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二十七岁离婚那年,带着三岁的女儿去给赵伯良当住家保姆。

他六十二岁,退休在家,开出的工资是每月一万三千八。

还允许我把女儿一起带过去。

那时候所有人都说我命好。

一个离异女人,能遇上这么厚道的老人,是老天赏饭吃。

我也这么觉得。

所以后来十七年,我没再改嫁,没再换工作,把他的家当成了自己的家。

直到他儿子从国外回来。

第二天,赵伯良把一张银行卡推到我面前。

“许芸,你走吧。”

我愣住。

他看都不看我。

“你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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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进赵伯良家,是抱着我女儿进去的。

那天也是下雨。

楼道里潮乎乎的,墙皮有些发黄,声控灯亮一下灭一下。

我一手抱着睡着的念念,一手拎着一个蛇皮袋。

蛇皮袋里装着我全部家当。

两身换洗衣服,一包尿不湿,几本念念喜欢的旧绘本,还有离婚证。

中介大姐站在门口替我敲门。

“赵叔,人我给您带来了。”

门打开时,我先闻到一股淡淡的中药味。

赵伯良站在门里。

他个子不高,头发白了一半,穿一件洗得发软的灰色毛衣。

眼镜架在鼻梁上,手里还拿着一张报纸。

他看见我怀里的孩子,愣了一下。

中介大姐立刻解释。

“她情况特殊,离婚了,孩子没人带。但人很勤快,我跟您保证,做饭洗衣收拾屋子,都没问题。您要是介意孩子……”

我抱紧念念。

那一刻,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前面已经有三户人家拒绝了我。

第一家女主人说,小孩子吵,影响老人休息。

第二家男主人盯着我看了很久,说住家保姆带孩子不方便。

第三家更直接。

“你这种离过婚的,麻烦多。工资开低点还行。”

那时我身上只剩四百二十块。

前夫不给抚养费。

我娘家弟弟要结婚,我妈劝我别回去添乱。

我抱着念念在火车站坐了一夜。

她发烧,我不敢买贵的退烧药,只能用湿毛巾一遍遍擦她额头。

所以赵伯良那一下沉默,几乎把我压垮。

我赶紧说:

“赵叔,孩子很乖的。她不哭闹,我白天做事的时候就把她放在房间里。要是您觉得不方便,我工资可以少一点。”

赵伯良看着我。

又看了看怀里的念念。

念念睡得不安稳,脸烧得发红,小手揪着我的衣领。

他把门开大。

“先进来。”

我没动。

中介大姐推了我一下。

“还愣着干啥?”

我抱着孩子跨进门。

屋子不算大,三室一厅。

家具都是老式的,棕红色木柜,墙上挂着一只走得很慢的钟。

客厅窗台上摆着几盆兰花,叶子很干净。

可厨房乱。

水池里有两个没洗的碗,灶台上放着一锅没喝完的粥,锅边干了一圈。

赵伯良指了指小房间。

“那间给你和孩子住。”

我以为自己听错。

“赵叔,您同意我带孩子?”

他把报纸折好,放到茶几上。

“孩子病着,先安顿。”

我鼻子一酸。

“谢谢您。”

他摆摆手。

“别忙着谢。丑话说前头,我这人习惯多,饭要清淡,屋子要干净,晚上睡眠浅。你要是做不好,我也不留。”

“我能做。”

我说得太急,声音都劈了。

赵伯良看了我一眼。

“工资一个月一万三千八,试用三个月。”

中介大姐在旁边都惊了。

“赵叔,这比市场价高太多了。”

赵伯良没理她。

他只问我:

“够你养孩子吗?”

我喉咙一下子堵住。

那一年,一万三千八对我来说像天上的数。

我抱着念念,半天说不出话。

赵伯良皱眉。

“不够?”

