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我自己的小院,秋禾已经备好了热水。
她跟了我十三年,是我入凤仪宫第五年时从浣衣局要来的小丫头。那时候她瘦得像根柴火棍,被管事嬷嬷打得鼻青脸肿,缩在墙角发抖。
我把她捡回来,教她识字、煎药、察言观色。
她是我在这宫里唯一的自己人。
姑姑。秋禾帮我拆发髻,声音压得极低,今日靖王府传了消息来王爷后日抵京。
我闭着眼,让热帕子敷在脸上。
萧瑾行。
我的长子。
他出生那天,我咬着帕子不敢出声。萧衍亲手剪的脐带,连稳婆都没敢用,怕走漏风声。
孩子一满月就被送出宫,挂在已故淑妃名下,养在封地。
十八年来,我没有抱过他一次。
知道了。我的声音很平静,瑜策那边呢?
二公子今夜在宫门当值,一切如常。
萧瑜策,我的次子。他十六岁入禁军,凭真本事一刀一枪杀上去,三年前升任禁军副统领,如今禁军上下半数人只认他的令。
宁婉呢?
小姐前日让人递了帖子进来,说相爷近来与崔家走得近,已经在暗中留心了。
萧宁婉,我最小的孩子,也是唯一的女儿。三年前嫁入相府,明面上是天子赐婚的宗室郡主没人知道她的生母是我。
三个孩子,三枚棋子。
一个握兵权,一个掌禁军,一个嵌入朝堂中枢。
十八年布的局,铁桶一样。
秋禾。
奴婢在。
去告诉周砚,让他准备一份脉案。
什么样的脉案?
我睁开眼,从帕子下面看着昏黄的烛光。
一份证明皇后这些年不孕的真正原因不是天生体寒,是长期服用了忌子方的脉案。
秋禾的手一颤,梳子差点掉地上。
姑姑……这是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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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自己说的。我坐直身子,让热气从脸上散开,她活不过三天了。三天之后,崔家要扶崔映雪上位。而我
我低头看了一眼袖口,龙纹玉佩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不打算再跪了。
第二天一早,凤仪宫就忙了起来。
天子要来。
宫人们把殿内外擦得纤尘不染,熏了三遍香。
崔令仪强撑着让人给她上了妆,半靠在榻上,脸色惨白,但精神头还算足。
我站在她身后,替她拢了拢披帛。
娘娘今日气色好。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扯了扯。
死前最后的体面,总得撑着。
巳时三刻,天子驾临。
萧衍穿着常服进来,身后只跟了两个贴身太监。
他今年四十一岁,面容依旧清俊,眉宇间带着帝王特有的沉稳与威压。
但我知道他右眼尾有一颗很小的痣,笑起来的时候会微上扬。
他进殿的时候,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不到半息。
别人看不出来。
但我看得出来。
那半息里,有确认,有安抚。
皇后今日如何?萧衍在榻前坐下,语气关切。
劳陛下记挂。崔令仪笑着咳了两声,臣妾有件事,想趁着还有力气,跟陛下说。
你说。
映雪这孩子陛下也见过几面了。崔令仪偏过头,朝我使了个眼色。
我福了一身,退到门边,把崔映雪引了进来。
鹅黄色的襦裙,发髻上簪了一支羊脂玉步摇。
十七岁的姑娘,确实鲜嫩得像枝头的花。
崔映雪进殿便跪下,规矩矩行了大礼,从头到尾没敢抬头。
做戏做全套,崔家的教养不是白给的。
陛下。崔令仪拉着萧衍的手,臣妾若是走了……这后宫总要有人操持。映雪这孩子,臣妾从小看着长大,性子稳当,规矩也好
萧衍没说话。
我站在门口,垂着头,眼观鼻观心。
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殿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最后,萧衍开口了。
皇后的心意,朕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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