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这句话,是我看到的网友段子。

起因是有人抱怨大多数人坐地铁不懂先下后上,每次下车都被上来的人挤得不行,开车的时候到处都是横行霸道、加塞、非法变道的。但抱怨的时候总有人跳出来说:咱们才刚吃饱肚子,先忍忍吧,以后文明素质就慢慢上来了。

所以网友说:谈起文化就是5000年,谈起文明就是刚吃饱肚子。

这种双标其实是很常见的,类似的还有:提到科技就是领先世界,提到工资福利就是国家还不富裕。

为什么总有这种双标?

因为有些人,他们骨子里总有种为管理者辩护的本能,总有种“自动代入上层”的潜意识。

我在国外的社交媒体上看到的,无论多发达的国家,即便挪威、丹麦这样几乎是人类最幸福的国家,也充满了网民对政府的吐槽。这不代表他们不爱自己的国家,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在乎他们的国家,尤其是在乎民众自己的利益,才喜欢吐槽的。

还有就是面子文化。

你明明吐槽的是那些坐地铁、开车没规矩的人,但他们好像也要为那些人辩护一样,这是因为他们总把自己代入“想象中的共同体”。

但我想问的是,您把自己代入那些人当中,意思是您也跟他们一样没素质?否则为什么要为他们辩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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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是喜欢把自己代入某个集体,是一种思维之病。关键问题是,他们代入以后就会不分黑白、不分是非,明明批评的是那些人素质差,却还要为他们辩护“才吃饱肚子没多少年”,显得倒好像是吐槽者太苛刻了一样。

就像我在电影院里每次阻止别人聊天,他们往往都会阴阳怪气说“就你事情多,别人怎么不在乎”。社会风气就是这样坏掉的,当正不压邪,就往往显得“正”自身有问题。

谈起文化就是5000年,往往也是这些辩护者的思维。他们为古代一切领先过世界的东西和文化积累而骄傲,却无法解释为什么连坐地铁都迟迟学不会先下后上,于是只能选择双标,以“脑分裂”的方式实现这种强行辩护。

其实没有什么好辩护的,原因也很简单,就是古代中国确实存在过大规模礼仪的普及,但那种礼仪往往只应用于宗族亲戚之间、熟人之间。在外儒内法的文化体系下,对于怎样对待陌生人一直都没有教化和指导,导致中国传统文化中对于祸害陌生人这件事其实并没有太多的阻止。

“世人一律平等,陌生人也要互爱”,这个东西从未在中国古代文化传统中出现过。

百家争鸣时期,墨家提出过这个理论,但很快墨家就湮灭在“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之中了,而法家更是以与墨家相反的姿态潜入到中国古代社会治理内在的价值观之中。

尽管如此,“礼数”作为一种社会上层传播下来的风气,还是在古代中国一直存在。见面作揖、人要讲究体面客气,这些其实还是多少存在的,只不过后来在上百年的社会大运动之中,很多“规矩体面”都消失殆尽了。

陈佩斯的电影《戏台》里面就有过隐喻:大帅来了,就连过去的流氓地头蛇都干不过人家,感慨“你不讲规矩”之后被人家一枪崩了。

另外,费孝通的《乡土中国》一书中也对传统文化之下为何礼数逐渐消失,有过深刻的分析。

“差序格局”,是费孝通的一个观点。

在传统的乡土社会里,中国人的道德和礼数是“看人下菜碟”的,而不是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这一点是不是特别像阿Q?其实阿Q就是中国人人性的高度浓缩。

费孝通认为,西方社会是“团体格局”(像捆柴,界限分明,人人平等),而中国社会是“差序格局”

中国人眼里,不存在“公共社会关系”,而是每个人都以自己作为社会关系的中心。越靠近中心(自己),关系就越紧密,道德义务也越重;关系越疏远,道德义务就越淡薄。

我现在住的小区,邻居们看似很有礼貌,每次先开门都会给我留门等着,我拿着重物就会主动帮我开门。但也正是这些邻居,坐地铁就开始挤着上下,开车也不讲规矩乱加塞,还在小区里的公共健身设施上面晒被子。

后来我才理解了,他们对我有礼貌是因为我是“邻居”,但出门之后他们就没有对陌生人的道德义务了。

而真正的文明,是不管面对谁都一样拥有公共空间意识、自律意识和尊重他人的意识。

这也是为什么一个对我非常客气礼貌的邻居,却会在公共楼道里放满自家的物品——他们在乎的只是“亲疏”,而非真正的文明,也就是对一切他人、公共空间的尊重。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一些看似体面的人开车上路就横冲直撞,为什么穿着优雅的阿姨却在抢地铁座位的时候比谁都疯狂。

很多人把“没素质”解释为“刚吃饱肚子”,很显然不符合现实。“仓廪实而知礼节”并没有实现,原因在于费孝通说的“乡土中国”,并未转变为建立在个体公民意识之上的现代文明。

文化的几千年确实是伟大的积累,但我们生活在21世纪,而不是等级森严、尊卑有序的古代。如果总要把这两件事情混淆,本身就是一种“精神上的古代人”。

至于为什么很多年轻人都这样,问题的根源恐怕就在于教育:我们的儿童、青少年教育中,只有分数、成绩和宏大的东西,却唯独缺少了“独立”、“平等”、“尊重”与“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