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银芳
秋阳毒辣,地面被晒得滚烫。樟溪村外的河滩临时公审法场周围,黑压压的村民挤在河道一旁,沉闷的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莲姑被粗麻绳绑着,一同押至法场,安排列席陪审。她身侧,便是曾经强纳她做小妾的本地恶霸,那人血债累累,作恶多年,今日依法公审处决。民兵维持着现场秩序,执行处决任务的执法人员,整齐列队立于一旁。
乡间消息闭塞,传递杂乱。众人不明内情,把莲姑陪审误听为和死刑犯一同枪决,很快流言四起,消息迅速向外扩散。
解放初期,百姓对罪大恶极之徒十分痛恨,往往会把仇恨转移到罪犯的妻子身上,对莲姑的揭发信自然不少,因材料难收齐、时间又紧迫暂时无法核实清楚,政府决定先让莲姑赴枪决死刑犯现场陪审。几天前,听到武装人员通知她接受陪审时,她脑袋一阵晕厥、嗡嗡作响:自幼自己便是无依无靠的弃婴,幸得村里老稳婆收留,习得一身接生技艺。被迫做妾这些年,她从来没有借着恶霸的权势欺压乡邻,周边村落有多少濒临绝境的产妇与婴儿,都是她从鬼门关拉回来的。难道自己就因为是恶霸之妾便要赴刑场陪审吗?不知情的乡亲们肯定认为自己也是死刑犯。她百口莫辩,无数次叹息“这就是命!”
“时辰到!”主持公审的人员高声喊话。
执法人员拉动枪栓,清脆的声响刺破喧嚣。莲姑缓缓闭上双眼,不敢看身边这位曾经霸占自己身体的男人应声倒下,鼻尖一阵发酸:你作恶多端自作自受便罢了,何必拉上我背上骂名。
就在战士准备执行时,人群外侧猛然掀起一阵巨大的骚动。
“等一等!不能杀莲姑!”
不光樟溪村的村民,十里八乡曾经受过莲姑接生救命的百姓听闻传言,也纷纷赶了过来,众人奋力冲破民兵的拦阻,呼啦啦跪倒一大片。
为首的王家大伯额头重重磕在沙石地上,很快渗出血迹:“首长!求求您手下留情!莲姑是好人!当年我家媳妇难产三天三夜,气息奄奄,家里都备好了后事,是莲姑冒大雨连夜赶来,硬生生保住母子两条性命!”
李家婶子紧跟着失声痛哭:“那年山洪暴发,石桥被大水冲断,我临产大出血,所有人都说救不回来了,是莲姑蹚着齐腰的洪水摸到我家,守了整整一夜,我和孩子才能活下来!她救过无数乡亲,从来没听说她做过半分恶事!”
一张张按满鲜红手印的请愿书层层叠叠递到主持人手中。主持人见状,连忙向众人解释误会:莲姑只是传唤到场陪审,并未判处死刑。为安抚群众,主持人当即宣布暂时停止执行枪决任务,把莲姑带出法场,待后续进一步核查相关情况再做定论。恶霸则罪责确凿,如期依法处置。
捆绑的麻绳缓缓松开,莲姑浑身脱力,瘫坐在河滩之上,望着眼前从四面八方赶来挺身而出的乡亲,她只是麻木地静静坐着,没有落泪。人群里,村里名叫石头的年轻人紧紧攥着拳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单薄的身影。
后经复核,政府宣布莲姑无罪释放。虽罪名得以消除,可沉重的污名没有随之褪去。“恶霸小老婆”这顶帽子,如同无形的枷锁,常年笼罩着莲姑。虽然不少人感恩莲姑的救死扶伤,但总有一些未得到过帮助的村民对她不存好感,路过她独居的土屋都刻意绕道,尖酸的闲言碎语时常飘进耳中。
在接踵而来的各类运动中,身为恶霸的小老婆,莲姑总会被拉到晒谷场的台子上接受批斗,木牌悬在脖颈,绳索勒得皮肉生疼,台下谩骂声此起彼伏,刺耳的话语不断袭来,莲姑垂着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无数个夜晚,她独自坐在油灯下,心里生出无尽的倦怠。她一遍遍自问:自己救人无数,为何永远洗刷不掉身上的烙印,这般煎熬的日子究竟何时才是尽头。不止一次,她动过收起接生药包的念头,再也不管任何人的难处。
冲突最激烈的一回,批斗刚刚结束,脖子上的木牌还没有摘下,远处急促的呼喊穿透人群传过来:“莲姑!莲姑!我媳妇要生了,胎位不正,血流不止,快撑不住了!”
一起被批斗的几个人冷冷警告她:“恶霸的老婆是不能为贫下中农看病接生的,你若是敢去接生,明天定要加重批斗你,说你顽固不化!”
莲姑身子猛地一僵,内心剧烈拉扯,持续不断的羞辱还在脑海盘旋,一旦出诊,新的责难很快就会落在身上。可产妇濒临死亡的模样在眼前浮现,两条鲜活的人命悬于一线。她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匆忙取下木牌,拍干净身上尘土,回家背起装有草药、接生工具的粗布包快步向外赶去。
路上有村民拦住她嘲讽:“刚挨完批斗就出去忙活,你就不嫌丢人?”
