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四年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
十二月的章乡，草木枯黄，山道寂寥。
一队人马正沿着临沮方向的狭窄山路疾行——十余骑，甲胄残破，战马口鼻喷着白气。
为首那人大约五十九岁年纪，面如重枣，长须已被尘土染成灰色，正是那个曾让曹操生出迁都之念的关羽。
他的身后，长子关平紧紧跟随。
这条路通往益州，通往成都，通往他那位结义兄长刘备所在的地方。
然而路已经被堵死了。
东吴偏将军潘璋的部将马忠，率兵埋伏在章乡的夹石之间。
当关羽的十余骑进入伏击圈的那一刻，结局便已注定。
没有惊天动地的厮杀，没有慷慨激昂的对话。
潘璋部将马忠率军将关羽一行擒获。
消息传到武昌时，东吴群臣一片欢腾。
可随即而来的，是一个棘手的问题：关羽怎么处置？
有人主张将关羽送回蜀汉，换几座城池——毕竟关羽是刘备的结义兄弟，蜀汉政权中地位举足轻重。
有人主张押在手中作为人质，日后与刘备谈判时多一张筹码。
还有人主张斩杀，以绝后患。
孙权没有犹豫。
他直接下令：斩。
群臣不解。
荆州已经到手，关羽已是阶下之囚，何必要杀？
杀了关羽，无异于与刘备彻底撕破脸，东吴与蜀汉的联盟将不复存在。
曹操还在北方虎视眈眈，这个时候得罪刘备，岂非自找麻烦？
孙权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话：“想想大都督周瑜临终时的遗言。”
一
建安十五年，周瑜死在巴丘。
那一年他三十六岁。
这位东吴最杰出的统帅，从孙策时代便为江东效力。
赤壁之战，他指挥三万人马在乌林火烧曹操战船，一举奠定了三分天下的格局。
孙权后来回忆周瑜时说过，没有周瑜，他孙权坐不上那个位置。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死前留下的遗言，没有一句关于自己的家事。
《三国志·吴书·鲁肃传》记载了周瑜病困时给孙权上的疏。
他说：“当今天下，方有事役，是瑜乃心夙夜所忧，愿至尊先虑未然，然后康乐。
今既与曹操为敌，刘备近在公安，边境密迩，百姓未附，宜得良将以镇抚之。
鲁肃智略足任，乞以代瑜。”
周瑜把曹操和刘备并列。
在当时的东吴朝堂上，这不是一个普遍的认识。
大多数人将刘备视为盟友，将曹操视为唯一的敌人。
可周瑜不这么看。
在他的战略视野中，刘备并非什么可以信赖的“皇叔”，而是一只养在身边的虎。
裴松之注引《江表传》收录了周瑜另一份遗笺，措辞更加直白：“方今曹公在北，疆埸未静，刘备寄寓，有似养虎，天下之事，未知终始。”
“刘备寄寓，有似养虎”——这八个字，是周瑜留给孙权最沉重的叮嘱。
什么叫“养虎”？
你把一只老虎养在身边，给它肉吃，给它地方住，以为它会感恩。
可老虎终究是老虎，等它长大了，饿极了，第一个扑倒的就是喂养它的人。
周瑜的意思很清楚：刘备不是东吴的朋友，是东吴的隐患。
留着刘备在荆州，等于养虎遗患。
而关羽，就是那只老虎最锋利的爪子。
二
要理解周瑜为什么把刘备比作老虎，得从赤壁之战后的荆州说起。
建安十三年，孙刘联军在赤壁击败曹操。
战后，荆州这块战略要地的归属成了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
周瑜率军攻下了南郡，被孙权任命为南郡太守。
刘备呢？
《三国志·先主传》记载，刘表之子刘琦死后，刘备被推举为荆州牧，治所在公安。
《江表传》则记载，周瑜为南郡太守后，“分南岸地以给备”，刘备在油江口另立营寨，改名公安。
刘备嫌周瑜给的地盘太小，“不足以安民”。
于是，他向孙权“借”荆州数郡。
这就是“刘备借荆州”的由来。
孙权借了。
为什么借？
因为鲁肃主张孙刘联盟，认为曹操尚在北方，东吴需要刘备这个盟友共同抗曹。
孙权听了鲁肃的话，把荆州暂借给了刘备。
可这一借，就再也要不回来了。
刘备拿下益州之后，孙权派人去讨要荆州。
刘备推三阻四，各种说辞搪塞。
