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理送这人,话少。但病人里头流传着一句话:看到他那双拿刀的手,心里就踏实了。
那双他握了三十多年手术刀的手。胃癌、结直肠癌,哪个听着不瘆人?可到他那儿,就是一刀的事儿。有人说他前前后后做了上千台大手术。
上千台啥概念?他办公室抽屉最底下压着个破本子,皮都磨没了,里头密密麻麻全是人名,他自己偷偷记的。每一行,都是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一条命。
1962年腊月,永嘉楠溪江边一个山旮旯里,滕理送落地了。那会儿谁能想到,光着脚丫子在田埂上疯跑的野小子,后来能站到浙大一院的手术台前,掌起整个肿瘤中心?
他走上学医的道,没啥曲折。在浙医大跟郑树教授读研那会儿,郑老查房时撂过一句话,他记到今天:“你手里那点活,人家的命就拴在上头。”话不中听,但沉甸甸的。
后来他跑美国康奈尔大学做博士后,有人问他出去图啥,他答得直白:“去看看人家怎么跟晚期病人打交道——救不了的,怎么让人少遭点罪;有希望的,怎么把胜算往上拱一拱。”那个年头,国内肿瘤科还嫩得很,能出去瞄一眼的人掰着指头数得过来,瞄完了还肯回来的,更是凤毛麟角。
他回来了。没废话。
进了浙大一院肿瘤中心,手术室就成了他的据点。有一年大年三十,他刚端起饭碗,电话炸了——急诊推来个胃癌大出血的。碗一撂就往医院赶,等缝完最后一针回来,饺子硬得能砸钉子。他也没热,就着凉饺子囫囵吞了两口。
带年轻医生的时候他老挂嘴边:“咱们这一刀下去,人家一家子的天。”这话他不光说,自己先做到。有个老太太术后伤口长不好,他天天亲自去换药,一连七天没断过。学生说“老师我来吧”,他眼皮都不抬:“你来归你来,我不来我夜里睡不踏实。”
可滕理送心里门儿清,光一把刀,救不了所有的人。胃癌那东西鬼精鬼精的,多少人一查出来就是中晚期,癌细胞早顺着腹膜窜得满肚子都是。能不能在开刀前就把风险看准?能不能让治疗瞄得更准些?
他拉上团队,跟这块硬骨头死磕。说实话,一路上磕得鼻青脸肿。那个“胃癌腹膜转移预测模型”,推翻重来了十几回。
有一回跑出来的数据和临床实际差了十万八千里,全组人连轴转了三个通宵,最后揪出来是数据标错了——这些烂事儿,论文里半个字都不会写。但最后还是让他们给啃下来了,拿蛋白质组学加上人工智能,给医生装上了双“数据眼”。
抗PD-1/Her2双靶药那条线也咬开了一道口子。浙江省科技进步二等奖、省医药卫生科技创新一等奖——证书攒了一摞,可滕理送最在意的只有一件事:这玩意儿到底能不能真用到病人身上。
能。这才是他最得意的地方。
永嘉人天生带股拧劲儿,认准的事儿,撞了南墙也不回头。滕理送就这样,几十年了,完整的周末没过过几个。门诊、手术、实验室、学术会,档期塞得比早高峰还满。有人劝他:“都这级别了,还拼啥拼?”他咧咧嘴,也不吭声,扭头又钻进了手术室。
从楠溪江边的土路,踩到浙大一院的专家楼,他蹚了大半辈子。山还是那座山,水还是那道水,可当年光脚跑田埂的那个野小子,如今站在无影灯底下,手上的刀稳得像焊上去的。
滕理送不爱整那些漂亮话。但病人说,看见他在那儿,心里就有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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