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六十岁的女人,站在金鸡奖的台上,哭得浑身颤抖。
台下没有人觉得她失态,反而掌声一浪比一浪高。
这个女人叫何赛飞,她用六十年证明了一件事:真正的美,不是长在脸上的,是刻进骨子里的。
1963年,浙江舟山岱山县,一个女孩出生了。
没有什么传奇开场,就是普通的海边小城,普通的渔家。
但这个孩子的命,从一开始就和别人不一样。
父母离婚,何赛飞被判给了父亲。
两个人,从此相依为命。
那个年代的浙东小城,没有什么娱乐,渔民靠海吃饭,女孩到了年纪就嫁人。
可这个父亲偏偏不这么想,他觉得女儿得有一技之长。
于是他把三弦拿出来,开始教女儿。
何赛飞有天赋,这件事后来被反复提起,但当时谁都没把它当回事。
一个渔乡女孩,学几段曲子,不过是打发时间。
父亲看着女儿抱着三弦,手指拨弦的那一刻,心里想的大概也只是:至少以后有口饭吃。
没想到,这一拨,拨出了六十年。
1979年前后,越剧电影《红楼梦》和《碧玉簪》开始在农村流动放映。
那时候的农村没有电视,有放映队来就是节日。
何赛飞那年十六岁,跟着人群去看,坐在田埂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银幕。
电影结束,别的孩子散了,她回了家,把刚看的唱段原原本本学给父亲听。
不是背下来的,是听了就会。
父亲当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让她去报考越剧团。
后来何赛飞说起这段,总是停顿一下,说"父亲让我去"。
她没解释父亲当时心里想什么,但那个细节说明了一切——一个独自带女儿的父亲,把女儿送去了一个他不确定的地方,因为他相信她。
1982年,何赛飞考入浙江岱山越剧团。
那一年她十九岁,带着三弦,带着父亲的期待,走进了越剧的世界。
从那以后,父亲再也没有娶过别的女人。
这件事何赛飞从来不多说,但外界都知道。
有人问她父亲为什么不再婚,他说,他的生活已经被女儿填满了。
这话说起来寻常,但做起来是一辈子。
一个父亲,把全部的情感押在一个孩子身上,这不是寻常的父女,这是两个人互相撑着活下去。
何赛飞后来成名,最先跑去买票、请亲戚朋友进电影院的,永远是她父亲。
1983年,何赛飞调入浙江小百花越剧团。
这一步是质的跳跃。
岱山是地方小团,小百花是浙江最顶级的越剧阵地。
能进来的,没一个简单角色。
进团第一年,她就赶上了《五女拜寿》的排演。
《五女拜寿》这个剧本身不复杂,是传统的伦理故事,讲五个女儿和父母的恩怨纠葛。
但1984年,这部戏被拍成了戏曲电影,一下子从浙江的戏台上飞到了全国。
何赛飞就在这部戏里。
第五届中国电影金鸡奖最佳戏曲片奖,何赛飞和其他演员一起领奖。
这件事在任何时代都不是小事,但她后来提到这段,说得最多的不是奖项,是父亲买了一大沓电影票,把亲戚全喊去看。
父亲比她更兴奋。
也是这一年,何赛飞拿下了第七届长春电影制片厂"小百花"奖优秀戏曲故事片女主角奖。
奖项本身含金量如何,她不太在意,她在意的是——终于证明了,她不是来凑数的。
舞台上的何赛飞,身段和嗓音都有一种说不清的气质。
越剧是女子的艺术,柔软里藏着力道,悲情里带着骄傲。
她一开始学的是袁雪芬的袁派,路子正统,气息沉稳。
后来《五女拜寿》需要,又现学了张云霞的张派。
两个流派,路数不同,但她都拿下来了。
她自己后来说:"张派是从袁派派生出来的,后来我主要以唱张派为主。"说得轻巧,但从一个流派切换到另一个,学进骨子里,不是一年两年的事。
1985年,何赛飞从浙江艺术学校戏曲表演专业毕业,同年加入中国戏剧家协会。
同年,她拿到了第一部电影的机会——饰演《红楼梦》里的妙玉。
妙玉。
这个角色放在《红楼梦》里不是主角,但是极难演的配角。
妙玉的气场高冷,行事孤傲,带着一种世俗气触碰不到的清冷。
选角的时候,剧组为什么找到何赛飞,现在看来不难理解——她的长相,天生就带着那种距离感。
有传言说,她年轻时美到没有人敢追。
这话听起来像是夸张,但认识她的人都说,那不是吹出来的。
何赛飞的美是一种让人不敢造次的美,清冷、标致,像是谁都知道她好看,但谁也不敢轻易靠近。
1988年,26岁的何赛飞和大她六岁的杨楠,在除夕夜结了婚。
没有自己的房子,婚后住在公婆家。
何赛飞一直不敢要孩子,怕孩子拖住事业。
杨楠没有催她,支持她。
两个人就这样凑合着,一过就是十年。
结婚十年后,儿子才出生。
这段婚姻后来被很多人拿来说事,但何赛飞从来没有把它讲成苦情故事。
她只说,那是她自己选的,丈夫也支持,这就够了。
1991年,张艺谋筹备《大红灯笼高高挂》,找到了何赛飞。
在这之前,张艺谋凭《红高粱》拿下柏林金熊,已经是国际知名导演。
能被他找上,对大多数演员来说,是求之不得的机会。
何赛飞先问了一句:演什么角色?
