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 |《教育家》2026年7月第1期 原标题《赛课异化与制度性教研内卷的发生机制》
作者 | 操太圣 南京大学教育研究院教授
20世纪50年代以来,教研组、集体备课、公开课等制度渐次成形,构筑了一种独特的教师专业发展生态,赛课正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制度设计之一。从其诞生之初,赛课就为优秀教学经验的展示、交流与推广搭建了平台。不同学校、不同区域的教师同台切磋,激发教学创新;优秀课例示范引领,带动更多教师精进;同行评议与专家指导,推动课堂教学质量整体提升。对教师而言,赛课被“许诺”为一条通向“成为更好的教师”的必由之路。一代代教师,尤其是青年教师,对此怀抱敬意与期待。他们相信,站上赛课的讲台,是一次被看见的机会,是职业生涯中具有仪式感的时刻,是专业水准及职业尊严的确认。
然而,恰是在这个美好的承诺之中,埋下了异化的种子。这套制度设计在赋予教学仪式感的同时,也无形中嵌入了一套可量化、便于横向比较的“锦标赛”框架。当赛课成绩被纳入对学校和区域的考核,当获奖成为衡量办学政绩的指标,行政力量便开始系统介入。这种介入并非粗暴取缔,而是不动声色地接管。赛课的外壳被保留下来,赛事场面愈发隆重、规格不断提升、组织筹备也更为精细,但其内在运行逻辑已被置换。专业力量追问的是“教学是否得到了促进”,行政力量关心的却是“获奖级别是否够高”。不知不觉间,赛课从促进教学的手段,异化为教师自我证明的目的。
这种转变,把赛课变成了一套系统性消耗教师身心的装置。这正是美国文化理论家劳伦·贝兰特所揭示的“残酷乐观主义”在教育场域中的投射。贝兰特描述了一种悖论性的生存状态:你执着追求的美好事物,恰恰成为你自身福祉的阻碍;你奔向的目标,恰恰在沿途消耗着你奔赴它的力量。对教师而言,赛课许诺的那个未来——专业认可、职业晋升、同行尊重——是真实的,值得追求,但抵达这一许诺的路径已被行政逻辑悄然改写。他们越是努力靠近那个目标,就越深陷于消耗自身的旋涡。这种消耗并非偶然的副作用,而是制度逻辑层层传导的必然结果。
最先被改变的,是赛课活动本身的性质。在行政逻辑主导下,它被纳入从校级到区级、市级、省级乃至国家级的金字塔式赛事体系,层层选拔,逐级递进。每一级主办方为彰显业绩,都会不自觉地抬高比赛标准、增设展示环节、强化观赏性要求。层级越高,标准越严,形式越精致,离真实课堂便越远。赛课由此演变为关乎地方教育行政部门和学校办学声誉的竞赛。本该作为专业活动主体的教师被推向为学校和区域争取荣誉的位置,课堂也随之从教学实践的呈现,变成了政绩的展示。
磨课的性质也随之改变。磨课本是同行围绕教学问题展开研讨,帮助授课教师发现问题、改进设计的专业过程。但当赛课沦为政绩工程,磨课就变成了学校组织的集体任务——行政领导挂帅,教研组长、资深教师共同参与,对参赛教师的每一个教学行为进行精细化修正。专业对话的氛围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自上而下的指令。教师的教学个性与创造性被剥离,任何偏离主流标准的尝试都被视为冒险而遭到否决。他们从课堂的设计者,退为学校意志的执行者,退为精心雕琢教学脚本的表演者。
最终的落点,是教师生存状态的被锁定。行政逻辑将赛课成绩与教师的切身利益直接捆绑。绝大多数中小学将赛课获奖与职称评定、评优评先、绩效工资、岗位晋升挂钩,甚至当作隐形的一票否决项。在许多学校,没有赛课获奖经历的教师,即便日常教学再出色,也难以评上高级职称;获奖者则可大幅加分甚至破格晋升。赛课由此从专业发展的可选项,异化为职业生存的必答题——不是“要不要参加”,而是“必须参加,且必须获奖”。一旦被纳入这套评价体系,教师便失去了选择退出的自由。他们被锁定在赛课的轨道上,无论是否认同其规则,都只能跟随它的节奏运转。
