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23日,王虹和邓煜一同获得菲尔兹奖。虽然这一奖项早些时候已经泄密,但是真正颁奖的那一刻仍然激动人心。然而对于大多数人而言,虽然他们的获奖足以写入历史,但是理解他们的成果仍有难度。一开始大家只是试着理解三维挂谷猜想和希尔伯特第六问题,结果发现两个人的获奖理由分别是调和分析与几何测度论、偏微分方程领域的研究工作,这些名词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几乎像另一种语言。
这是今天科学传播必须面对的难题,结果柳暗花明又一村,大家翻阅两人在北京大学的旧页面,发现两个人竟然都是二次元头像。网友很快把邓煜的头像认作《终将成为你》的佐伯沙弥香,把王虹的头像认作《跃动青春》的岩仓美津未。你是说二次元拿了菲尔兹奖吗?突然之间,不论是数学研究还是菲尔兹奖,和我们的距离都变得很近。
但这有可能是他们年少时的爱好,结果在颁奖前一天,《环球人物》的记者联系上邓煜。加上微信后,映入眼帘的又是一个动漫人物头像。采访结束后,记者还想联系王虹,于是请邓煜帮忙邀请。不到一个小时,他便发来了王虹的回复截图,她的头像也是一个动漫角色。这下连巧合都不好解释了。
在最初的惊讶之后,大家又似乎很快接受了这个设定:或许他们本来就是这样。我们习惯记住科学家在实验室里的样子,却很少想象他们离开论文和公式以后是什么样。往前翻翻科学史,我们就会发现这种联系其实早已存在。动漫只是今天最容易被看见的一种形式。
现实世界没有主线
对王虹来说,数学研究最难的地方,或许并不是某一道具体的问题,而是不知道自己究竟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即使在攻克三维挂谷猜想之前已经积累了足够多的理论工具,但在过去的五六年中,卡壳、推不出来仍然是工作的常态。在证明结束后她又与约书亚·扎尔检查了几个月时间,还把作品发给部分同事审阅,最后才鼓起勇气发表。这种谨慎,一方面是害怕里面有些地方没有表达清楚,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数学界被怀尔斯搞怕了。
1993年6月,安德鲁·怀尔斯在剑桥连续讲了三天,宣布自己证明了费马大定理。三百多年的难题终于解决,消息登上世界各地的报纸,结果大家在审查论文时却发现证明里有一个缺口。怀尔斯又关起门工作了一年多,直到1994年9月,才和理查德·泰勒一起把它补上。费马大定理的故事有一个圆满结局,不过从此以后,数学界也有了自己的“半场开香槟”。
▲“我想我就先停在这里。”这就是1993年6月23日,安德鲁·怀尔斯在艾萨克·牛顿研究所结束了他的一系列讲座。记住这个笑容(剑桥大学)
挂谷猜想也是如此。过去几十年里,已有人宣布过完成了证明,结果铩羽而归。王虹的导师拉里·古斯也说,他有四五次以为自己快要解决了,最后又亲手找到了错误。所以对王虹来说,写完论文、仔细检查、同行审阅甚至论文公开发表都算不上结束,只有足够的数学家理解了她的证明,这才算真的走到了终场。
邓煜遇到的是另一种难关。他在纽约大学柯朗研究所做博士后时,很想推进随机初值问题,可是当时的工具不够,做出来的结果连他自己都不满意。想换到别的问题,结果自己又提不起兴趣。到了2017年,博士后快结束了,理想的教职没有来,金融公司的邀请倒是来了。邓煜本来就喜欢一个人待着,甚至享受那种感觉,但在那一年,他第一次感受到了孤独。
▲遇到难题的时候,邓煜也会去公园(quanta magazine)
如果这是一个开放式游戏,那么主线任务会显示在自己的导航栏,2017年或许只是邓煜必须通过的一关:2018年,他会拿到南加州大学的教职;再往后,他和合作者回应希尔伯特第六问题,最后拿到菲尔兹奖。但是现实不是游戏,身在2017年的邓煜看不到任务列表。对当时的他来说,眼前只有不满意的结果、没有着落的工作,以及一个越来越难回答的问题:还要不要继续做数学?
