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了三下,我低头一看,是转账通知。10万块。备注五个字:“哥,别嫌少。拿着。”
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眼睛发酸。
三分钟前,我在发小群里说出那句“我完了,欠了两千万”,群里二十几个人,没有一个回复。
赵明强私聊窗口开开合合,最终只发来一个“兄弟挺住”的表情包。
我冷笑,准备把手机扔了。
然后程峰的转账就过来了。
程峰,月薪一万,在县城窝了一辈子的那个程峰。我一直叫他废物。
01
我蜷在办公室的皮椅里,窗户外面是凌晨三点的城市,灯火通明,但没一盏属于我。
三份催债通知书摊在桌上,被我揉烂了两份。
办公室的灯全关了,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在我脸上,跟鬼一样白。
门口堆着几个纸箱,是助理白天打包好的私人物品,连个告别都没说,她就走了。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嗡嗡响。
三个月前,这块天花板下面坐着一排供应商,个个端茶赔笑,喊我陈总。现在我连物业费都欠了三个月,电梯卡都刷不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银行短信,提醒我明天有笔八百万的贷款到期。我把它翻了翻,没回。回了也白回,账上连八十万都没有。
我打开微信,从头划到尾。
合作伙伴、客户、银行的朋友,一个都没发消息来。
就像人间蒸发了。
我点开发小群,群里二十多个人,头像还亮着几个。
这帮人是我从村里一起长大的,有的现在开了工厂,有的做建材生意,还有个在省城开了两家饭店。
我盯着屏幕,手指头搁在键盘上,按不下去。
说实话,我也不是想借钱。
我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一个人在这个城市打拼十几年,认识的人不少,能说心里话的一个没有。
老婆孩子我都不敢告诉,怕她们着急。
我爸走了二十年,我妈改嫁后就没了联系。
我翻了翻通讯录,最后目光停在程峰的头像上。
他的头像是张自拍,站在镇政府门口,笑得憨憨的。我点进去看了看他朋友圈,全是转发的工作通知和养生文章,连一张生活照都没有。
我嗤了一声。废物就是废物,活成这样还有脸发朋友圈。
我关掉手机,闭上眼。
脑子里突然冒出我妈当年说过的一句话:“你别瞧不起程家那小子,你爹走前可是把你托付给他爸照看的,人家比你想的有良心。”
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良心?现在这个社会,良心值几个钱?
我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小得像火柴盒的车。我的迈巴赫就停在那,明天要是还不上钱,估计也得被拖走。我摸出烟抽了一根,又抽了一根。
凌晨四点,我做了个决定。
与其一个人扛着,不如看看这世上还有没有人愿意拉我一把。
我打开发小群,手指抖得厉害。
我编辑了一条消息,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来来回回改了几遍。
最终,我按下发送键。
“兄弟们,我完了。公司破产,账上亏空两千万,银行明天就要封我的资产。我想尽办法了,借不到一分钱。各位兄弟,有能帮的,拉我一把,瀚海这辈子记着。”
发完之后,我整个人瘫在椅子里,手心全是汗。
手机屏幕亮了。我死死盯着那个群。
一秒。两秒。三秒。四秒。五秒。
没有人回复。
群里安静得像死了一样。二十几个人的头像亮着,但没一个人说话。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说不失望是假的。但我也理解,人在这个世道上都不容易,谁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去倒水喝。刚端起杯子,手机震动了。
我放下杯子,拿起来一看。
赵明强私聊:“兄弟,我这边也紧张,银行欠着一千多万的贷款呢。顶多给你挤个五万,你别嫌少。”
我看着那条消息,笑了笑。五万?够我交一个月办公室租金吗?
我刚要回,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低头一看,愣住了。
是程峰。
转账通知。10万块。
备注五个字:“哥,别嫌少。拿着。”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一万月薪的程峰,转来了十万。
02
我盯着那条转账记录,盯了整整三分钟。
脑子嗡嗡响,什么都想不出来。
十万块。一个在县城拿死工资的人,卡里全部积蓄。他老婆还生着病,每个月药费四千多块钱。他儿子去年刚考上大学,学费还是借的。
我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去年回村办事,顺道去了趟程峰家。他爸程建国拉着我聊了一下午,话里话外都是“你峰哥不容易”之类的话。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还觉得老爷子絮叨。
现在看着这十万块钱,我脸上的表情很不自在。
那种感觉很复杂。
一方面是感动,是意外,是从未想过会是他来伸手拉我。
一方面是难堪。我瞧了他二十年,从心里觉得他是废物。可现在,这个“废物”却成了唯一一个愿意把全部家当掏给我的人。
我拿起手机,给程峰打电话。
响了很久才接。
“喂,瀚海哥。”程峰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在睡觉。
“峰子,那个钱……”我突然说不出口了。
“哦,那个啊,你拿着先用着,不够再跟我说。”程峰打了个哈欠,声音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饭一样平常。
“你……”我张了张嘴,“你老婆的药费……”
“没事,我跟她说了,让她少吃两副药,等月头发了工资再补上。”
我听到这话,鼻子突然酸了。
“峰子,那个钱我不能要。”
“为啥?”程峰的语气一下子急了,“哥,你是遇到难处了,我能帮多少帮多少。你要是推回来,那就是看不起我。”
我握着手机,说不出话来。
窗外,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了。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我把程峰的转账记录看了又看,把那个备注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好几遍。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我跟程峰一起上学。他家穷,但每次他妈做了好吃的,他都会偷偷带给我。
想起我考上大学那年,我爸刚走,家里一分钱拿不出来。
程峰他爸程建国,那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塞给我三百块钱,说“你爹走前嘱咐我看着你点,你拿着,别跟你峰哥说”。
我拿着那三百块钱,去县城读了高中,后来考上了大学。那三百块钱,改变了我的人生。
可我后来做了什么?
