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观察：美伊打打停停的困境与出路

杨士龙

美国与伊朗近期暂停互袭，本月重燃的战火告一段落。美国先前升级对伊朗军事行动，既出于恢复威慑、积累谈判筹码、应对国内政治压力三重考量，也凸显美伊签署的谅解备忘录存在实质性缺陷。

美国情报评估认为，美军连续13天对伊朗的空袭“不太可能改变伊朗的谈判立场”。美伊暂停互袭，说明双方都难以用武力解决当前僵局，谈判或是唯一出路。

【模糊的谅解备忘录】

6月美伊签署的谅解备忘录本质上是一项临时安排，其重点是全面恢复霍尔木兹海峡通航、建立后续谈判机制，实际上并未真正解决伊朗核计划、地区安全以及海峡控制权等根本矛盾。

美国总统特朗普曾明确告诉保守派主持人休·休伊特，备忘录“是被设计来测试的，是一个测试”。这表明，白宫从一开始就把备忘录视为对伊朗意图的试探，而非要认真履行的承诺。

事实上，美伊从一开始就对备忘录存在不同理解，再加上双方缺乏最起码的互信，因此短期内就被推入受恐惧驱动的安全困境并不意外。

美国智库昆西治国方略研究所联合创始人特里塔·帕尔西7月13日明确指出，争议的核心在备忘录第5段的措辞。该段文本指出，伊朗在签署备忘录后“将尽其最大努力作出安排，使商船在60天内免费从波斯湾到阿曼海安全通行”。商船航运将立即启动，但考虑到伊朗需要消除技术和军事障碍并进行扫雷作业，通航将在30天内恢复。伊朗将依据国际法和主权权利，“与其他波斯湾沿岸国进行讨论，以确定霍尔木兹海峡未来的行政管理和海事服务”。

帕尔西指出，美方对上文的理解是，伊朗仅负责确保商船安全通过霍尔木兹海峡，不赋予伊朗对所有海上交通的控制权；伊方则坚持，所有通过海峡的船只，无论使用哪条航道，都必须与伊朗协调。

文本分歧之下是美伊双方的深层考量：伊朗相信，美国的真实目标是在阿曼领海开通一条南部航道，绕开现由伊方控制的北部航道。如果南部航道建成并运作，即便伊朗再次寻求关闭霍尔木兹海峡，商船依然可继续通行，这将削弱伊朗掌控的最重要战略工具。

帕尔西指出，美国总统特朗普一度威胁轰炸阿曼，除非后者放弃与伊朗“共同管理”海峡，其背后原因正是美方希望阿曼配合开辟南部航道。

【升级动武的考量】

观察人士指出，白宫7月早些时候重启对伊朗军事打击，至少有三重考量：

第一是恢复威慑。如果伊朗得以在备忘录框架下继续封锁霍尔木兹海峡、袭击商船，而美国没有明显回应，美国在海湾地区的威慑力将进一步下降。

第二是重新积累谈判筹码。7月14日在战情室召开会议商讨大规模打击伊朗的当天，特朗普指示美国谈判代表传达消息，要求伊朗最好重回谈判桌，“否则可能一无所有”。

美国国务卿鲁比奥7月19日表示，美方“永远”对外交途径持开放态度，但伊朗需首先改变行为，美方才会随之改变。美国政府官员也向美国《华尔街日报》披露，特朗普近期公开讨论的多种军事方案可能是为了把伊朗“吓”回谈判桌，并不意味着所有方案都会付诸实施。

第三是平衡国内政治压力。特朗普既面对主张对伊朗强硬的共和党“鹰派”，也面对反对再次卷入长期中东战争的“让美国再次伟大”(MAGA)派支持者。

保守派历史学者沃尔特·拉塞尔·米德6月22日在美国战略与国际问题研究中心主办的伊朗战事研讨会上指出，特朗普为摆脱伊朗战事有三重选项：一是实施一次导致伊朗内部发生重大转变的决定性打击；二是找到令人意外的获利新途径来扭转局面；三是在前两者均不可行时，制造一种足以向美国国内兜售的模棱两可的结果。

在美军连续13天对伊朗发动空袭后，特朗普本月24日命令美军暂停打击伊朗。综合美媒报道，白宫此次叫停打击既考虑到防空拦截弹库存、军事行动效果以及为外交斡旋留出空间等因素，也是因为美国近期情报评估认为，当前美军对伊朗的空袭“不太可能改变伊朗的谈判立场”。

【设想与现实之间】

由此可见，虽然特朗普政府看似对伊朗战事的终结列出诸多设想，但受制于多重因素，美方可能无法将设想方案付诸实施。

首先是战事走向或不按美方剧本走。一旦美国对伊朗打击大幅升级，伊朗的地区盟友，如也门胡塞武装和伊拉克什叶派民兵组织，或将深度参与美伊冲突。五角大楼内部有警告说，伊朗生产导弹和无人机的速度快于美国生产拦截弹的速度。

其次，上月签署备忘录以来的短期“和平红利”在最近几周已被重燃的战火抹杀，而这直接关乎共和党选情。

美国汽车协会数据显示，全美普通汽油平均价格7月20日再次上涨至今年3月31日水平。全美汽油均价5月21日飙升至今年峰值，备忘录签署后，7月初一度回落。

美国斯坦福大学政治学者乔恩·克罗斯尼克研究了30年相关数据，发现汽油价格每上涨10美分，在任总统的支持率平均下降约0.6个百分点。虽然油价在中期选举前仍有回调空间，但美国阿克西奥斯新闻网站指出，只要油价上涨，共和党的选举期望就会落空。

更根本的问题在于，仅凭武力，美国很难彻底解除伊朗对霍尔木兹海峡通航的威胁。同时，伊朗也难以打破僵局，因此不排除以谈判来结束战事。路透社26日援引一名伊朗消息人士的话报道，如果美国停止军事打击，伊朗也会停止军事行动，但伊方仍对美方的意图持“怀疑态度”。

美国企业研究所的德斯蒙德·拉赫曼5月曾判断，美国与伊朗围绕霍尔木兹海峡陷入“危险的懦夫博弈”，美国认为当前局势或将促使伊朗经济崩溃，伊朗则相信能对美国经济造成真实损害。双方眼下都认定自己在僵持中占据上风，这样的态势可能会导致僵局持续下去。

帕尔西指出，伊朗用霍尔木兹海峡威胁美国，美国随之惩罚伊朗，但双方均无法通过武力实现各自目标，美伊冲突的最终出路可能只剩谈判。（完）（新华社专特稿）

注：本文作者系新华社驻纽约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