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五岁这年,我以为自己早活成了块石头。老伴走了三年,儿子在深圳扎了根,我守着县城这套两居室,白天在水利局翻旧图纸,晚上对着电视打盹。日子像泄了气的皮球,拍不响,也滚不动。

直到老张把他表妹引到我面前。她叫素芹,五十二,头发在脑后挽个髻,穿件素净的灰毛衣,说话前先笑,眼角挤出一簇细纹。“听说你钓鱼挺在行?”她第一句话就这么问。我愣了愣,说还行。后来我才知道,她跟前夫过了三十年苦日子,男人酗酒打人,去年肝癌走了,她才算解脱。

搭伙这事,是老张撮合的。素芹没地方去,我有地方空着。她搬进来那天,只提了个旧皮箱,却给我带了盆绿萝,说房子里有点活物,气儿就顺了。

头一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身边忽然多了个匀净的呼吸,像夜里落进来的雨。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起伏。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轻轻搭在她腰上。她身子僵了一瞬,然后慢慢软下来,往后靠了靠。从那以后,每晚搂着她睡,成了我的习惯。她头发有股淡淡的皂角味,后颈窝的温度刚好暖着手心。我没说过什么漂亮话,就是觉得,这块石头好像被捂热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我上班,她在家做饭洗衣,把阳台那盆绿萝养得垂下来老长。周末我俩去早市,她挑茄子要捏蒂把,说老的才甜。我在旁边提着布袋,看她跟菜贩子为一毛钱较劲,心里莫名踏实。

可有个事儿不对劲。每隔一阵,素芹就要出门大半天,回来时眼睛红红的,问她只说去老姊妹家串门。我猜她是去看儿子。她儿子在省城读大学,听说快毕业了。她从来不提,我也不敢问。这层窗户纸,捅破了也许就漏风。

直到昨晚。

我正搂着她,迷迷糊糊快睡着了。她忽然翻过身,胸口贴着我的胸口,心跳咚咚的,隔着衣服都听得见。她摸索着,往我枕头底下塞了个硬邦邦的东西。

“啥?”我哑着嗓子问。

“你别动。”她声音很轻,喷在我下巴上,“老周,咱俩搭伙七个月了,我每天夜里都踏实。你手搭过来的时候,我就想,这辈子没白活。”

我眼睛有点发涩,手搂得更紧了些。

“这里面,”她拍拍我枕下,“是我这半年给人做保洁、包粽子、看小孩攒的,四万八。存折写的你名。”

我猛地要坐起来,她一把按住我。“听我说完。下礼拜我儿子接我去省城,他找着工作了,要给我养老。我得去。”她顿了顿,喉咙里像卡着东西,“可这钱你收着。往后你要是遇上合适的,别委屈自己。要是没遇上,就当……当是我给你留的买鱼竿的钱。”

黑暗里,我看不清她的脸,只觉得胸口那一片睡衣被洇湿了,凉丝丝的。

“素芹……”我嗓子里像塞了团棉花。

“你别说话。”她把我脑袋扳过去,按在她肩窝里,像安抚一个孩子,“你接着搂我睡。就今晚。”

我闭上眼,胳膊纹丝不动。绿萝的影子在窗帘上晃,窗外有辆夜车远远驶过。存折的硬角硌着后脑勺,生疼。

天亮以后,她就要走了。而我头一回觉得,怀里这团暖烘烘的肉身子,比存折上任何数字都沉。沉得我喘不过气,又舍不得撒手。

原来人到这把年纪,最怕的不是死,是好不容易焐热的一颗心,又得亲手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