《三国志·吴主传》记载得很清楚——“是岁刘备定蜀”，孙权随即索要荆州，刘备不还。
孙权怒了。
建安二十年，孙权派兵袭取了长沙、桂阳、零陵三郡。
双方军队在益阳对峙。
关羽当时就在前线，率军与东吴对峙。
眼看战事一触即发，恰好曹操进攻汉中，刘备担心益州有失，不得不与孙权谈判。
最终双方以湘水为界分割荆州：孙权得江夏、长沙、桂阳；刘备得南郡、零陵、武陵。
这就是“湘水划界”。
表面上看，争端暂时平息了。
可孙权心里明白：刘备占了荆州就不肯还，所谓的“借”，不过是赖账的托词。
周瑜当年那句“刘备寄寓，有似养虎”，正在一步步变成现实。
三
而关羽，则是横在东吴喉咙上的一根刺。
建安二十四年，刘备称汉中王，拜关羽为前将军，假节钺。
关羽坐镇荆州，手握重兵。
据《甘宁传》记载，早在建安二十年，关羽在益阳与鲁肃对峙时便“号有三万人”。
经过几年的发展，襄樊之战时关羽所部当在数万之众。
更重要的是，关羽这个人，从骨子里就看不起东吴。
《三国志·蜀志·关羽传》记载了一件事：“先是权遣使为子索羽女，羽骂辱其使，不许婚，权大怒。”
孙权主动提出联姻——让自己的儿子娶关羽的女儿。
这在当时是极具诚意的政治示好。
孙刘两家本是盟友，联姻可以进一步巩固关系。
可关羽怎么做的？
他不但拒绝了婚事，还把孙权的使者骂了一顿。
正史没有记载关羽具体骂了什么。
《三国演义》中那句“虎女焉能嫁犬子”是小说家的创作。
但“骂辱其使”四个字，白纸黑字写在《三国志》里。
一个封疆大吏，把盟友君主的使者骂一顿——这已经不是傲慢，而是羞辱。
孙权是什么反应？
“权大怒”。
孙权是一国之君。
关羽不过是刘备手下的一员大将，即便刘备本人，也不敢这样对孙权的使者说话。
关羽这么做，等于把东吴的脸面踩在脚下。
可关羽不在乎。
在他的认知里，东吴人就是“江东鼠辈”，不配与他平起平坐。
这种态度，让孙权如何能不忌惮？
《三国志·吴主传》记载，建安二十四年，关羽围曹仁于襄阳，水淹于禁七军，俘虏步骑三万送江陵。
就在关羽威震华夏的时候，孙权“内惮羽”。
“内惮羽”——内心惧怕关羽。
这不是胆小。
关羽坐拥荆州精兵，又与东吴隔江相望。
关羽随时可以顺江而下，直捣东吴腹地。
而关羽对东吴的态度，又是众所周知的轻蔑与敌视。
一个手握重兵、占据上游、对你充满敌意的邻居——谁能不害怕？
四
周瑜临终前还说过另一句话。
《三国志·鲁肃传》记载，周瑜在遗疏中说：“今既与曹操为敌，刘备近在公安，边境密迩，百姓未附。”
“边境密迩”——边界太近了。
公安在哪儿？
公安在长江南岸，与东吴控制的区域几乎只有一江之隔。
刘备的人马就驻扎在东吴的家门口。
周瑜的意思是：刘备离我们太近了，随时可能动手，而荆州的百姓还没有完全归附东吴，需要一个得力的将领来镇守。
周瑜推荐的是鲁肃。
孙权采纳了。
“即拜肃奋武校尉，代瑜屯江陵。”
可随后发生的事，却与周瑜的警示背道而驰——“顷之，权又以江陵与备。”
孙权把江陵给了刘备。
这正是周瑜最担心的事。
把战略要地交给刘备，等于把刀递到了对方手里。
周瑜说“刘备寄寓，有似养虎”，孙权却亲手把老虎喂得更壮了。
几年后，孙权后悔了。
当关羽在襄樊战场上大败于禁、威震华夏的时候，孙权的后悔达到了顶点。
《三国志·吴主传》记载，孙权“外欲以为己功，笺与曹公，乞以讨羽自效”。
孙权给曹操写了封信，表示愿意讨伐关羽，以此为曹操效力。
这是一步险棋。
孙权向曹操称臣，等于承认自己比曹操低一头。
《魏略》记载，曹操收到孙权的信后，拿给群臣看，说：“是儿欲踞吾著炉火上邪！”
——这小子是想把我放在炉火上烤啊！
曹操看穿了孙权的意图：孙权想借曹操的力量对付关羽，可一旦杀了关羽，刘备必然迁怒于孙权，孙刘联盟破裂，曹操坐收渔利。
可曹操还是配合了。
他让人把孙权的信射给关羽看，想让关羽犹豫不决，不敢全力进攻樊城。
关羽果然犹豫了。
而就在关羽犹豫的时候，吕蒙已经做好了全部准备。
五
吕蒙接替鲁肃驻守陆口后，对孙权说过一番话。
他说关羽“素骁雄，有兼并之心，且居国上流，其势难久”。
关羽骁勇善战，又有吞并东吴的野心，而且占据长江上游，这种态势不可能长久维持。
