:“够。”
我知道他在说谎。
“缺钱的话,跟我说。”
他终于转过头来,看着我。
那一眼,我看见他眼里的血丝,还有没干的泪痕。
“哥……”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了声“谢谢”,然后就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瘦削的背影消失。
心里五味杂陈。
那天回去,我跟程丽云说了这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要不……咱们帮帮他?”
“你舍得?”
“他妹妹还年轻啊……”
第二天,我往医院打了5万块。
没跟他说。
就算是我这个当哥的,最后一点心意吧。
过了几天,我妈又打电话来。
“你给悦悦打钱了?”
“嗯。”
“昊然他妈知道了,哭了一宿。说对不起你,说她儿子不是东西。”
“周明啊,你听妈一句劝。你跟他,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有什么事不能说开的?”
“妈,你不懂。”
“我咋不懂?你不就是觉得他那瓶酒寒碜你了吗?可你有没有想过,他要是手里有好的,能给你差的?”
“他穷啊。穷得叮当响。他能拿出来的,就那瓶酒。那已经是他最好的了。”
我挂了电话。
坐在店里,抽了一整包烟。
我想起那瓶酒,想起他说的“我用半个月工钱买的粮食”,想起他手烫伤的疤。
我好像,是有点过分了。
可我又转念一想——他要是真有心,后来为什么不解释?
哪怕后来打个电话,说一句“哥,那酒确实是我不对”,我也能原谅他。
一次又一次,我给他机会。
他一次又一次,沉默。
这让我怎么原谅他?
我越想越乱,最后干脆不想了。
算了。
就这样吧。
兄弟做到这份上,也到头了。
那年冬天,周悦还是没等来肾源。
我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店里理货。
电话是我妈打的。
“悦悦……走了。”
我手里的货,掉在地上。
好半天,没缓过来。
那丫头,到底没能熬下去。
我去送了她最后一程。
葬礼上,周昊然跪在灵前,头磕在地上,不起。
他妈罗秀珍,坐在旁边,眼睛快哭瞎了。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他。
他一直在说:“对不起……对不起……”
我不知道他在对谁说。
对妹妹?
对母亲?
还是对我?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昊然。”
他抬起头,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别哭了。”
他一把抱住我,哭得跟个孩子一样。
“哥,我对不起你……”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那天我在葬礼上,一直陪他到天黑。
但我心里的那根刺,还在。
他说的那句“对不起”,我不知道是指他妹妹,还是指我。
他没说清楚。
我也没问。
后来,我们就真的断了联系。
04
今年春天,我终于换了大房子。
程丽云高兴得不行,里里外外张罗着搬家。
收拾东西的时候,我站在客厅里,看着满地的纸箱。
心里说不上是高兴还是难受。
程丽云催我:“你那柜顶上的东西,赶紧清一清。”
我说知道了。
踩着椅子,把柜顶那几个纸箱子搬下来。
其中一个,我差点忘了。
是那个酒盒子。
落了一层厚灰,都快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我拿下来,放在地上。
盒子有点沉。
不对。
我晃了晃。
里面有东西在响。
我心里咯噔一下。
拿剪刀,把盒底划开。
里面,掉出来一张存折。
还有一封信。
存折上写着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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