莲姑脚步没有停顿,低声回应:“生孩子是闯鬼门关,人命当前脸面不值一提。”
昏暗的农家产房内,产妇痛得奄奄一息,不断溢出的血让产妇家人惶恐不安。莲姑屏气凝神,小心翼翼矫正胎位,熬煮止血草药,彻夜守在产妇身旁。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响起了清亮的婴儿啼哭声,母子无恙。产妇家人连连道谢,莲姑只是疲惫地浅浅一笑,趁着天色未亮,悄无声息走回自家小屋。这样的场景,一年又一年反复上演。
莲姑对乡亲们的帮助,大家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村头刘婶头胎是个男孩,当时正难产,老稳婆还健在,她带着莲姑一同前来接生。老稳婆凭经验硬说母子两人只能保一人,可是莲姑坚持母子都保。结果是莲姑用自己独创的手法,变难产为顺产,母子皆平安,刘婶一直记着这个情。有一天,莲姑被批斗回家后全身虚脱,连饭都没力气做。正当她认为今天要饿肚子时,刘婶提着个竹篮,里面装着一碗鸡汤和一碗面来到莲姑家,让她感动的说不出话来,只会连连道谢。
每次接生完后,产妇家人都会煮两个太平蛋给她吃,使她虚弱的身体不至于更加虚弱。家境好一些的,接生完后还会包上一个几元钱不等最多十元钱的小红包,莲姑虽收下这些红包,但她自己分文未用,送给村里的“五保户”或用于弃婴的抚养。
逢年过节及平时,被她接生过的产妇或孩子,都会悄悄把一些吃穿用品、干柴、草药送至她家,放下东西就走,以免被人发现给莲姑带来麻烦。没人发现时他们会劝慰莲姑保重身体。
恶霸伏法之后,不少媒人登门劝说莲姑再寻一户人家安稳度日,全都被她婉言回绝。屈辱的过往深深烙印在心底,她不愿再依附任何人。石头是村里老实本分的后生,亲眼见过莲姑冒着漫天风雪抢救难产妇人,法场请愿那天,他也是签字联保莲姑的人。
旁人追求女子,习惯托媒人送礼说亲,石头却格外谨慎。他知晓莲姑性子敏感倔强,不敢贸然唐突。每日清晨,他悄悄把捆好的干柴堆在莲姑院门旁,不留只言片语;夜里听闻莲姑出诊要走泥泞山道,他便带上锄头,悄悄填平路上坑洼;莲姑上山采摘接生草药,他远远跟在后方,暗中保护她,始终保持着恰当距离,不叫她心生抵触。
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莲姑出诊返程时不慎崴伤脚踝,一瘸一拐艰难行走。石头从夜色里快步走出,站到她面前:“莲姑,路滑,我背你回去。”
莲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神色带着戒备:“石头,万万不可。若是被村里人看见,闲话四起,会彻底拖累你的一辈子。”
石头眼神真挚沉稳:“旁人怎么议论我不在乎。我清楚你的为人,这么多年,我只想守着你。我不会逼迫你,不给你增添任何麻烦,只求能陪在你身边。”
“你本该寻一个家世清白的姑娘成家立业,何苦把一生耗在我的身上。”莲姑长长叹了口气。常年磨难都未曾击溃她,听完他一番话,眼眶一热,两行泪水终于滚落下来。
“这辈子,除了你,我谁都不想娶。”石头的语气没有半分动摇。
在此后的数十年光阴里,石头终身未娶。村里人轮番规劝,直言他自毁前程,不该和背负污名的女人纠缠。石头从不多争辩,依旧日复一日照护着莲姑。二人相处恪守分寸,不曾逾越礼法,在漫长的风雨岁月里,互为彼此唯一的慰藉。
岁月无情,重病找上了石头。弥留之际,他躺在病榻上,枯瘦的双手紧紧抓住莲姑的胳膊:“莲姑,我快要走了,你往后一定要多多保重。若是有来生,希望我们相遇的时候,你不必承受这么多苦难。”
这一刻,莲姑再次落泪,紧紧回握住他的手,声音哽咽:“是我耽误了你,我会永远记着你。等我百年之后,我要和你同穴安葬。生前没法相守,死后一定与你相伴长眠。”
那个年代乡间尚且允许土葬,多年后乡亲们感念二人半生坎坷,默默应允了她的心愿。
八十年代末,莲姑的历史遗留问题得到梳理厘清,政府派人专程上门,正式恢复莲姑人民接生员的身份,压在她身上数十年的污名终于卸下。此时莲姑已是身体多病,再也承受不住日夜奔波出诊的辛劳,没法继续接生。
想到一身救死扶伤的手艺就要断绝,莲姑寝食难安。几番观察考量,她选中村里心性善良、做事踏实的秀兰。她把秀兰叫到小屋,摊开记满草药方子、接生技巧的泛黄本子:“秀兰,我这辈子接生救了很多人的命,也见过妇人因为难产丢了性命,我打算把所有本事全部传给你。往后山里谁家产妇遇险,你要尽力搭救,救人一命,便是莫大的功德。”
秀兰郑重下跪拜师,日复一日跟着莲姑潜心学习。矫正胎位的手法、止血草药的配伍、应对难产与子痫的办法,莲姑毫无保留,尽数传授。
没过几年,莲姑安然离世。乡亲们遵从她生前嘱托,将她的棺木与石头合葬在山脚向阳的坡地。
时光缓缓流逝,樟溪村慢慢形成独有的习俗:每年清明,那些当年被莲姑从生死线上救下的人们,都会先拖家带口来到莲姑的坟前扫墓,祭拜完莲姑后,再去祭拜自家的列祖列宗。
山风穿梭林间,世俗往日的诋毁早已随风消散,老百姓心里自有一杆公允的秤,他们永远记得忍辱负重、心怀善念、救人无数的接生婆莲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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