我猛地摇头。

“够,够了。”

念念这时醒了。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陌生的屋子,又看见赵伯良,吓得往我怀里缩。

赵伯良转身进厨房。

过了一会儿,他拿了一个搪瓷杯出来。

杯里是温水。

“先给孩子喝点水。”

念念不接。

我低声哄她。

“念念,叫爷爷。”

她烧得没力气,只小声叫了一句。

“爷爷。”

赵伯良端杯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然后他把杯子放到桌上。

“先住下吧。”

那天晚上,我把念念哄睡后,一个人把厨房从里到外擦了一遍。

油烟机滤网拆下来时,手上全是黑油。

我站在水池边,冷水冲得指尖发麻。

客厅里的钟敲了十一下。

赵伯良走到厨房门口。

“明天再弄。”

我回头。

“不行,明早您要做饭。”

他说:“我会煮面。”

我笑了一下。

“赵叔,您那锅粥都糊底了。”

他板着脸。

“糊底也能吃。”

这是我第一次在他面前笑。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孩子要是夜里发热,药箱在电视柜下面。”

我手上还沾着洗洁精泡沫。

听到这句话,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我赶紧低头冲手。

水声哗哗响。

我不敢让他看见。

我怕他觉得我麻烦。

怕他第二天就反悔。

赵伯良家的规矩,是一点点被我摸出来的。

他早上六点半起床。

先喝半杯温水,再去阳台给兰花喷水。

早饭不能太油。

豆浆要过滤两遍,馒头要蒸透,咸菜只能放一小碟。

他不爱吃剩菜。

却舍不得扔。

所以我每天买菜都掐着量。

一开始,我做什么都小心。

擦桌子不敢碰他的报纸。

拖地不敢挪他的拖鞋。

念念在小房间里玩积木,积木掉到地上发出一点响,我都会立刻冲进去。

“小声点,爷爷要休息。”

念念那时候还小,眨着眼问我:

“妈妈,我们不能说话吗?”

我心里一疼。

“能说,小声说。”

赵伯良其实听见了。

下午,他拿着一袋山楂片敲我们房门。

念念躲在我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赵伯良把山楂片递过去。

“家里可以说话。”

念念不敢接。

他又说:

“但不能在客厅骑小木马,楼下会找上来。”

念念这才伸手。

“谢谢爷爷。”

从那天起,赵伯良的客厅里多了一个小书桌。

是他从储物间翻出来的旧桌子。

桌腿有点晃。

他戴着老花镜,拿螺丝刀一点点拧紧。

念念蹲在旁边看。

“爷爷,这桌子给谁的?”

赵伯良说:“给你写字。”

念念小声说:“我还不会写字。”

“那就先画画。”

他把一沓白纸放到桌上。

“别画墙。”

念念用力点头。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

油锅里的葱花已经快焦了。

我却没动。

那张小书桌后来用了很多年。

念念在上面学写自己的名字。

在上面做算术题。

也在上面趴着哭。

她读一年级那年,有一次放学回来,书包带断了,校服袖口也破了一块。

我正在厨房炖鱼。

看见她那样,心一下子揪起来。

“谁弄的?”

念念低着头,不说话。

赵伯良从书房出来。

他看了看孩子的袖口,又看了看她书包上被踩脏的脚印。

“同学欺负你?”

念念眼泪啪嗒掉下来。

“他们说我是保姆的孩子,说我住别人家。”

我手里的勺子掉进锅里。

鱼汤溅到手背上,烫得我一哆嗦。

我顾不上疼,蹲下去抱她。

“念念,不哭,妈妈明天去找老师。”

念念哭得更厉害。

“他们说妈妈不要脸,带着我赖在爷爷家。”

那句话像一把刀,扎得我眼前发黑。

赵伯良的脸一下子沉了。

第二天,他穿上压箱底的深色中山装,亲自去了学校。

我跟在他后面,手心全是汗。

老师听完事情经过,有些为难。

“小孩子嘛,说话没轻没重。我们会批评教育。”

赵伯良坐在办公室里,背挺得笔直。

“这不是没轻没重。”

老师愣住。

他声音不高。

“这是欺负人。”

他把念念的破袖子放到桌上。

“孩子父亲不管她,母亲靠劳动养她,不丢人。丢人的是拿这件事欺负同学。”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我站在旁边,眼眶热得厉害。

回家的路上,念念牵着我的手,又偷偷去牵赵伯良的衣角。

赵伯良低头看她。

“想牵就牵,别偷偷摸摸。”

念念这才伸手抓住他的手。

她小声问:

“爷爷,我妈妈真的不丢人吗?”

