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 春梅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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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不久“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申遗成功，成为我国第61项世界遗产。
（新闻页面截图）
而“新华社”“人民日报”等官媒也发表了《申遗成功！这次为什么是景德镇？》《制瓷的地方那么多，凭什么景德镇被称为“瓷都”？》等文章。
（公众号页面截图）
这仿佛就是一个优秀了千年了的学生，从被世人看到至被世界封赏的成长传奇。然而，在“申遗”成功之前，在十几二十年前前，这两篇文章标题中问题的应该答案还是相反的——
评选落定！这次依然不是景德镇！
制瓷的地方那么多，凭什么景德镇却无法评上“瓷都”？
就如同央视网新闻这样如此说道：
这标志着这座享有“千年瓷都”美誉的历史文化名城，正式斩获全球最高等级的文化认证……
（新闻页面截图）
只是“美誉”，因为我国陆陆续续评选过多个“瓷都”，却唯独景德镇没有获得过这个称号。
这些“瓷都”称号类型多样、颁发的机构也有很多：里有的是地域性的，如“中国北方瓷都”唐山（2003，中国轻工业联合会、中国陶瓷工业协会）；“中国西部瓷都”四川省夹江县（2004，中国建筑材料工业协会、中国建筑卫生陶瓷协会）和名词非常相似的“中国西部陶瓷之都”重庆市荣昌区（2020，中国轻工业联合会、中国陶瓷工业协会）；“东北瓷都”沈阳市法库县（2010，中国陶瓷工业协会）；还有的是特色品类，如“中国青瓷之都”浙江龙泉与“中国钧瓷之都”河南禹州（2003，中国工艺美术协会）；不少地区还是重复获得，如禹州同时还是“中国中原瓷都”（2011，中国轻工业联合会）……
而综合性的可上升至全国层面的，也就是具有核心“瓷都”价值的，竟然也不止一个——
福建德化有：“中国瓷都·德化”（2003，中国工艺美术协会）；“中国陶瓷之乡”（1996，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农村发展研究部）；“世界陶瓷之都”（2015，世界手工艺理事会）等
广东潮州有：“中国瓷都”（2004，中国轻工业联合会、中国陶瓷工业协会）；
山东淄博有：“中国陶瓷名城”（2004，中国轻工业联合会、中国陶瓷工业协会）和“当代国窑”（2009，中国陶瓷工业协会）
离奇就离奇在，这些评选的部门五花八门，这些评选的头衔也是花样繁多，偏偏是大家心目中公认的“瓷都”景德镇一个也没有拿到。
“瓷都”称号的集中评选始于2003年，并在2004年激化矛盾，将风波从民间到官方摆到了台前——
当时中国已评选出6家“瓷都”，分别是2003年上半年由中国工艺美术协会授予的四家，包括“中国瓷都·德化”，以及2004年4月中国轻工业联合会和中国陶瓷工业协会联合授予的两家，包括给潮州的“中国瓷都”，却都不含景德镇。
但2004年对于景德镇而言也是尤为重要的年份，一千年前宋真宗将“景德”年号赐给昌南镇，“景德镇”由此得名。而当景德镇上下都在筹备当年10月的 “千年瓷都华诞” 庆典时，“瓷都”的名号却丢失了。
（相关新闻图片）
另一边，潮州在获得“中国瓷都”称号后随即将其转化为商业上的宣传价值，并于当年6月在北京展览馆举办“中国瓷都——广东潮州陶瓷（北京）博览会”。消息传到景德镇，风波进一步升级。
（相关新闻截图）
这一风波史称“封都事件”，争论核心便是这些行业协会哪里来的权力可以随意“封都”？
当时景德镇唯一的全国政协委员王怀俊向全国政协提交书面意见，认为城市“封都”的权力应当归属国务院；景德镇自己的民间协会、陶瓷商会也纷纷召开研讨会、座谈会扩大影响；还有当地律师组成6人志愿律师团要求状告中国轻工业联合会和中国陶瓷工业协会侵犯景德镇名誉权……这事当时闹得沸沸扬扬，估计很多人还有印象。
（相关新闻截图）
面对汹涌的舆情，行业协会那边作出妥协，愿意另外给景德镇一个“千年瓷都”的称号。但遭到了官方拒绝，认为景德镇的千年历史地位不需要任何行业协会授予牌匾。
“封都事件”的结果便是不了了之，潮州依然保留并宣传“中国瓷都”称号至今。
（2011年、2019年潮州通过 “中国瓷都" 复评 / 新闻报道图）
自此之后，景德镇仍然未获得任何“瓷都”称号。2011年8月中国轻工业联合会一次性授予10个城市“中国陶瓷文化历史名城”称号，其中也包括了景德镇，这个迟到的分猪肉般的结果并没有激起多少浪花，因为人人都知道“封都”之所以令人在意，是在于它即便不具备排他性却也有稀缺性，而一次性“团购”10家的“中国陶瓷文化历史名城”并没有这样的份量。