大学毕业后,我进了城,做生意,发了财。
每次回村,我都是一副“衣锦还乡”的做派。
请发小吃顿饭,喝顿酒,嘴上说着“兄弟们以后有事找我”。
但实际上,我根本看不起他们。
尤其是程峰。
每次看到他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骑着破电动车来接我,我都觉得丢人。我嫌他穷酸,嫌他没出息,嫌他窝在县城一辈子没出息。
有一次,赵明强在酒桌上说:“程峰那小子,一辈子就是条咸鱼,翻不了身了。”
我笑了笑,端起酒杯,没替他说话。
从那天起,程峰在发小群里就成了一个笑话。谁都能拿他开涮。谁都能说两句风凉话。我从来没制止过。
因为我也觉得,他就是个废物。
可现在,这个废物把全部家底掏给我了。
我想起我妈那句话:“人家比你想的有良心。”
我他妈真不是个人。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查了一下里程,从省城到程峰家所在的县城,开车大概三个多小时。我换上衣服,揣上手机,去了地下车库。
迈巴赫还停在车位上。我开着它,出了城,上了高速。
路上我打了个电话给李洁。
“老婆,我出去办点事,晚点回来。”
“什么事?”
“去趟程峰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老陈,”李洁的声音有点不对,“你昨晚在办公室一宿没回来,我都知道。你别骗我了,事情是不是很严重?”
我握着方向盘,半天没说话。
“你别瞒着我,”李洁说,“我们是夫妻,有什么困难一起扛。”
“没事,”我说,“我能处理。”
“你处理什么处理?你以为我不知道?三个月没发工资,银行催债电话都打到我这里来了。你别把我当傻子!”
我深吸了一口气。“老婆,我……”
“行了,”李洁打断我,“你要去程峰家就去吧。早点回来。”
电话挂断了。
我看着前方不断延伸的高速路,心里堵得慌。
三个小时后,我到了县城。
程峰家住在城东的老筒子楼里。我按照记忆找到他家,上楼,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程峰。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瀚海哥?你怎么来了?”
我看着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程峰身后是堆满药盒的客厅。客厅里的小桌上,放着一碗没喝完的白粥。刘雪梅靠在沙发上,瘦得几乎认不出来。她看到我,勉强扯出一个笑脸。
“瀚海哥,你来了。”
我站在门口,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03
我看着程峰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脚上是双旧拖鞋。客厅里没有空调,墙角放着一台老式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
刘雪梅靠在沙发上,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瘦得皮包骨头,手背上全是针眼。
“瀚海哥,快坐。”程峰拉过一把椅子,用袖子擦了擦。
我坐下来,不知道该说啥。
“雪梅这阵子好点了,”程峰说,“医生说再吃几个疗程的药就能控制住了。”
“胡说!”刘雪梅瞪了他一眼,“医生说的明明是再不住院就危险了。”
程峰讪讪地笑了。
我看着他们两个,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峰子,那十万块……”我开口想说话。
“哥,你别提那个,”程峰打断我,“那个是给你的。你要是不要,那就是打我脸。”
“我不是不要,我是……”
“哥,”程峰看着我,“咱俩从小一起长大。你考上大学那会儿,我爹说,瀚海哥是咱村的骄傲。这些年你混得好,我替你高兴。但我知道你也有难处。”
他顿了顿。
“你那个群,我都看着呢。你发那条消息的时候,我都看到了。那些老总们一个都没回你。”
我心里一紧。
“哥,”程峰说,“你敢在群里说欠了两千万,那就说明你真的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咱是兄弟,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扛着。”
我听着这话,眼泪差点掉下来。
“那十万块,是我这些年攒下的。本来打算给雪梅换药用的,但是不急,她还能坚持几个月。你先拿着用,撑过去再说。”
我握着程峰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峰子,你听我说……”
“哥,你别说了。”
“不行,你得听我说。”
“哥……”
“你闭嘴!”我吼了一声。
程峰愣住了。
“那十万块,我不能要。你老婆等着吃药,你儿子等着交学费,你把钱给我了,你家怎么办?”
