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盛夏,是被汗腌透的。河从山那头蜿蜒而下,流到村口便犯了懒,不肯好好走,四下汪成一片片水洼子,浅处没过脚背,深处淹到腰际,芦苇和水花生挤挤挨挨地长满了边沿。

蒸腾的水汽将整个村落裹了个严实,活像一口架在灶上的大甑子,揭不开盖。日头一沉,地底的热还在往外涌,墙壁白天蓄满了暑气,入夜便缓缓外渗,像是砖头缝里藏了一整天的火,这会儿一口一口往人身上吐。

人搁在屋里头,像贴在锅沿上的煎饼,翻过来是烫,覆过去还是烫,怎么也翻不出个凉快来。这光景,家家便将竹凉床往门外抬,一条巷子里乒乒乓乓全是拖床的声音,不抬出去,这夜便没法过。

抬床前,先往场院地上浇几桶水。水是井底刚绞上来的,桶沿冒着寒气,手探进去冰得扎骨头。水浇在滚烫的泥地上,“嗤”一声蹿起白蒙蒙的雾,那雾矮矮地贴着地皮跑,土腥气裹着水汽直扑脸面。

小孩子被激得打一个激灵,却偏要光着脚去踩那湿泥,凉意从脚底心直窜到天灵盖。地皮滋滋地将水饮尽,喝得饱饱的,热浪压下去半截,这才搬出竹凉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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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凉床有些年头了,不知是哪辈人传下来的,篾条经了汗渍与岁月,沁成暗褐红,像老红木的色泽。手一搭上去,滑腻腻的,竹节处被磨得微微凹陷,透出沁凉的底子。

晚饭就搁在竹凉床上吃。一锅绿豆粥熬得稀烂,米粒绽开,绿豆褪了壳,盛在搪瓷盆里晾着,面上结了层薄薄的粥皮。

菜是菜园里现掐的——豇豆切寸段,蒜瓣拍裂,下锅猛炒,油星子噼啪溅,盛出来翠生生,梗子还带着脆响;丝瓜削皮剁成滚刀块,拿猪油焖到绵软,出锅前撒一撮葱花,汤色乳白,丝丝缕缕冒着甜香,拌粥最相宜。

犄角里还搁着一小碟豆食,是头年晒的豌豆酱,酱色深褐,咸里透出日头烘透的浓醇,筷尖挑一点,能下半碗粥。大人们蹲在床边吸溜着吃,小孩子趴在竹凉床上,一碗粥三口两口灌下去,嘴一抹又跑去疯。

饭毕,提桶水来擦竹凉床。湿帕子从头抹到尾,篾条吃了水,凉意又深一重,手摸上去沁沁的。水汽将干未干时,四角拴上竹竿,撑起那顶泛了黄的纱布蚊帐,帐子松松地坠着,底边掖进竹席底下,夜风一灌便微微鼓胀,像一叶轻柔的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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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一躺平,蒲扇便摇开了。扇是老蒲葵叶裁的,叶片大如锅盖,沿边缝了一圈蓝布条,防止竹刺扎手。一扇呼呼带风,风里裹着草叶晒干的清香,还有蒲葵叶本身那股子微苦的草木气。

奶奶摇着扇,慢悠悠地说七仙女下凡,说何三麻子怎么跟东家斗法,怎么把租子赖掉了三分……那些老话在夏夜讲了不知多少遍,年年讲,夜夜讲,熟得跟竹凉床上磨亮的篾条一样,每一道纹路都闭着眼摸得出来。

可小孩不嫌,听着听着眼皮就沉了。天上的星子挤挤挨挨,银河斜斜地悬着,像谁泼了一盆碎银子。间或有流星倏地划落,拖一道短短的尾,快得你连指都来不及抬,大人们说那是有人走了,小孩便不敢再提。

萤火虫也来了。起先一两只,在田埂草窠里忽明忽暗,像是试水温似的怯生生。渐渐地多起来,三三两两掠过禾场,莹绿的光一闪一灭,像谁拎着袖珍灯笼在夜色里闲逛,又像草丛里藏了无数颗不肯安分的小星星。

我们便坐不住,掀开帐子赤脚蹦下竹凉床,脚板拍在凉泥地上啪啪响,追着那点绿光满场跑。虫子飞不高,至多齐腰,却滑头得很,眼看要罩进掌心了,它忽然一灭,你手一合扑了个空,再亮时已蹿到三步开外,像是故意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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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喊“回来,蚊子咬了”,哪里喊得住。跑乏了,薄薄一层汗,又钻回帐里,蒲扇的风便不紧不慢地续上,奶奶也没睡着,扇子一直摇着,好像那扇子不用人摇,自己就会动。

夜深了,暑气被露水一点一点收去,草叶尖上挂满了水珠,竹凉床的凉却愈来愈厚,往脊梁骨里渗,沁沁地舒坦,得扯一角薄单子盖住肚子才好。

蛙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一阵密一阵疏,远处的狗吠了两声也歇了。萤火虫的光渐渐稀了,散进田野的墨色里,远远近近分不真切,哪是星光哪是虫火,哪是露水映出的微芒。

如今再也寻不着那样一张床了。城里有空调,有席梦思,凉是凉了,却凉得生分。那张竹凉床不止是张床,它把整个夏天的燠闷都化成一缕风,裹着井水的清冽、豇豆的青涩、豌豆酱的咸醇,还有蒲扇扇出的枯草气息,一股脑吹进骨缝里。

人记了一辈子,其实记的不是那点凉,是那年夏天的夜里,天地之间有一张竹凉床恰好托住了你,奶奶的蒲扇在头顶不紧不慢地摇着,星星密得像要掉下来,你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安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