赵伯良停下脚步。

他说:

“你妈妈靠自己吃饭,比很多人都体面。”

那句话,我记了十七年。

后来念念发高烧,也是赵伯良先发现不对。

那晚我洗衣服洗到一半,听见小房间里念念咳得厉害。

进屋一摸,额头烫得吓人。

我慌了,拿退烧药的手都在抖。

赵伯良披着外套出来。

“别喂了,去医院。”

我说:“赵叔,这么晚了,我打车……”

他已经拿起钥匙。

“我开车。”

那是冬夜。

医院急诊走廊全是人。

我抱着念念排队,赵伯良去挂号、缴费、拿单子。

轮到抽血时,念念怕疼,哭得撕心裂肺。

赵伯良蹲在她面前。

“不哭,爷爷给你讲题。”

念念抽抽噎噎。

“我不要讲题。”

赵伯良想了想。

“那讲故事。”

他不会讲童话。

就给她讲自己年轻时下乡修桥,讲河水怎么涨,讲大家怎么在雨里扛沙袋。

念念听不太懂。

可她慢慢安静下来。

针头扎进去时,她只小声喊了一句妈妈。

医生说是肺炎,要住院。

押金三千。

我那个月刚把工资寄回娘家,卡里只剩几百。

我站在收费窗口前,脸烧得通红。

赵伯良把一张银行卡递进去。

“刷我的。”

我急忙拦他。

“赵叔,我以后慢慢还您。”

他看都没看我。

“先让孩子住院。”

念念住了七天院。

赵伯良每天上午在家等我做好饭,中午就拎着保温桶去医院。

病房里的人都问:

“这是孩子外公吧?”

我每次都想解释。

可赵伯良总是先把饭盒打开。

“先吃饭,话那么多。”

病房里的人笑。

我低头给念念盛粥。

那一刻,我真的觉得,这个家不只是雇主家。

是我和孩子终于能停靠的地方。

时间是在很多小事里过去的。

念念从小书桌换成了大书桌。

我从叫赵伯良“赵叔”,慢慢变成了“赵伯”。

他不喜欢我叫他老爷子。

“我还没老到那个份上。”

可他其实一年比一年老得明显。

先是眼睛。

报纸上的字看不清了,要我把台灯调亮。

再是腿。

买菜回来上楼,他会在二楼平台停一下,假装看窗外的树。

我第一次发现他手抖,是在念念中考前。

那天晚上,念念坐在餐桌前做数学卷子。

一道函数题,她算了三遍都不对,急得直掉眼泪。

“我就是学不会。”

我擦着桌子,想劝她。

可我初中没毕业,连题目都看不懂。

赵伯良从书房里出来。

“哭能哭出答案?”

念念抬头,眼睛红红的。

“爷爷,我真的不会。”

他拉开椅子坐下,拿过草稿纸。

“先看题。”

他以前是单位里的技术干部,数学底子好。

教孩子时却一点不温柔。

“这一步为什么跳过去?”

“谁让你这么设未知数?”

“橡皮都快被你擦破了,脑子不动,纸动有什么用?”

念念被他说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在旁边心疼。

“赵伯,要不让她歇会儿。”

他瞪我。

“你别护短。”

念念吸了吸鼻子,重新拿起笔。

那道题讲了快一个小时。

最后算出答案时,她趴在桌上,长长松了一口气。

“爷爷,我懂了。”

赵伯良哼了一声。

“早该懂。”

他起身去倒水,杯子却没拿稳。

玻璃杯磕在桌角,水洒了一地。

我赶紧过去。

“烫到没?”

他把手往后收。

“没事。”

我抓过他的手。

那只手抖得很轻。

轻到如果不是握着,根本看不出来。

他有些不自在。

“年纪大了,正常。”

我第二天就带他去了医院。

他说我小题大做。

我把挂号单塞进包里。

“您当初念念咳两声都拉去医院,现在到您自己就正常?”

他被我噎住。

医生说是轻微神经问题,暂时不严重,但要定期复查。

从那以后,我把他的药分装进小盒子。

星期一到星期日。

早中晚。

每次吃药,我都盯着。

赵伯良嫌烦。

“我又不是三岁。”

我把水杯放他面前。

“念念三岁的时候比您听话。”

他气得吹胡子。

念念在旁边笑。

那几年,外面关于我的闲话一直没断过。

小区有人说,赵伯良给我的工资太高,不正常。

也有人说,我一个离异女人住在单身老人家里,谁知道有什么事。

我一开始会气。

有一回下楼倒垃圾,听见两个老太太在楼梯口说:

“那个保姆可不简单,一住十几年。”

“老赵儿子在国外,家里钱不都被她摸清了?”