“可是你……”
“我没事!”我咬着牙说,“我就是想看看,这世上还有没有人愿意拉我一把。现在我看到了。”
我把手机掏出来,当着程峰的面,把那笔转账退回了。
“哥!”
“我退回去了。”我看着他的眼睛,“但是这份情,我陈瀚海记一辈子。”
程峰看着手机,整个人呆住了。
“峰子,”我站起身,“你放心,我不会倒的。我陈瀚海在这个城市打拼了十几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次顶多是出了点波折,撑过去就好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等哥翻身了,第一件事就是还你这笔钱。”
“别说了。”我转身,往外走。
“瀚海哥!”
我停下来,没回头。
“瀚海哥,你等一下。”
我转过身,看到程峰从卧室里拿出一本旧本子。
那本本子很旧,封面都卷了边。程峰翻开它,从里面抽出一张发黄的纸。
“瀚海哥,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那张纸。
上面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字迹。
是我爸的。
“老哥,我儿子要是忘了本,你得替我说说他。”
纸上就这么一句话,什么都没有了。
我握着那张纸,手开始发抖。
“这是你爹走前写给我爹的。”程峰说,“我爹生前一直留着它。他走的时候,让我把这个给你看。”
他看着我。
“瀚海哥,我爹说,大家都是穷苦人出身,谁也别瞧不起谁。”
我站在那里,眼泪一滴一滴砸在那张纸上。
外面下起了雨。窗外的雨淅淅沥沥的,敲在玻璃上,像是在我心里一下一下地锤。
04
我没马上回省城。
我在县城找了家小旅馆住下了。
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
那个破旧的筒子楼,那张泛黄的纸条,还有程峰说的那句“谁也别瞧不起谁”,像根钉子一样扎在我心里。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在转着那些事。
想起我爸没走的那些年。他是我们村数一数二的能人,建筑队带班,谁家有个难事他都搭把手。他走的时候,我才十五岁,正上初三。
他走前那段时间,病得下不了床,还惦记着我上学的钱。
“孩子,爹没本事,供不了你上大学。但是你得争气,不能像爹一样,一辈子挖泥巴。”
他握着我的手,手心里全是老茧,硬得像石头。
“你要是考上了,别怕交不起学费。爹已经跟你程伯说好了,他会帮你。”
我爸口中的程伯,就是程峰他爸程建国。
那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省吃俭用一辈子,却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把准备给儿子复读的三百块钱塞给了我。
我吃着程家的饭,穿着程家买的鞋,上了大学。
毕业之后,我进了城,开始做生意。头几年赔得一塌糊涂,房租都交不起。后来赶上房地产的东风,一脚踩对了点,赚了。
有钱之后,我买了房,买了车,娶了媳妇,生了个儿子。
我回村的时候,村里人都喊我陈总。我开着迈巴赫回去,停在村口,抽着几块钱的烟,跟村里人吹牛。村里人羡慕我,敬我,谁见了我都竖大拇指。
但我从来没回过程峰家。
不是忘了,是不敢。
不敢面对程建国,不敢面对那个当年帮我凑学费的老人。
因为发达之后,我没主动给过程家一分钱。
程建国托人跟我说过,说他儿子在县城混得不好,想让我帮帮忙。
我嘴上答应得好,转头就忘了。
后来程建国老了我也不知道,他走的时候我正谈着一个大项目,连回去磕个头都没有。
我不敢面对程峰,是因为我知道,我瞧不起他。
我不能直面自己的势利和凉薄。
现在,我躺在这个破旅馆里,想着这些事,越想越睡不着。
天快亮的时候,我给李洁打了个电话。
“老婆,我想晚两天回去。”
“为什么?”
“我想在县城待几天。”
“待那儿干嘛?”
我沉默了一会儿。“我想去看看程建国。”
“程建国?”
“嗯。程峰他爸。他走了好几年了,我一直没去磕过头。”
电话那边突然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李洁的声音才传过来。“老陈,你终于想起来了。”
我握着电话,眼泪又不争气地往下淌。
“去吧。替我给老爷子磕个头。”
挂了电话,我起身洗了把脸,去了程峰家。
程峰去上班了,只有刘雪梅在家。
“瀚海哥,你怎么又来了?”
“我来看看程伯。”
刘雪梅看着我,眼圈红了。“瀚海哥,我公公走了五年了。这五年,你是第一个专门来看他的人。”
我跟着刘雪梅,去了城外的公墓。
程建国的坟在山坡上,对面是一片玉米地。坟前长满了草,碑上的字都模糊了。
我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程伯,侄儿瀚海来看你了。”
“二十年前你给我的那三百块钱,我一直记着。没有那三百块钱,就没有我陈瀚海的今天。”
“侄儿对不起你。这些年没来看你,也没帮衬峰子和雪梅。”
“从今天起,不会了。”
我在坟前跪了很久。
下山的时候,遇到一个扛着锄头的老人。他看了我好几眼。
“你是……老陈家的那个瀚海?”