得到答案,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如果是跑龙套,我坚决不去。"
这话现在听起来像是段子,但当年说出来,是要承担后果的。
拒绝张艺谋,在那个年代意味着什么,圈里人都清楚。
但何赛飞说了,就是说了。
好在张艺谋给她安排的不是龙套,是有戏份的角色——戏班唱曲的女演员雁儿。
这个角色需要唱京剧,何赛飞是越剧演员,两者功底相通,但路数不同。
她去现学了半年京剧,才进组开工。
"那时候真是死磕。"她后来这样说。
学了六个月,才敢踩上张艺谋的片场。
这种较真,是何赛飞做事的底色。
《大红灯笼高高挂》上映后,在国际上引发轰动。
何赛飞的名字开始频繁出现在大导演的名单里。
李少红、陈凯歌,接连找上门来。
《红粉》《风月》,一部接一部。
1995年,她拿到中国电影表演艺术学会奖。
1996年,《敌后武工队》,她凭借这部戏的女配角表演,拿下第19届大众电影百花奖最佳女配角奖。
百花奖的含金量在于——投票的是普通观众,不是评委,不是业内人士。
能拿百花奖,说明她的表演真的打到了人心里。
但她最广为人知的角色,还在后面。
2001年,《大宅门》开播。
导演郭宝昌找到何赛飞,说想让她演杨九红。
杨九红是《大宅门》里一个极复杂的角色。
出身青楼,性格泼辣,刁钻、执拗,一辈子活在屈辱和倔强里。
这种角色,导演第一眼想到的通常是身段粗粝、气场强硬的演员。
郭宝昌心里直打鼓:"长相这么婉约,还是越剧演员,真能出演泼辣刁钻的杨九红?"
何赛飞接到剧本,熬了一个通宵看完,然后去北京试戏。
试戏结果,郭宝昌当场拍板,就是她了。
《大宅门》播出,杨九红成了当年最让观众痛惜的角色之一。
何赛飞把这个女人演活了——不是演坏,是把她的委屈、她的挣扎、她的一口气都演出来了。
观众记住的不是她的泼辣,是她的可怜,是她用一辈子等来一个不值得的结果。
那年,她拿到了中央电视台"观众最喜爱的十佳女演员奖"。
又是观众票选出来的。
2008年,李安拍《色戒》,她出演萧太太。
这个角色的戏份不多,但能进李安的班底,本身就是一种认可。
何赛飞没有大张旗鼓地宣传这件事,她从来不是那种拿片约刷存在感的演员。
能演,就好好演。
演完,就走。
2022年,电影《追月》问世。
改编成电影,导演乔梁把原著的内核保留下来——一个越剧名角,年轻时用一出《追月》红遍全国,晚年患病,联络上久未往来的儿女,过往一幕一幕重现。
这个角色叫"戚老师"。
何赛飞一开始不想接。
她后来说得很直接:接到剧本,读完,不喜欢,也不理解这个角色。
她给导演打电话,一打就是五个小时,问了一个又一个问题,几乎要放弃。
但最终她没有拒绝。
"挣扎之后,幸好没有拒绝,也幸好找到了这个人物的内核。"这句话里有多少纠结,只有她自己知道。
一个演了一辈子戏的人,对"不喜欢"这件事,比任何人都诚实。
她不是矫情,是认真。
《追月》里的戚老师,是个晚年的老人,身患重病,和子女早已疏离。
何赛飞演这个角色的时候,距她真正意义上的成名,已经过去了将近四十年。
她把四十年攒下来的东西,都放进去了。
2023年11月4日,第36届中国电影金鸡奖颁奖典礼在厦门举行。
最佳女主角,何赛飞。
她走上台,哭了。
不是眼眶红,是真的哭,颤抖着发言:"几十年拍摄的辛苦和艰辛,此时此刻好像都烟消云散了……演员这个行业很辛苦,我经常把它比作'生命折旧'。但我情愿少活几年,多创作几个精彩的角色给大家。"
台下的掌声没有停。
评委会在颁奖词里说,她此次饰演的戚老师,将"越剧表演艺术和电影表演艺术相映生辉"。
这句话,换一个演员来,可能只是场面话。
但放在何赛飞身上,是对她六十年的准确总结。
她没有在越剧和电影之间二选一,她把两件事都做到了。
在这之前,她做了另一件事,在另一个场合引发了更大的反响。
舞台上,面对镜头,何赛飞谈起戏曲行业的现状,眼眶红了,声音哽咽,说出的那些话切进了很多人的软肋。
戏曲演员的待遇,年轻一代的断层,传承面临的困境——她不是在背稿,是真的急了。
那段视频冲上热搜,评论区里很多人第一次认识何赛飞,但更多人说,这才是她一直以来的样子。
2024年,《追月》3月8日全国公映。
何赛飞跑了好几个城市的首映,跑公益演出,还开了网课,教年轻人唱越剧。
她年轻时是浙东渔乡的女儿,她的根是越剧,她现在做的,就是往里再扎深一点。
有人问她,得了金鸡奖,接下来打算干什么。
她想了一下,没有说豪言壮语,说了句很朴实的话:还要继续演,越剧还要继续唱,能唱一天是一天。
这句话,和她父亲当年送她去越剧团的逻辑,是一样的。
都是相信,所以去做。
六十年。
从岱山的渔乡少女,到金鸡奖最佳女主角。
她走过的路,不是一路坦途,不是命运垂青,是一步一步踩实了往前走。
那些说她长相太美无人敢追的,说对了一半——美是真的。
但她让人不敢靠近的,从来不是美貌,是那股子认真劲儿。
父亲送她进越剧团,从那天起,他为她终身不娶。
他相信她会成为什么。
六十年后,她给了父亲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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