教科书里的数学总有答案,因为失败的尝试和漫长的停顿,通常成为必要的试错或支线。但真正做研究时,又有谁知道眼前的是主线、支线,还是死路。
把另一个自己寄放在头像里
为了缓解自己在数学探索中的迷茫,邓煜选择用漫画治愈自己。在数学家贾拉勒·沙塔赫的印象中,邓煜在柯朗研究所时,手里总拿着一本漫画。邓煜喜欢关于深厚友谊和浪漫爱情的故事,觉得这些故事能让人感觉美好与温暖,也让他学会不要苛求自己,更坦然地面对生活。
有一次,他读到一部相当理想化的漫画。故事里的人有各自复杂的生活,最后却还是聚到一起,工作,把日子过了下去。邓煜看着看着突然有些激动:他们后来过得不错,那么我呢?在找不到工作的那个冬天,邓煜想着通过旅游、写诗逃避自己,但如果真的离开数学,似乎背叛了原来的梦想。写完以后,他觉得这件事暂时结束了,他又回到自己的生活中,开始与数学为伴。
▲邓煜的桌面,玩偶分别是博丽灵梦的公仔和爱丽丝・玛格特罗依德的公仔
所以邓煜需要的并不是一个毫无烦恼的世界。他喜欢的漫画里,人物照样会犹豫、受伤,生活也不见得简单。区别在于,作品有开头,有后续,有人物关系,还有一个可以翻到的结局。现实中的2017年不知道2018年会发生什么,漫画允许他暂时跟随另一个人,看完一段完整的人生。这或许是很多人钟情于二次元的原因。
王虹没有讲述自己喜欢动漫的故事,不过她也透露了数学之外的生活。小时候在桂林,她放学以后会读希腊神话、《哈利·波特》和《指环王》,也看电视、打乒乓球和羽毛球。现在她不太敢给自己安排读书、养狗这样耗时的爱好,清晨散步时去看看华盛顿广场的狗,已经是留给生活的时间。她羡慕导师古斯还能读闲书,也想回到小时候那种仿佛有无限时间可以阅读的日子。
▲散步是王虹排解压力的重要方式(quanta magazine)
心理学里有一个说法叫“可能的自我”。简单来说,人们会在虚构人物身上看见自己已经拥有、希望拥有,或者害怕拥有的部分。而对于这些长期探索未知的人来说,二次元或许正提供了这样一个空间,在那里,他们可以暂时遇见另一个自己。
科学家其实都是“老二次元”
如果把二次元理解得更宽一些,包括那些虚构的人物、世界和故事,那么科学家其实早就是其中的老玩家了。只不过那时候,还没有“二次元”这个词。
十六世纪末,开普勒还在大学读书时,就开始写作《梦》。此后,他不断修改这部作品,前后接近四十年,直到去世后才由儿子出版。故事里的冰岛少年杜拉科图斯不知道父亲的名字,母亲熟悉草药,后来又来到第谷·布拉赫身边学习天文学。而现实中的开普勒,父亲常年离家,母亲正是一名草药师,他本人也曾跟随第谷工作。杜拉科图斯几乎沿着开普勒走过的人生道路,又重新走了一遍。
随后,开普勒把这个带着自己影子的少年送上了月球。十七世纪的人站在地面上,很难相信脚下的大地正在运动。如果地球真的在转动,为什么人却感觉不到?面对这样的疑问,开普勒没有继续停留在地面上争辩,而是先创造了一个现实中无法抵达的位置,再让一个虚构人物替自己站在那里,重新观看地球。在《梦》中,精灵带着杜拉科图斯来到月球世界“莱瓦尼亚”。在那里,月球居民同样觉得自己脚下纹丝不动,反而认为是地球在天空中运动。一个虚构的人,帮助开普勒完成了一次现实无法完成的观察。
▲1634年开普勒《梦》的扉页(wiki)
两百多年后,麦克斯韦也创造了一个不存在的角色,不过它承担的是另一种任务。1867年,麦克斯韦在给物理学家彼得·泰特的信中设想,在两个装满气体的容器之间开一扇小门,再安排一个能够看清每个分子速度的“有限存在”守在那里。它可以把运动速度快的分子放到一边,把速度慢的分子放到另一边,似乎不用做功,就能让热的地方越来越热,冷的地方越来越冷。这个角色后来有了一个更响亮的名字:麦克斯韦妖。如果说杜拉科图斯是开普勒送上月球的另一个自己,那么麦克斯韦妖就是物理学家制造出来的一双眼睛。它不是为了讲述故事,而是为了帮助人类思考一个现实中难以实现的实验。
不过,科学家需要虚构,并不只是因为它有用。1876年,晚年的达尔文回顾自己的一生,发现自己对诗歌、绘画和音乐的兴趣已经严重衰退。他甚至已经无法阅读莎士比亚,音乐也会让他不由自主地继续思考白天的工作。只有小说,仍然是“极大的安慰和快乐”。家人曾为他朗读过数量惊人的小说。只要故事写得还过得去,而且不要有悲惨结局,达尔文都喜欢。他甚至半开玩笑地说,应该立法禁止小说写得不幸。这时候的达尔文,不再是教科书里的达尔文,只是一个要求作者别发刀的普通读者。小说不会训练他的科学思维,也不会帮助他提出自然选择,但它可以让那个被“科学家”身份覆盖的达尔文,暂时回来。
▲2019年,伊丽莎白·加斯克尔1880年出版的的小说《妻子与女儿》在拍卖会上出现。书中记载:“这本书是查尔斯·达尔文的挚爱,也是最后一本朗读给他听的书(Simon & Schuster)
到了二十世纪,乔治·伽莫夫又创造了银行职员汤普金斯先生。汤普金斯原本只是一个普通人,他去听相对论讲座,却因为听不懂而打起了瞌睡。随后,他进入了一个光速很低的城市,在那里,街道、自行车和人的运动都因为相对论效应发生变化。伽莫夫没有直接把复杂公式塞给读者,而是改变世界的参数,创造出一个能让相对论直接发生在街头的城市,再让一个普通人替普通读者走进去看看。
▲1940年汤普金斯先生封面( midwaybook)
这种投射甚至已经成为一种共识。在小说《三体》中,罗辑凭空想象出一个女人,为她安排相貌、性格和经历,在想象中与她相处,并最终爱上了她。后来,史强真的按照这些描述找到了庄颜。庄颜后来引发了关于理想化人物形象的讨论,但也正因为如此,她更像是罗辑对某种理想生活的投射,而不是一个单纯的现实人物。