“是我,叔。”
“哎呀,真是你啊。”老人拍了拍我的肩膀,“你长高了,也胖了。你这是……回来看你程伯的?”
“嗯。”
“好啊好啊。你程伯生前总念叨你,说你要是回来看他就好了。你爹和你程伯,那可是生死交情。当年你爹走的时候,你程伯跪在你爹床前,说一定会看好你。”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瀚海啊,”老人叹了口气,“你程伯走的时候,嘴里还念着你的名字呢。”
我站在那里,眼泪流了一脸。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程峰为什么会在那三分钟内把十万块钱转给我。
因为他爹。
因为那三百块钱。
因为那一辈人留下的情义。
05
我回到旅馆,坐在床上,脑子里一直在转。
程建国的坟,那三张被风刮得快要散架的黄纸,还有刘雪梅瘦得皮包骨头的样子。这些画面一遍遍在我眼前晃,像刀子一样剜我的心。
我拿起手机,打开银行APP。卡里还剩七万多。
我直接给程峰转了十万。
接下来的事,我没有多想。
转账备注我就写了四个字:“峰子收着。”
钱发出去之后,我编辑了一条消息,给程峰的微信发过去。
“峰子,钱你收下。这是我欠你的,也是我欠程伯的。别推,推了我跟你急。”
发完消息,我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滴答滴答打在玻璃上。
没过几分钟,手机振动了。是程峰的电话。
我接起来。
“哥!”他的声音很急,“你怎么又把钱转回来了?不是说了我不要!”
“你听我说。”我吸了一口气,“峰子,这钱不是我给你的,是我还给程伯的。你懂我的意思吗?”
“什么还不还的……”
“你别跟我客气。你老婆需要钱治病,你儿子需要钱上学。我欠你们家的太多了。”
“可是你那边……”
“我那边没事。”我打断他,“就算公司倒了,我陈瀚海还有双手,还能再打拼。但是你不一样。你要是倒下了,刘雪梅怎么办?你儿子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
“峰子,”我放缓了语气,“你要是真拿我当哥哥,就收下这钱。这是我欠程伯的。二十年前那三百块钱,现在是十万块。我还给他。”
我听到程峰在那边吸鼻涕。
“别说了。你好好照顾雪梅,工作也上点心。我这边处理完了来看你们。”
挂了电话,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说实话,这十万块钱转出去之后,我心里反而轻松了。
有人说钱就是王八蛋,可有时候,钱也是你能给出去的最实在的情义。
我收拾了一下东西,准备回省城。
刚准备出门,手机又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
“喂,陈总吗?我是陈经理,光大银行的。您明天那笔贷款……”
“我知道了。”我打断他,“明天我会想办法处理。”
“陈总,不是我催您,是上面催得紧……”
“我说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点了支烟。
说心里话,那八百万的贷款,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账上就七万块,连利息都不够付的。公司这个月又没进账,供应商的钱还欠着几百万。银行贷款,信用卡,个人借款,加起来两千多万。
崔艳这个客户是我最大的客户,她要是把单子撤了,公司就真的完了。
我抽出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摁灭。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赵明强。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明强,什么事?”
“瀚海哥,我听人说,你把程峰那十万块退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你听谁说的?”
“程峰发朋友圈了。他说的,说你把钱退给他了,还多给了十万。”
我愣了一下。程峰发朋友圈了?他那个万年不发朋友圈的人,居然为了这个事发了朋友圈?
“瀚海哥,你怎么想的啊?你都快破产了,还给程峰倒贴十万块钱?”
“我乐意。”我说。
“瀚海哥……”
“行了明强,你要是没事我就挂了。”
“别别别,瀚海哥,我有事跟你说。”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下。
“瀚海哥,其实……那天你在群里发消息的时候,我已经让财务准备钱了。二十万。”
我愣住了。
“我当时没回你,是因为……”
“因为你什么?”
“因为我听说你欠了银行的钱,怕你拿了我的钱也不顶用,反而拖我下水。”
我握着电话,半天没说话。
“瀚海哥,我知道我这样做不仗义。但是你也知道,大家都是出来混的,谁也不想把自己的钱打水漂。”
“那你现在打这个电话是什么意思?”
“我想通了。”赵明强说,“程峰都能掏十万块给你,我一个做建材生意的人,总不能连他都不如吧?瀚海哥,你等着,我这就给你转二十万。”
“不用了。”
“什么?”