我端着垃圾袋站在转角,手心都攥疼了。

回家后,赵伯良正在修一台旧收音机。

他看我脸色不对。

“谁给你气受了?”

我把垃圾袋往门口一放。

“没事。”

“许芸。”

他很少连名带姓叫我。

一叫,我就不敢撒谎。

我把楼下那些话说了。

越说越委屈。

“赵伯,我是不是不该住这么久?要不我搬出去,每天过来上班也行。”

赵伯良把螺丝刀放下。

“房子是我让你住的,工资是我愿意给的。她们有意见,让她们来找我。”

我低头。

“可别人说得难听。”

他问:“你做亏心事了?”

“没有。”

“那你怕什么?”

我说不出话。

他拿起那台收音机,调了半天,里面传出沙沙的声音。

“人活一辈子,不可能让每张嘴都干净。你只要把自己的手洗干净。”

那天晚上,我在厨房洗碗。

水很热,碗边的油花一点点散开。

我忽然觉得胸口没那么堵了。

念念高考那年,赵伯良比她还紧张。

准考证、身份证、文具袋,他检查了三遍。

考试当天早上,他五点就起来煮鸡蛋。

念念边吃边笑。

“爷爷,您比我还像考生。”

赵伯良板着脸。

“少贫。作文题目看清楚,别跑题。”

我在旁边给她整理书包。

她忽然抱住我。

“妈妈,等我考上大学,我一定让你过好日子。”

我鼻子一酸。

赵伯良哼了一声。

“先考上再说大话。”

可等念念进考场,他转过身,眼睛比我还红。

后来念念考上了省城的医科大学。

录取通知书送到家那天,她抱着我哭。

赵伯良坐在沙发上,拿着通知书看了很久。

他说:

“好。”

只一个字。

可那天晚上,他偷偷拿出一本存折,塞给念念。

念念吓得不敢接。

“爷爷,我不能要。”

赵伯良皱眉。

“不是给你的,是借给你的。以后工作了还。”

念念看向我。

我摇头。

“赵伯,学费我攒够了。”

他把存折拍在桌上。

“你攒的是你的。这个是我给孩子买书买电脑的。”

念念哭着跪下给他磕头。

他吓得差点从沙发上站起来。

“干什么?新社会了,谁让你磕头!”

嘴上凶。

眼睛却红了。

那一刻,我心里很清楚。

这十几年,我们早就不是简单的雇佣关系了。

可也正因为不是,我更清楚界限在哪里。

赵伯良是我的恩人,是念念的长辈。

我照顾他,是本分,也是感恩。

十七年里,我从没拿过他一分钱额外的钱。

工资照收,账本照记。

菜钱、水电、药费、维修费,每一笔都写在本子上。

本子从第一本写到第九本。

每到月底,我都会把账本放到他面前。

赵伯良常嫌烦。

“我信你。”

我说:“您信是一回事,我记是一回事。”

他摇头。

“犟。”

我笑。

“您教的,手要洗干净。”

他听完,半天没说话。

最后只低头喝茶。

赵明谦回国那天,赵伯良特意让我炖了老鸭汤。

他儿子在国外待了很多年。

一年最多回来一次。

有时候春节也不回,只寄保健品和视频电话。

赵伯良嘴上从不说想。

可每次赵明谦要回来,他都会提前半个月开始翻日历。

“明谦爱吃笋干烧肉。”

“他以前不吃葱,现在不知道改没改。”

“客房被子晒了吗?”