从杜拉科图斯到麦克斯韦妖,从达尔文喜爱的小说人物,到汤普金斯和庄颜,他们显然不是同一种虚构。有人承载作者自身的经历,有人替科学家完成无法实现的实验,有人陪伴一个孤独的人生活,也有人代表一个人对未来人生的想象。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帮助人类把现实中太复杂、太抽象,或者暂时无处安放的东西,交给一个具体的人物,放进一个边界清晰的世界。
麦克斯韦提出那只妖以后,物理学家还需要继续解释,它为什么不能永远违反热力学第二定律;但漫画人物并没有这样的义务。两种虚构承担着不同的任务。一种把现实中的难题搬进一个可以观察、讨论的世界;另一种则让人在现实无法回答时,暂时拥有一个可以停留的地方。科学家需要前一种,因为探索未知离不开想象。他们也需要后一种,因为探索未知的人,终究也生活在现实之中。
头像背后的人生
两张头像当然没有让我们更容易理解他们的工作。它们改变的是科学家介绍自己的方式。科学家出现在新闻里,通常带着证件照、专业名词与论文奖项。这些信息当然没问题,却只留下了“科学家”这个身份。动漫头像则提供了另一个入口,王虹和邓煜还没有解释自己的数学,人们却已对他们有所了解。
也许正因为如此,这两张头像才会迅速引起讨论。理解数学研究需要专业知识,但认出动漫头像,却只需要曾经看过一部作品。即使没有看过,大家也可能经历过类似的事情:喜欢一本书中的人物、一部游戏里的角色,或者一个曾经陪伴自己的虚构世界。大家未必拥有同一套知识,却拥有相似的经验。一张动漫头像出现在普通人的社交账号上并不是什么新闻;它出现在菲尔兹奖得主的页面上才让人觉得意外。真正制造反差的,也许不是科学家喜欢二次元,而是我们习惯把科学家想象成只有研究、论文和奖项的人。
王虹和邓煜只是做了许多人都会做的事情,只不过这一次,头像旁边恰好放着两枚菲尔兹奖。
[1] INTERNATIONAL MATHEMATICAL UNION. Fields Medals 2026[EB/OL].https://www.mathunion.org/imu-awards/fields-medal/fields-medals-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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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WOLCHOVER N. Living fully in the math world means threading the needle[EB/OL]. https://www.quantamagazine.org/hong-wang-wins-2026-fields-medal-the-third-woman-ever-20260723/.
[4] 韩扬眉. 专访王虹:从北大数学系曾经的“小透明”,到今天的菲尔兹奖得主[N/OL]. 中国科学报,https://finance.sina.com.cn/jjxw/2026-07-23/doc-iniivihw9342354.shtml.
[5] 赵广立. 专访菲尔兹奖得主邓煜:差点成为职业棋手,谈北大“超黄金一代”[N/OL]. 中国科学报,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33649333.
[6] 周盛楠, 王僖妍. 专访菲尔兹奖获得者邓煜:爬山时破解百年数学难题[N/OL]. 环球人物,https://finance.sina.com.cn/roll/2026-07-23/doc-iniivihz5234826.shtml.
[7] RAUSSEN M, SKAU C. Interview with Abel laureate Sir Andrew J. Wiles[J/OL]. Notices of the American Mathematical Society, 2017, 64(3): 198-207. https://www.ams.org/journals/notices/201703/201703FULLISSUE.pdf.
[8] DARWIN C R. Recollections of the development of my mind & character[EB/OL]. (1876—1882). https://darwin-online.org.uk/content/contentblock?basepage=1&hitpage=156&itemID=CUL-DAR26.1-121&viewtype=text.
[9] LIU C. The Dark Forest[M/OL. New York: Tor Publishing Group, 2015. https://books.google.com/books/about/The_Dark_Forest.html?id=6_gZCgAAQBA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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