“我说不用了。”我深吸了一口气,“明强,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那二十万,你留着吧。我要是真的有需要,我会去找你。”
“就这样吧,我挂了。”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心情特别复杂。
赵明强那二十万,我没要。
不是因为我不需要。是因为我突然想明白了。
有些情分,不是钱能衡量的。
程峰那十万块,给了我活着的勇气。而赵明强那二十万,只会让我觉得我是个要饭的。
06
从县城回省城的路上,我把车停在服务区,给李洁打了个电话。
“老婆,我回来了。”
“嗯。”她的声音很平静,“程峰家怎么样?”
“不太好。他老婆病得很重。家里债台高筑。”
“那你……”
“我把那十万块退给他了,又给了他十万。”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
“老陈,你疯了?你自己都快破产了,还给别人钱?”
“那不是别人,是程峰。”我握着方向盘,“他爸当年帮过我。”
“可你也不能……”
“老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打断她,“但是有些事,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是良心的问题。”
电话那边安静了。
“老陈,你是不是发现,这些年你一直在逃避什么?”
我没说话。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发达之后,就把村里的人都忘了。你不想回去,也不想提起小时候的事。”
“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是你不能一直这样。你得学会面对。”
我靠在座位上,看着车窗外不断掠过的田野。
“老婆,我这些年是不是变了很多?”
“变是变了,但不一定是坏事。人都是会变的。”
“可是我怕自己变得连自己都不认识了。”
“不会的。你还是你。”李洁的声音很温柔,“你只是被生活推着走,走得有点快了。”
我鼻子酸了。
“老陈,”李洁说,“不管你的公司能不能撑过去,我都跟你一起扛。咱们还有家,还有孩子。”
我握着电话,眼泪流了一脸。
挂了电话之后,我给公司财务打了个电话。
“小张,咱们账上还有多少钱?”
“陈总,账上还剩七万多块。”
“够付这个月工资吗?”
“不够。这个月还欠着员工两个月的工资呢。”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帮我算算,把公司的资产全部变卖,能拿多少钱?”
“陈总,您这是……”
“我想把公司关了。”
“什么?!”
“公司撑不下去了。我要是不关,再拖下去,大家都不好过。”
“陈总,您不再考虑考虑?”
“不用考虑了。你帮我算算。”
挂了电话,我把车开出服务区,上了高速。
开到一个岔路口的时候,我突然想拐弯。
不是回省城的方向,是另一个方向。
是我们村的方向。
我打了个方向盘,车拐了上去。
我不知道为什么想回去。
可能就是想去看看那个从小长大的地方。
想去看看我爹的坟。
开了大概半个多小时,车到了村口。
村子变化很大。以前那些土坯房全拆了,盖成了砖瓦房。村口的小卖部也翻新了,变成了小超市。
我把车停在村口,下了车。
村里的老人看到我,都愣了。我也是很多年没回来了。
“这不是老陈家的瀚海吗?”
“哎呀,你可算回来了。你这孩子,这些年都在外面忙,也不回来看一眼。”
“我……我回来看看我爹的坟。”
“你爹的坟在后山呢。走,叔带你去。”
我跟着老人,往后山走。
后山上,我爹的坟很简陋,就是一个土堆,上面长满了草。
“爸,儿子回来看你了。”
我跪在那里,把这些年的事说了个遍。
“爸,儿子对不起你。你走的时候,说我要是忘了本,就让你程伯替我操心。”
“儿子真的忘了本。”
“爸,你骂我吧。”
我跪在那里,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那天下午,我在坟前跪了很久。
下山的时候,天快黑了。
走的时候,我往程峰家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座破旧的筒子楼,在夕阳里显得特别落寞。
我掏出手机,给程峰发了条消息。
“峰子,我回村看了我爹的坟。你放心,我会挺过去的。”
过了几分钟,程峰回了一条消息。
“哥,我相信你。你一定行。”
我看着那几个字,吸了吸鼻子。
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07
回到省城,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电梯卡刷不了,我只能走楼梯上楼。三十多层的楼梯,我一步一步往上爬,喘得跟拉风箱似的。爬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小张打来的。
“陈总,算出来了。”
“多少?”
“公司账上的钱加资产变卖,差不多能凑三百多万。”
我靠在墙上一屁股坐下。三百多万,够还什么?够还银行利息吗?
“那欠银行的钱……”
“陈总,你要是把公司关了,银行那边就只能按抵押物处理了。您的房产、车子,都会被收走。”
“我知道。”
“那您怎么办?”
“我去外地打工。”
“陈总,您说什么?”
“我说我去外地打工。从头再来。”
电话那边沉默了。
“陈总,要不您再考虑考虑?”
“不用考虑了。你先帮我通知员工,让他们明天来公司领工资。有多少先发多少。”
“那您这边……”
“我没事。你放心。”
挂了电话,我坐在楼梯上,看着窗外灯火通明的城市。
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有我的影子。我在这里打拼了十几年,建了无数个小区,修了无数条路。可最后,连一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
第二天早上,我去公司办手续。
员工们都已经到了,一个个愁眉苦脸地看着我。
我站在会议室里,看着他们,心里很不是滋味。
“各位,今天叫大家来,是想告诉大家一件事。”
“公司撑不下去了。我准备把公司关了。”
会议室里一下子炸开了。
“陈总,不能关啊!”