他建议孙权趁关羽北伐、后方空虚之机，袭取荆州。
孙权同意了。
建安二十四年闰十月，吕蒙率军白衣渡江。
所谓“白衣”，不是穿白衣服，而是穿普通百姓的衣服，伪装成商贾。
吕蒙把精兵藏在船舱里，让士兵扮作平民摇橹，战船伪装成商船，悄悄渡过长江。
江陵守将麋芳、公安守将士仁，因与关羽有矛盾，不战而降。
荆州门户洞开。
关羽此时正在前线围攻樊城，得到后方失守的消息后，不得不撤军南返。
可他已经无路可走了——江陵丢了，公安丢了，通往益州的道路被东吴军队切断。
关羽退守麦城。
孙权派人围城。
关羽率十余骑突围，向西逃往益州。
可潘璋和朱然已经在临沮一带布下了天罗地网。
十二月的章乡，草木枯黄，山道寂寥。
关羽被擒。
六
擒获关羽之后，孙权面临一个选择。
从纯军事角度看，荆州已经到手，关羽的军队已经溃散，杀不杀关羽，都不影响既成事实。
从政治角度看，杀关羽会激怒刘备，引发全面战争；不杀关羽，则可以留一条与刘备谈判的后路。
大多数东吴群臣主张不杀。
可孙权选了杀。
为什么？
因为周瑜的遗言从未从他脑中消失——“刘备寄寓，有似养虎。”
关羽就是那只老虎最锋利的爪子。
放关羽回去，等于把爪子还给老虎。
刘备已经占据了益州和荆州的大部分地区，如果再有关羽这样的猛将坐镇荆州，东吴将永无宁日。
更重要的是，关羽对东吴的敌意是根深蒂固的。
他骂过孙权的使者，拒绝过孙权的联姻，轻视过东吴的每一个人。
这样的人，即便被俘后暂时屈服，一旦回到刘备身边，必定会率兵复仇。
孙权不可能冒这个险。
还有一个因素：孙权向曹操“乞以讨羽自效”，曹操已经知道了这件事。
如果孙权擒了关羽却不杀，曹操会怎么看？
孙权在信中承诺讨伐关羽，结果抓了人又放回去——这等于在曹操面前失信。
杀了关羽，孙权可以向曹操交代，可以换取曹操的认可。
事实上，关羽死后，曹操表孙权为骠骑将军，假节，领荆州牧，封南昌侯。
孙权得到了他想要的。
可代价是什么？
刘备得知关羽被杀后，“忿孙权之袭关羽”。
两年后，刘备亲率大军伐吴，在夷陵与陆逊决战，蜀军大败，刘备退守白帝城，次年病逝。
孙刘联盟彻底破裂。
三国鼎立的格局，从此再难修复。
七
可如果回到建安十五年，回到周瑜病困巴丘的那个夜晚，一切似乎早已注定。
那一年，周瑜三十六岁。
他原本正在准备西征益州的军事行动——“规定巴蜀，次取襄阳”。
可命运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他在返回江陵的路上，病死在巴丘。
临终前，他提笔给孙权写了一封信。
《三国志》记载了这封信的核心内容。
裴松之注引《江表传》又收录了另一个版本。
两个版本措辞略有不同，但意思完全一致：曹操在北，刘备在侧，天下未定，东吴需要警惕。
其中有一句话，两个版本都有：
“鲁肃忠烈，临事不苟，可以代瑜。”
周瑜推荐鲁肃接替自己。
鲁肃是孙刘联盟的坚定支持者，周瑜却是刘备最坚决的反对者。
两人政见不同，可周瑜临终前仍然推荐了鲁肃——因为他知道，鲁肃的忠诚和能力足以担当大任。
可周瑜不知道的是，鲁肃后来会把江陵“借”给刘备。
如果周瑜活着，他绝不会同意。
建安二十四年十二月，当孙权下令斩杀关羽的时候，距离周瑜之死已经过去了整整九年。
九年间，刘备从寄居荆州的客将，变成了占据益州、汉中、荆州大部的一方霸主。
九年间，关羽从刘备麾下的一员将领，变成了坐镇荆州、威震华夏的前将军。
九年前周瑜担心的每一件事，都在变成现实。
“刘备寄寓，有似养虎。”
老虎已经养大了。
关羽，就是那只老虎伸向东吴的爪子。
孙权砍掉了那只爪子。
章乡的山风裹着枯草和尘土，从临沮方向的峡谷灌进来。
马忠的士兵将关羽和关平押离夹石时，那条通往益州的山路已经空无一人。
刘备在成都，诸葛亮在成都，张飞在阆中——没有人知道关羽正在这条山路上走向终点。
潘璋驻军在临沮，等孙权的一道命令。
命令来了。
斩。
十二月的章乡，风很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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