如此,一个悖论宣告闭合。行政化后的赛课向教师许诺了一条专业成长的捷径,并暗示路的终点即“好教师”的理想形象。教师投身其中,然而,越是投入赛课的精细打磨,离真实课堂就越远;越是追求那个被许诺的形象,其轮廓反而越发模糊。决定“好教师”本质的那些要素——教学自主权、对学生的真切关注、对专业判断的笃定,正在这场竞逐中被悄然置换为对赛课规则的服从。许诺依旧美好,但奔赴它的每一步,都在反噬奔赴者自身。制度的残酷之处,正在于它从不强迫,而是让教师“心甘情愿”地走入这场自我消耗。
这一闭合,正是本文所剖析的“制度性教研内卷”的发生机制。它可以概括为三个环节的递进传导:行政逻辑接管专业标准、磨课机制将压力具身化、利益捆绑迫使教师就范。需要指出的是,这一链条的每一环都在强化下一环,最终形成一个闭合回路——赛课越重要,磨课就越精致;磨课越精致,赛课就越像表演;赛课越像表演,离真实教学就越远;而离真实教学越远,教师就越需要依赖赛课来证明自己的教学能力。制度性内卷的实质,不是教师不够努力,而是制度将教师困在了一个“努力反而背离初衷”的结构之中。
出路当然不在取消赛课。赛课集中展示经验、促成同行研讨,这一功能至今仍具有难以替代的独特价值。问题在于,当运行目的从“促进教学”滑向“彰显政绩”,教师便不再是赛课的主人,反而沦为一纸证书的附庸。这恰恰解释了为何在当前赛课生态中,真实的专业反馈越来越罕见,也正说明了备赛中获得同行真诚对话的珍贵。一位教师若能因此重新打量自己的课堂,这本身就是有效的成长。正因如此,改革的关键只有一个:把主导权还给专业力量,让赛课从政绩工程回归到专业事务本身。手段和目的各归其位,出路就在其中。
首先,切断行政力量对赛课的过度捆绑。赛课异化为内卷,根子在于它与教师生存利益之间的刚性联结。教育行政部门应当明确规定,不下达获奖任务,不以赛课成绩作为评价学校办学水平的主要依据。学校应把工作重心转移到提升全体教师教学水平和促进学生全面发展上来,而非倾力打造“赛课明星”。更重要的是,必须建立多元化的教师评价体系,使职称评定综合考察师德师风、日常教学、班主任工作、教研成果、学生质量等多个维度。对长期坚守一线、教学效果突出的教师,即使没有赛课获奖经历,也应给予平等的专业发展机会。只有斩断行政评价与赛课成绩之间的制度性联结,才能从根本上消解内卷的动力源,让赛课从“不得不参加”的生存手段,回归“可以选择参加”的专业活动。
其次,重建专业本位的赛课评价标准。当前赛课评价过度注重环节完整、手段先进、表演精彩,却忽视了最根本的问题:学生是否真正经历了学习过程。这是行政逻辑追求可量化成绩带来的偏差。新的评价标准应将“学生学得好不好”作为衡量课堂的根本标尺,重点考查学生的参与度、思维品质、知识掌握与能力提升,而非教师是否完美演绎了预设脚本。评委中应增加一线教师的比例,避免行政领导和少数专家垄断评价权。要鼓励呈现留有瑕疵的真实课堂,有困惑、有试错、有生成、有意外。一堂有缺憾但能看见学生成长的课,远比完美无瑕、脱离学情的表演式授课更有价值。
最后,恢复教师在赛课中的专业主体地位。这一主张包含三层含义。其一,教师与制度的关系需要重置,不是教师服务于赛课制度,而是制度服务于教师的专业实践。其二,教师应当拥有确定教学重点、坚持教学风格的专业权利。其三,权利回归的同时意味着责任回归,教师必须重新为自己的教学决策负责,而非将判断权让渡给磨课团队。由此,赛课评价的重心应从“是否完美执行标准”转向“教学决策的专业依据是什么”。落实这一转变,需要明确磨课团队的咨询性质,捍卫教师对教学设计的最终决定权,并将“能否提出独立的专业判断”纳入评价维度。唯有当教师从被考核对象重新成为“专业人”,赛课才能真正发挥促进教师发展、提升教学质量的应有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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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 |《教育家》2026年7月第1期 原标题《赛课异化与制度性教研内卷的发生机制》
作者 | 操太圣 南京大学教育研究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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