“陈总,我们都跟你干了这么多年了!”
“陈总,您再想想办法!”
我抬起手,示意他们安静。
“各位,对不起。”
“我没本事,让你们跟着我受苦了。”
“这个月的工资,我会想办法发给大家。”
“咱们以后有缘再聚。”
会议室里静默着。
有员工站起来了。
“陈总,您别这么说。跟着您干这些年,我们心甘情愿。”
“是啊陈总,您的为人我们都清楚。”
“陈总,我们不怪您。”
我看着他们,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谢谢你们。”
当天下午,我把公司的手续办完了。房产、车子、公章,全交出去了。银行的人来收房收车,我在旁边看着,一句话都没说。
下班的时候,我一个人走在街上,口袋里只剩下几百块钱。
我给李洁打了个电话。
“老婆,公司关了。”
“房子和车都被收走了。”
“我什么都没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很久。
“老陈,你还有我。”
我站在路边,眼泪掉下来。
“回家吧,我给你做碗面。”
挂了电话,我坐在路边的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空落落的。
是程峰打来的。
“峰子。”
“我听说你把公司关了?”
“房子和车也没了?”
“那你住哪儿?”
“我……我先找个地方住。”
“哥,你回来吧。”
我愣了一下。“回哪儿?”
“回咱们村。回你家老屋。我帮你收拾好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哥,”程峰说,“当年你帮过我爹,现在该我帮你了。”
我握着手机,眼泪流了一脸。
“峰子,你不嫌弃我?”
“嫌弃啥?你是我哥。不管你是亿万富翁还是穷光蛋,你都是我哥。”
我蹲在那里,哭得像个孩子。
08
程峰开着那辆破面包车,亲自来省城接我。
我没想到。
他应该没出过几次远门,导航都不会用,一路打了好几个电话问路。
到了我公司楼下,他下车,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脚上是双旧皮鞋,裤腿挽着一截,露出里面的秋裤。
我看他的样子,心里酸酸的。
“峰子,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你怎么回去?你现在又没车。”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程峰拍拍我肩膀,脸上带着那种憨憨的笑。“哥,上车吧。”
我跟着他上了车。
车子里一股子机油味,座椅上的布都破了,露出里面的海绵。程峰发动车子,发动机轰隆隆响,像要散架似的。
“这车开了多少年了?”
“七年了。还能开,就是有点吵。”
我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不断掠过的风景,心里只剩下复杂两个字。
“峰子,你对谁都这么好吗?”
程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也不是。只是对你好。”
他看了我一眼。
“瀚海哥,你还记不记得,咱俩小时候一起上学那会儿?你家穷,我家也穷。你家没钱给你买书包,我就把家里那个旧书包给你了。你家没钱交书费,我爹帮你交的。”
“那时候我就觉得,咱俩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后来你考上大学,我爹特别高兴。他说,瀚海哥是咱村的骄傲。”
“再后来,你发达了。我替你高兴。真的。”
“但是你也变了。你不爱回村了,也不跟我们这些人联系了。”
“我就不来找你。我怕你嫌我烦。”
我听着程峰的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前阵子你在群里说欠了两千万,我看那些老总们一个都没回你。我心里特别难受。”
“我知道你肯定走投无路才说出来的。要是不走投无路,你不可能在那帮人面前低头。”
“我把卡里所有的钱都转给你了。虽然不多,但是能帮一点是一点。”
“哥,我知道你可能看不起我。但是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哥。”
我坐在副驾驶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开了五个多小时,车到了县城。
程峰把车停在筒子楼下,带我上楼。
刘雪梅在门口等着,看到我,笑了。
“瀚海哥,快进来。”
客厅收拾得很干净。沙发上的布换了新的,茶几上摆了一盘水果。卧室的门开着,里面放着一张单人床,被褥都是新的。
“瀚海哥,你就住这儿。条件不好,你别嫌弃。”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这间小房子,第一次觉得,这才是家的样子。
“峰子,雪梅,谢谢你们。”
“哥,你说啥呢。”程峰搓了搓手,“饭做好了,咱先吃饭。”
饭桌上,刘雪梅炒了几个菜,全是清淡的。我心里明白,刘雪梅怕我消化不好。
吃饭的时候,程峰一直给我夹菜。
“哥,你尝尝这个,雪梅炖的排骨,可香了。”
“哥,你多吃点。”
我看着碗里堆得满满当当的菜,鼻子酸了。
“峰子,雪梅,你们也吃。”
“嗯,哥你多吃点。”
那顿饭,我吃了很多,吃了很久。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是赵明强打来的。
我没接。
手机又响了。还是他。
程峰看着我。“瀚海哥,你接吧。”
“瀚海哥!”赵明强的声音很急,“我听说你把公司关了,回县城了?”
