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7月28日,凌晨3点42分,唐山大地震。
2026年7月28日,五十年过去。
二十一世纪的日历一页页翻过去。
五十年,落在寻常人身上,是一日三餐、柴米油盐;落在有些人身上,却是在失去之后,一步一步,一天一天,把日子走下去。
岑晓璐出生在唐山,却几乎一直在山东姥姥家长大。地震发生时,她和姐姐、弟弟都远在烟台。
地震带走了她的父母。
但那一年,她只有六岁。“失去”这个词,对当时的她而言,并没有立刻落下真切的重量。
岑晓璐
在姥姥姥爷的照拂中,岑晓璐顺利读书、工作、结婚成家。很长一段时间里,生活看上去平稳而完整。
直到有一天,从幼儿园接女儿回家的路上,四岁的女儿突然问她:“我的姥姥姥爷去哪儿了?”
“我突然间就不开心了。有时候我就觉得自己像从石头缝里蹦出来一样,不知道自己来自哪里。就特别想去溯源,我到底从哪里来,我传承了我的爸爸妈妈哪些品质。”
——岑晓璐
2018年,在失去父母消息整整42年后,岑晓璐决定前往唐山,寻找父母的踪迹。
岑晓璐在唐山抗震纪念碑上找到了“岑恒生”——父亲的名字。
但是没有母亲的名字。
母亲的一切信息,像曾经掠过大地的一阵清风,凭空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2026年5月,岑晓璐再次回唐山时,终于打听到了自己家的大概位置。
她想起,小时候妈妈会牵着她的手,到家附近的凤凰山公园赏花。
“凤凰山公园一级一级台阶好高啊,我走不动了,我就站着不动。我想让爸爸妈妈来抱我,但是他们不抱我,他们就在远远的台阶上站着。我妈妈好像在上面的几个台阶上面,她就伸着手,对我说:‘晓璐,加油啊!’”
——岑晓璐
顺着点滴的记忆线索,岑晓璐找到了更多父母及自己家庭的信息。
“为什么要不断地撕开自己的伤疤?”
在生命的无数个时刻,这个疑问都盘桓在董惠娟心头。
唐山大地震中,董惠娟失去了父母和哥哥嫂子。
在废墟中被找到的母亲,手腕上还戴着一枚手表。救灾的解放军提醒她,可以把表摘下来留作纪念。
董惠娟拒绝了。
“(解放军)他说你留下,留个念想。我就说不带不要。我是想她起码可以把她自己心爱的东西带走,我想这也是个念想。”
——董惠娟
而母亲在董惠娟参加工作时送给她的另一块手表,却在地震中幸存下来。
五十年过去,那块表一直留在她身边。
董惠娟珍藏的母亲送的手表
董惠娟在河北师范大学读书时,一天夜里,楼上同学不慎碰到了铅球,发出轰隆声响。
有学生误以为是地震,仓皇外逃,甚至有人直接从楼上跳下——那些反应最剧烈的,都是唐山人。
很多年之后,这惊魂一幕都萦绕在董惠娟心头。
她想了解这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她想了解自己跟这场灾难的关系。
2003 年,董惠娟报考了由北大、中科院、中国地震局联合招生的国内首个灾害心理学博士项目。
当时,灾难后的心理创伤与干预,在中国是一片空白。
“其实研究灾害心理学,我想把我自己解脱出来。痕迹就是痕迹,说把痕迹弄没了,不可能,那是人的记忆。我就想把这些东西弄明白,然后我怎样去救他人,我先救我自己。”
——董惠娟
2006年夏天,董惠娟终于博士毕业,成为中国第一位灾害心理学博士。
退休后的王立英正在学习一项新才艺——评剧。在唐山,这项艺术家喻户晓。
王立英参加评剧表演
不仅评剧,这些年王立英学钢琴、学吉他、拉小提琴、拉手风琴,唱歌、跳舞……
王立英
“他们都说,别问立英姐会啥,你得问她不会啥!”
——王立英
王立英如今活跃在好几个社团。
凤凰山公园的中老年合唱团是她日常最主要的活动组织,几乎每天她都来参加。
她还在另一个社团担任小提琴手,这是她的又一项才艺。
“我喜欢人多的地儿,其实我内心是怕孤独。上哪去招呼着多点人,怕孤独。我什么也没有,就我自己,我得溜乎点儿朋友。”
——王立英
王立英害怕孤独,并非没有来由。
命运很早,就把“失去”放在她的人生里。
五十年前的那场天崩地裂的大地震发生时,王立英还在睡梦中。
一觉睡醒,她失去了爸妈和弟弟。
那一年,她5岁。
二十岁,王立英结婚。她咬着后槽牙,才勉强喊出那声“妈”。
“我结婚的时候改口跟我婆婆叫妈,也都咬着后槽牙叫的,后来呢能不叫就不叫。”
——王立英
她幸运地碰上了好老公、好公婆。
“我二十就嫁过来了,(婆婆)都把我当成闺女了。她俩儿子一个闺女,我进来那俩儿子俩闺女了。我这边也没有父母,都当闺女那么拉扯着。”
——王立英
她把公婆当成亲生父母照料,公婆也把她当女儿看。
后来王立英自己也有了女儿,她终于可以说出“妈妈”这两个字了。
这些年,王立英学乐器、学评剧、跑合唱团。别人问她累不累,她说不累。
在失去面前,她选择继续生活。
不仅为自己。
“我要成为父母眼中的自己,成为我爸,也要成为我妈,也要成为我弟弟。我一个人要过我们四个人的生活。他们都在天上看着我呢,我得使劲活,活出我们一家四口的力量。”
——王立英
五十年,
历史会翻页。
日历会更新。
有人在废墟之后独自长大,有人用半生消化那一刻的重量,也有人把属于四个人的日子揽在自己肩上。
他们把时间一点一点走过。
来源:凤凰大视野
编辑:姜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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