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26日上午,湛江东海岛上,一座占地约4平方公里的化工基地按下启动按钮,开始满负荷运转。 这是巴斯夫广东一体化基地的全面投产仪式,总投资约87亿欧元,是巴斯夫160多年历史上最大的单笔海外投资,也是德国企业在华最大的独资单体项目。
基地里那套年产100万吨乙烯的蒸汽裂解装置,是全球第一套主压缩机100%用可再生能源驱动的乙烯装置。 整个基地依靠长期绿电直购协议和海上风电场投资,实现100%可再生电力供电,二氧化碳排放量比传统石化基地降低最多50%。
就在湛江基地全面投产的同一年年初,欧洲化学工业理事会(Cefic)发布了一份让整个行业沉默的报告。
关停不是均匀发生的,而是越来越快:
2022年:290万吨
2023年:870万吨
2024年:800万吨
2025年:1720万吨
上游石化板块是重灾区,四年关停1780万吨,占总关停量的48%,蒸汽裂解装置总产能削减16%。 德国关停880万吨(占25%),荷兰720万吨(占20%),英国450万吨(占12%)。
具体关了哪些厂,名单很长。 陶氏关掉德国博伦51万吨乙烯裂解装置、英国巴里14.5万吨硅氧烷工厂;英力士永久关停德国格拉德贝克苯酚工厂、关闭英国仅存的合成乙醇工厂;利安德巴赛尔永久关闭荷兰环氧丙烷/苯乙烯单体装置,并挂牌出售欧洲4家烯烃和聚烯烃资产;道达尔宣布2027年底前永久关闭比利时安特卫普55万吨乙烯装置;壳牌永久关闭荷兰格林工厂和英国提赛德的两套裂解装置。
Cefic总干事Marco Mensink说了一句很重的话:"行业承受着巨大压力,处于崩溃边缘。 关停速度一年内翻了一番,年度投资额减少了一半,几乎降至零。 "
Cefic的数据里有一组对比特别刺眼:欧洲化工行业年度宣布的新增投资产能,从2022年的270万吨骤降到2025年的30万吨,已确认的资本支出总额从2022年的76亿欧元降至2025年的15亿欧元,下降81%。
钱不去欧洲,原因不复杂。
一个是能源。 2026年1月1日,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CBAM)正式生效,欧盟碳排放交易体系(EU ETS)的免费排放配额将在2034年前逐步取消。 2026年碳配额价格升至每吨70至80欧元,市场预测到2030年代末可能突破150欧元。
另一个是监管节奏。 以2030年欧盟循环经济率翻倍为目标的《循环经济法案》框架下,《欧盟包装与包装废弃物法规》2025年2月生效,2026年8月正式实施,要求到2030年实现包装100%可回收或可重复使用。
Cefic在2026年7月初紧急呼吁调整ETS,提出五大改革诉求,核心一句话是:现行减排节奏与成本标准脱离产业实际,产能外流只会造成"碳泄漏"——生产转到碳管控宽松的地区,全球减排收效甚微。
翻译成大白话:欧洲想用碳税把化工赶向绿色转型,但企业扛不住成本,干脆把厂关掉,去别的地方重新开。
钱没去欧洲,去了哪里? 看看巴斯夫、科思创这些欧洲化工巨头的动作就清楚了。
巴斯夫把全球第三大基地建在湛江,2025年巴斯夫约14%的合并销售额来自中国。 凯礼在投产仪式上说:"这项投资彰显了我们对中国这一全球最大化工市场的长期信心。 "
科思创的动作更具代表性。 2025年3月18日,科思创和利安德巴赛尔联合宣布永久关闭荷兰马斯弗拉克特的环氧丙烷/苯乙烯单体装置,这座2003年投运的工厂年产30万吨环氧丙烷和63.5万吨苯乙烯,关停公告里明列了三条原因:全球产能过剩、从亚洲进口强劲增长、欧洲生产成本高企。
2026年7月,科思创发布了全新全球MDI产能扩张规划,这是被阿布扎比国家石油公司(ADNOC)旗下国际投资平台收购后的首个核心产业布局:在上海化工区漕泾一体化基地新建一套年产66万吨世界级MDI生产装置,预计2030年前后竣工投产,以运营温室气体净零排放为设计目标。
漕泾基地是科思创全球规模最大的综合性生产基地,累计投资接近40亿欧元。 与之同步,科思创正在阿联酋开展同等规模66万吨/年MDI装置的可行性研究,并将同步关停欧洲地区70万—110万吨老旧高耗能MDI产能。
全球MDI行业呈现出清晰的"欧洲收缩、中国扩张、中东入局"格局。
科思创中国区总裁雷焕丽解释这个决定的时候说:"中国经济面临的下行压力是真实存在的,但我们判断一个市场从不只看短期波动,更着眼于长远价值。 "她提到中国高度整合的产业生态、强大的创新活力与雄厚的人才实力。
这里有一个绕不开的细节。
2026年6月30日,欧盟委员会发布公告,应巴斯夫、科思创、壳牌、PCC Rokita、Chimcomplex五家欧盟企业申请,对原产于中国的聚醚多元醇发起反倾销调查。 倾销调查期为2025年4月1日至2026年3月31日。
申诉方名单里的巴斯夫和科思创,正是分别在湛江87亿欧元建超级基地、在上海规划66万吨MDI新装置的那两家。
科思创在宣布关停荷兰工厂时说过一句话:继续承诺服务欧洲市场,继续向客户供应多元醇产品。 上游装置关了,下游市场还要守,但欧洲本土的产能已经撑不起这份承诺,所以一边推动欧盟对华反倾销以减缓中国产品冲击,一边在中国扩产以保证对欧洲客户的供货。
这不是"双标",是化工企业在高能源成本与碳约束下的现实选择:本土产能失去竞争力,只能用贸易工具争取缓冲时间;但市场和成本的理性,又迫使他们必须在中国保留并扩大生产能力。
2026年4月8日,美国商务部对进口自中国的MDI作出反倾销肯定性终裁,万华化学、科思创中国倾销率均为85.11%,其他中国企业159.04%。 4月1日起,中国聚醚多元醇出口退税率从13%降至零。 出口退税归零、美国MDI终裁、欧盟聚醚立案,三重压力集中在同一个时间窗口出现。
贸易壁垒在收紧,但欧洲化工巨头用真金白银投出的票,方向并没有变。
2026年2月中东冲突爆发以来,霍尔木兹海峡运输几乎停滞,全球原油供给总损失量达到1280万桶/日,日韩化工企业因原料断供被迫大面积停产。 中国化工产业链在这个时间段展现出的韧性,和欧洲、日韩的困境形成了对照。
巴斯夫湛江基地全面投产后,可为汽车、电子、医药、服装、日化等产业提供稳定的高品质原材料,降低国内市场对高端产品的进口依赖。 万华化学等国内企业也在高端新材料领域持续突破,这也是欧盟与美国相继发起MDI、聚醚多元醇反倾销调查的底層原因——中国产品已经具备全球竞争力。
Cefic在2026年7月的呼吁里承认了一个事实:现行ETS机制下,欧洲化工产能外流的趋势还会延续,欧盟委员会将于2026年年中复盘ETS政策。
欧盟化工理事会主席、同时也是巴斯夫总裁的卡米伊思提出,行业支持欧盟碳中和目标,但减排节奏与成本标准需要匹配低碳技术规模化落地的实际节奏。
政策怎么调,是布鲁塞尔政客的事。 化工企业已经用87亿欧元、66万吨MDI装置、以及四年3700万吨的关停清单,把账本翻给了所有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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