“你……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
“我可以帮你啊!”
“你能怎么帮我?”
赵明强沉默了一会儿。
“瀚海哥,其实我是想跟你道歉的。”
“那天你在群里发消息的时候,我本来想帮你的。但是我怕你钱还不上,怕你拖我下水。”
“我没想到程峰会一下子掏十万块。”
“他一个月薪一万的人,都能做到这个地步。我……我太不是人了。”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瀚海哥,你在县城等我。我明天就去看你。”
“不用了。我在县城挺好的。”
“明强,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也别往心里去。”
“可是……”
“挂了。”
我挂了电话,继续吃饭。
程峰看着我。“瀚海哥,你真不怪赵明强?”
“不怪。人都是这样,利字当头,谁都觉得自己最聪明。”
我看着程峰。
“但是还有像你这样傻的人。”
程峰笑了。“傻人有傻福。”
那天晚上,我躺在程峰家的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我的脸上。
我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县城稀稀拉拉的灯光。
这个地方,我以前觉得破旧、落后、土气。
但现在,我觉得它特别踏实。
特别安稳。
09
我在程峰家住了半个月。
每天早上,程峰去上班,我就在家里帮刘雪梅做点家务。买菜、做饭、打扫卫生。晚上程峰回来,我们俩坐在阳台上,喝点小酒,聊聊天。
聊小时候的事,聊长大了的事,聊未来。
程峰说:“瀚海哥,你打算以后怎么办?”
“我想重新开始。”
“怎么重新开始?”
“去外地打工。从头再来。”
程峰沉默了一会儿。
“哥,你要是不嫌弃,不如在这儿干吧?”
“干什么?”
“我跟你合伙,开个店。”
我看着他。“开什么店?”
“建材店。”
我愣了一下。建材?这算是我的老本行。干了这么多年房地产,对建材这块非常熟悉,什么猫腻都懂。
“峰子,你哪来的钱?”
“我攒的。这些年我跑网约车、干装卸,攒了小十万。”
“你……”
“哥,咱俩合伙。你懂行,我出钱出地方。咱一起干。”
我看着他,眼眶突然就红了。
“峰子,你不怕我亏了你的钱?”
“亏了就亏了。大不了从头再来。”
“你不怕我跑路?”
“跑啥路?咱们是兄弟。”
我仰起头,看着天上那轮月亮。“峰子,你这个兄弟,我认了。”
第二天,程峰请了假,陪我在县城转了一圈。
县城不大,但这两年搞开发,到处都在建房子,建材市场很红火。
我们在城东看中一个门面。位置不算最好,但租金便宜。
“哥,你看行不?”
“行。”
“那咱就定下了?”
“定下了。”
程峰把房租交了,剩下的钱买了第一批货。我们就这么开张了。
开业那天,没有放鞭炮,没有请客吃饭。就我跟程峰两个人,把门匾往上一挂,就算开业了。
程峰说:“瀚海哥,咱们这店叫个什么名字?”
我想了想。“叫‘兄弟建材’。”
程峰笑了。
“好名字。”
挂上牌匾的时候,我站在门口,望着那块简陋的门匾,心里五味杂陈。
一个月前,我是身家过亿的陈总。现在我是一个小建材店的老板。
但是,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踏实过。
我那些年的风光热闹,没有一次比得上这一刻的安心。
因为这一次,我不是一个人。
我有程峰。
程峰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脸色一下子变了。
“什么?!雪梅晕倒了?”
我心里一沉。“快,去医院!”
我们赶到医院的时候,刘雪梅已经被送进了急救室。
程峰蹲在走廊里,整个人都在发抖。
“峰子,别怕。雪梅不会有事的。”
“瀚海哥,我……我怕。”
“怕什么?有哥在呢。”
我蹲下来,拍着他的肩膀。
“峰子,我陈瀚海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好事。但是这一次,我会帮你的。”
程峰抬头看着我,眼眶里满是泪水。
“别说了。你在这儿等着,我去交费。”
我拿着程峰的卡,去交费窗口。排队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直在转。
刘雪梅的病不能拖下去了。得尽快住院。
可是住院费呢?医药费呢?
我正想着,手机响了。
是赵明强打来的。
“瀚海哥,我听说你在县城开建材店了?”
“怎么样?”
“还行。我兄弟的老婆病了,我现在在医院。”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瀚海哥,你别急。我马上给你转十万。”
“不用……”
“别推。这是我欠你的。”
挂了电话,不到五分钟,我的手机上弹出一条转账通知。
十万块。
备注写着:“瀚海哥,对不起。”
我握着手机,站在原地,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赵明强这个人,虽然势利,但也算有良心。
我收起手机,去窗口把费交了。
然后回到急诊室门口。
刘雪梅从急救室推出来,脸色苍白,但人已经醒了。
程峰扑上去。“雪梅,你怎么样?”