我一一应下。

念念在省城医院实习,听说赵叔叔要回国,还特地寄了一盒茶叶。

“爷爷晚上别喝,白天喝一点。”

赵伯良抱着茶叶罐看了半天,嘴上嫌弃。

“小孩子乱花钱。”

却把罐子摆在书房最显眼的位置。

赵明谦进门时,拖着一个银色行李箱。

他四十多岁,穿深色大衣,头发梳得整齐。

眉眼像赵伯良年轻时的照片。

我从厨房出来,擦了擦手。

“明谦回来了。”

我其实很少这样叫他。

小时候他出国前,我刚来赵家没几年,大家也没什么交集。

后来视频里见面,他总是客客气气叫我一声许姐。

可这一次,他看我的眼神不太一样。

很淡,也很冷。

“许阿姨。”

我愣了一下。

他笑笑。

“您照顾我爸这么多年,辛苦了。”

话是客气话。

却像隔了一层玻璃。

赵伯良听见动静,从书房出来。

“站门口干什么?进来。”

赵明谦把行李箱推进来,先抱了抱父亲。

赵伯良身体僵了一下。

随后拍了拍他的背。

“瘦了。”

赵明谦说:“您倒是胖了点。”

“胡说。”

赵伯良嘴上骂,脸上却有笑。

那顿饭吃得还算热闹。

我做了笋干烧肉、清蒸鲈鱼、老鸭汤,又炒了一盘青菜。

赵伯良一直给儿子夹菜。

“多吃。”

赵明谦吃了几口,忽然问:

“许阿姨在家住了十七年?”

我手里的汤勺顿了一下。

赵伯良说:“嗯。”

“工资一直是一万三千八?”

“后来涨过。”

赵明谦看向我。

“现在多少?”

我还没开口,赵伯良已经皱眉。

“吃饭问这个干什么?”

赵明谦笑了一下。

“随便问问。毕竟这么多年,我都在国外,对家里情况不了解。”

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我低头盛汤。

“明谦,你要是想看账本,我都留着。”

赵明谦看了我一眼。

“许阿姨很谨慎。”

这话听着不像夸。

赵伯良把筷子一放。

“她做事一直清楚。”

赵明谦没再说。

可晚上,我收拾完厨房出来,看见书房门关着。

父子俩在里面说话。

声音压得很低。

我不是故意偷听。

只是端着茶走到门口时,听见赵明谦说:

“爸,您真觉得她没有别的心思?”

我脚步停住。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赵伯良的声音响起来。

“许芸不是那种人。”

赵明谦说:

“人会变。十七年,您让她带着女儿住在家里,工资给得比外面高,还帮她女儿上学治病。外人怎么看先不说,您自己有没有想过以后?”

赵伯良声音沉了。

“你什么意思?”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怕你被人拿捏。”

茶杯在我手里晃了一下。

热水溅到手背。

我低头看着那片红,站了很久。

最后还是没有敲门。

第二天早上,赵伯良没有像往常一样叫我一起吃早饭。

我把小米粥端上桌。

他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一张银行卡。

赵明谦坐在旁边。

客厅窗帘拉了一半,光线暗暗的。

我手里还端着一碟酱黄瓜。

“赵伯,今天酱黄瓜少放了盐,您尝尝。”

赵伯良没有看那碟菜。

他把银行卡往我面前推了推。

“许芸,你月底搬走吧。”

我怔住。

“什么?”

他的手放在桌面上。

手背青筋凸起。

“卡里有一百万。算这些年的补偿。”

我脑子嗡的一声。

酱黄瓜碟子没拿稳,磕在桌边。

汤汁洒出来,顺着桌角往下滴。

我慌忙拿抹布去擦。

擦了两下,才发现自己手抖得厉害。

“赵伯,您是不是听了什么话?”

赵明谦开口。

“许阿姨,我爸年纪大了,需要更专业的照护。我已经联系好护理机构。”

我看都没看他。

只看赵伯良。

“赵伯,是我哪里没做好吗?饭菜不合口?药忘了?还是昨天……昨天我说看账本,您不高兴?”

赵伯良终于抬起头。

那双我看了十七年的眼睛,很疲惫。

也很冷。

“你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

这句话比赶我走更重。

我站在那里,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

“我做了什么?”

赵伯良别开脸。

“别问了。”

“我为什么不能问?”

我声音一下子高了。

十七年里,我很少跟他这样说话。

赵明谦皱眉。

“许阿姨,请您注意情绪。”

我转头看他。

“我在这个家十七年,你昨天才回来。你让我注意情绪?”

他脸色微变。

赵伯良拍了下桌子。

“许芸!”

我被这一声喊得僵住。

他也怔了一下。

可很快,他重新低下头。

“月底前搬走。念念的东西,你也一起带走。”

我看着他。

眼泪在眼眶里转,却掉不下来。

我想问他,念念三岁发烧那晚,您抱着她跑医院,算什么?