（相关新闻图片）
22年前的景德镇在“封都事件”中，多少是处于被动和别扭，表现出看似不屑争却还要争的纠结态度。之前我们在《》里提到过，21世纪初是城市文化品牌争得最凶的时期，仅仅一个牛郎织女都能整出这么多地方争抢，就连西门庆家都有人争，金瓶梅都要整出遗址公园来。
（相关新闻截图）
有人想要文化啃老，当然也有人想要荣誉背书，牌子是谁给的、怎么给的都不重要，毕竟往外宣传自己是“瓷都”的时候并不会将这些小字都一一备注。所有看似“争名”的本质，都是在“谋实”，就如同潮州拿到“中国瓷都”称号后迅速到北京办了博览会，目的当然不是为何和景德镇作小学生斗气之举，而是将其化作实实在在的商机。
（新闻报道“博览会期间共签约96个经贸合作项目，总金额52亿元”。新闻页面截图）
潮州也的确是在诸多“瓷都”中将这个名声打得最响、用得最透的。
当时的景德镇却只是空有千年历史，产业上高不成低不就的地方，甚至还有点岌岌可危的意思。根据当时的新闻报道，1995年时潮州与景德镇在制瓷业上旗鼓相当，但到了评选的2003-2004年潮州的年产值已达景德镇的八倍之多，“不屑去做技术含量低、附加值低的日用瓷”更是在新闻中被屡屡提及。
（闻页面截图）
而行业协会本身所担任的角色便是为了为市场经济服务，不论它们是出于自身的利益还是行业的发展，都不可能绕开产业却做历史文化层面的评选，只是“封都”这件事在大众看来本该是与历史文化更为相关。从这点上来说，行业协会们大搞“封都”也是存着几分这样的心思，借着文化的光去封产业的“都”。
在“封都事件”后，景德镇似乎将“头衔”目光放到了国际上，2014年获批加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全球创意城市网络正式会员城市，荣膺“世界手工艺与民间艺术之都”，同时获得该称号的中国城市是苏州与杭州。
（截至2018年，中国共有12个城市加入了创意城市网络）
但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2015年时新闻报道德化被联合国世界手工艺理事会授予“世界陶瓷之都”称号，且是中国唯一获此殊荣的城市。“中国瓷都”之争眼看着就要升级到“世界瓷都”之争，但这次景德镇和其他城市的反应都比较平淡，仅有《瓷都晚报》有报道采访景德镇学院外语系主任、教授郭小丽表示，德化所评选的“the world ceramics city”应翻译为“世界陶瓷城”，而非“世界陶瓷之都”。“city”一字的含义是“城市”，而不宜译为“都城”。
（就像当年的潮州一样，德化也将“世界陶瓷之都”转化为商业宣传价值 / 新闻图片）
（新闻页面截图）
德化其实比潮州还要早一年获得“中国瓷都”的称号（授予单位不同），但整体宣传上不如潮州，所以并未与景德镇形成正面冲突，但暗处的波涛却从未平静。
（2025年德化新闻宣传“德化荣膺‘世界陶瓷之都’十周年” / 新闻页面截图）
（经世界纪录认证（WRCA）官方审核，德化太平宫窑被确认为“世界现存最古的柴烧龙窑” / 新闻页面截图）
“德化”也是如今去景德镇旅游购买陶瓷的攻略贴中最常被提及的避雷对象之一，在相关网帖或直播间中“德化瓷”被描述成街头摊贩中那些平价的批量的低温瓷，以区别景德镇手工的、高价的高温瓷形象。但这些是否属实，却似乎没有看到专业调查，只能说纷争似乎从来没有停歇过。
（小红书相关笔记截图）
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了，景德镇的陶瓷产业已超千亿（2025年，景德镇陶瓷产业总产值达1027亿元，创历史新高），反超其他“瓷都”，可以说不论是文化上还是经济上都已经无愧“瓷都”之名。
如今“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申遗成功，填补世界遗产的“瓷”空白，不敢说未来如何，仅以历史而论，“世界瓷都”的冠冕景德镇是戴得稳稳的。而景德镇如今的产值，也可以说是用世俗的成功堵住了往日那些以“量”定“都”、以“势”评“优”的论调，一切都是最好的时机、最好的结果。十几二十年前的那段风波，在千年的时间中也成为了一段很小很小的错音，当时看来似乎攸关兴亡的问题也变得不足挂齿。就像长大以后的你，回想起小学时那个走到校门口却发现忘带了红领巾的自己，当时只觉得天都要塌了，回头再看不足一哂……
本文完
作者 | 春梅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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