刘雪梅笑了笑。“没事。就是有点累。”
程峰抱着她,哭得像个孩子。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眼眶也湿了。
有些人情,一辈子都还不完。
10
三个月后。
“兄弟建材”的生意慢慢走上正轨了。
县城的开发项目越做越多,我们的客户也越积越多。我懂行,程峰能跑能吃苦,两个加一块,互补得很。
月底算了账,除去成本,净赚了两万多。
程峰拿着账本,咧嘴笑得跟个孩子似的。
“瀚海哥,咱赚钱了!”
“嗯,赚了。”
“哥,我活了四十三年,第一次觉得自己也能干大事。”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一直都能。只是以前没机会。”
程峰搓着手。“那哥,咱这儿接下来怎么干?”
“扩大规模。再进一批货。我去跟几个大供应商谈谈,拿到代理权。”
“行!哥说了算!”
我看着他那张憨厚的脸,心里那块地方终于软了下来。
那天下班,程峰买了几个菜,刘雪梅也硬撑着下床做了几个菜。她恢复得很好,医生说再养几个月就能彻底控制住了。
程峰端起酒杯。“瀚海哥,我敬你。”
“敬什么?”
“敬你不嫌弃我。敬你愿意跟我一块干。”
我看着他那张脸,这辈子第一次觉得,有兄弟真好。
“峰子,我也敬你。”
“敬你不嫌弃我。敬你在我最落魄的时候没扔下我。”
“还有,敬你爸。敬他当年那三百块钱。”
“我爸要是知道咱俩现在一块干,肯定会高兴的。”
我们碰了杯,一饮而尽。
那天晚上,我们俩坐在阳台上,喝到了很晚。
程峰喝多了,靠在椅背上,望着天上的星星。
“瀚海哥,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
我想了想。“图一个心安。”
“心安?”
“嗯。不做亏心事,不负对的人。”
“瀚海哥,那你现在心安吗?”
我看着天上的星星,笑了。
“安心。”
三个月前,我身家过亿,却惶惶不可终日。
现在,我一无所有,却觉得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踏实过。
有些东西,真的是钱买不来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李洁发来的消息。
“老陈,儿子这次月考考了全班第三。”
“老陈,我在网上找了份工作,下周去面试。”
“老陈,你放心,家里有我。”
我看着这几条消息,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可能就是李洁和儿子了。
但是现在,我有了机会去弥补。
我给她回了条消息。
“老婆,等我这边稳定了,我就回来。到时候,我补偿你和儿子。”
过了一会儿,李洁回了一条。
“好。我等你。”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踏实。
程峰的呼噜声从隔壁房间传过来,一声接一声的,像打雷一样。
但是我觉得特别好听。
早上醒来的时候,我打开手机,看到程峰发了一条朋友圈。
就一张照片。是我们那个简陋的门面,门匾上“兄弟建材”四个字在晨光里特别显眼。
配文就一句话:“这辈子能交到一个愿意给你掏棺材本的兄弟,值了。”
我看着那条朋友圈,笑了一整天。
后来,我再回省城,去看李洁和儿子的时候,把程峰也带上了。
他不好意思空手去,买了一堆特产。
李洁在厨房做饭,他在客厅里逗儿子玩,儿子被他逗得咯咯直笑。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那块最柔软的地方,被什么塞满了。
李洁在厨房里喊我,“老陈,你说你这一辈子,最对的一件事是什么?”
我想了想。“认识程峰。”
“那第二对的呢?”
“跟程峰做兄弟。”
李洁笑了。
“那你还有第三对吗?”
“第三对……是明白了什么叫做人。”
她没说话,只是笑着递给我一把芹菜。
“去,把菜择了。”
我接过芹菜,笑了。
那天程峰走的时候,我送他到车站。
“瀚海哥,我回去了。店里你不用担心,我看着呢。”
“嗯?”
“谢谢。”
他愣了一下。“谢啥?”
“谢谢你那时候给我转那十万块。”
他挠了挠头,笑了。
“哥,那钱到现在还在你卡上呢。你也没花。”
“但我记着。”
程峰看着我的眼睛,眼眶突然有点红。
“哥,你保重。”
“你也是。”
他上了车,我站在站台上,看着火车慢慢开走。
车窗里,程峰一直朝我挥手。
我也朝他挥手。
风很大,吹得我眼睛有点酸。
车站广播里响起检票提示。我转过身,往回走。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是程峰发来的消息。
“瀚海哥,一辈子兄弟。”
我看着那六个字,笑了。
是的。一辈子兄弟。
就像当年他爸对我爸说的那样。
就像我爸对他爸说的那样。
风很大。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迎着风,往前走。
前面是出站口,阳光洒了一地。
我走得很稳。
因为我知道,无论我走到哪里,都会有人在我身后看着我。
那个人叫程峰。
是我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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