她被同学欺负,您去学校替她说话,算什么?

她考上大学,您偷偷给她存折,算什么?

我十七年记了九本账,一次没拿过多的钱,又算什么?

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

最后只剩一句:

“赵伯,您真的觉得我会害您?”

他手指蜷了一下。

赵明谦把银行卡往我这边推了推。

“许阿姨,这已经很体面了。”

体面。

我低头看着那张卡。

忽然笑了一下。

“这钱我不要。”

赵明谦皱眉。

“您别误会,这不是封口费。”

我看着他。

“那是什么?”

他没有回答。

我拿起那张卡,放回赵伯良面前。

“赵伯,我月底搬。”

说完,我转身回了房间。

门关上后,我才捂住嘴哭出来。

我不怕搬走。

我怕的是,那句“你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

我想了一夜,也想不明白。

我到底做了什么。

第三天上午,赵明谦来敲我的门。

我正在收拾念念小时候的书。

那张旧小书桌已经掉了漆。

桌肚里还塞着她小学时画的一张画。

画上有三个人。

一个是我。

一个是她。

还有一个白头发老爷爷。

她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

“我的家。”

我盯着那三个字,眼泪又掉下来。

敲门声响了第二遍。

我擦干眼泪,起身开门。

赵明谦站在门口。

他今天没穿大衣,只穿了一件黑色毛衣,神色比前两天缓和一点。

“许阿姨,您下午有时间吗?”

我声音有点哑。

“有事?”

“跟我去一趟律师事务所。”

我心里一紧。

“为什么?”

他看了眼屋里堆着的纸箱。

“有些手续,需要您在场。”

手续。

这两个字让我手心发凉。

我问:“赵伯知道吗?”

“知道。”

“他让你带我去?”

赵明谦沉默了一下。

“是。”

我看着他。

“赵明谦,你们到底怀疑我什么?”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

“到了您就知道。”

下午两点,我跟他去了市中心那家律师事务所。

写字楼很高。

电梯一路往上,数字一层一层跳。

我站在角落里,手里攥着包带。

赵明谦站在我旁边。

我们谁都没说话。

电梯门上映出我的脸。

四十四岁的脸。

眼角有细纹,头发里也有了白发。

我忽然想起十七年前,我抱着念念站在赵家门口,怕被拒绝,连呼吸都不敢重。

现在我还是这样。

像一个等着被判的人。

律师事务所前台很安静。

玻璃门擦得一尘不染。

前台小姐问:

“赵先生,约的是陈律师对吗?”

赵明谦点头。

她把我们带到一间会议室。

会议室里已经坐着两个人。

一个中年律师。

还有赵伯良。

我脚步一下子停住。

赵伯良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

深色外套,白衬衫,头发也梳过。

可他看起来比前几天更老。

手边放着保温杯。

杯套还是我给他织的。

去年冬天,他嫌烫手,我用剩毛线给他织了一个灰色杯套。

他嘴上说难看,却一直用到现在。

我站在门口,忽然鼻子发酸。

陈律师站起来。

“许女士,请坐。”

我没有坐。

我看着赵伯良。

“赵伯,您要是觉得我做错了什么,就当面告诉我。别让我猜。我许芸这辈子没读过多少书,也没多大本事,但我这十七年对您,对这个家,问心无愧。”

赵伯良手指按在保温杯上。

杯套被他攥得变了形。

赵明谦低声说:

“许阿姨,先坐。”

我没有理他。

赵伯良终于开口。

“坐下。”

声音很哑。

我看着他半晌,还是坐了下来。

陈律师从文件袋里取出几份文件。

他没有立刻递给我,而是看了一眼赵伯良。

“赵老先生,确定现在给许女士看?”

赵伯良闭了闭眼。

“给她。”

我的心一下子悬起来。

赵明谦站在旁边,脸色也不太好。

陈律师把其中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许女士,您先看这一份。”

我低头。

文件封面朝上。

我慢慢翻开第一页。

只看了一眼。

整个人就僵在了椅子上。

那是几份医疗报告。

最上面一张,是市医院神经内科的诊断书。

患者姓名:赵伯良。

年龄:七十九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