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文献: ① 王延周:《一位空战老兵的非凡人生》,山东文艺出版社,2005年8月 ② 《王延周》——百度百科·王牌飞行员词条(含国民政府航空委员会颁奖令档案) ③ 《开国大典》——百度百科(含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届全体会议档案) ④ 《中国人民解放军空军史》,解放军出版社 ⑤ 《王延周》——日照市东港区地方志(日照市档案馆馆藏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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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3年的冬天,山东日照,大孙家村。
田地已经收拾干净了,院坝角落里堆着晒得发脆的玉米秸,灰扑扑的,没什么生气。
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上,鸟窝早空了,只剩几根枯枝,被风一吹,来回晃荡。
县委统战部部长夏良柏带着几个人,走进了大队的小院子。
这趟下乡,对他来说不过是例行走访。进来坐坐,问问收成,聊聊村里有没有什么困难,喝两杯热水,拍拍屁股走人。
大队安排了一个老农来烧水、端茶。
老人六十出头,背已经有点弓了,头发全白,脸上的纹路深得像刀刻出来的。
他进屋之后,没有多说什么,端起水壶,挨个给客人添水,动作沉稳,脚步也稳,有一种说不太清楚的从容劲儿。
夏良柏接过茶杯,无意中往老人身上扫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他愣住了。
不是因为别的——是那条裤子。
洗了不知多少次,颜色已经泛白,但那个裁剪,那个款式,那种面料,夏良柏一眼认出来了。
那是空军的飞行拉练裤。
普通庄稼汉,不会穿这种东西。
夏良柏放下茶杯,轻声开口问了一句话。
老人直起腰,转过头,平静地答了一句。
就这一句话,让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这个在大孙家村种了二十多年地的老汉,叫王延周。
他这一生,藏了太多东西。
[一]【从秀才之家到码头学徒:那年的青岛,他第一次知道天空意味着什么】
1920年10月,山东省日照县大孙家村,一户读书人家迎来了一个新生儿。
孩子出生时,家里给他取名延洲。
洲字有水字旁,父亲图个四平八稳的意头,这个名字跟着他很多年,直到后来遇到一个改变他命运的人,才换了另一个名字。
王家祖上出过秀才,到了王延周这一辈,读书人家的架势还在,但日子已经过得紧巴。
王延周自幼天资聪颖,爱好广泛,饱读诗书,15岁时因家境不好而辍学。
私塾念完,父亲托人把他送去了青岛,跟着一个商号做学徒,靠码头边的活计谋口饭吃。
1935年的青岛,局势已经很不太平。
日本人的势力早就渗进了这座城市,军警横行,码头上的工人随时可能被欺压驱赶,稍有抵触,便是皮肉之苦。
在青岛的那段时间,每天都有无辜的同胞死在王延周眼前。
这段经历,在王延周身上留下了什么,旁人很难说清楚。但那种憋屈和愤怒,始终没有散。
1937年,七七事变爆发,战火从北平烧开,迅速蔓延。
王延周所在的城市,很快就陷入了更大的动荡之中。日军的飞机不断在头顶盘旋,炸弹落下来,轰的一声,什么都没了。
七七事变后,王延周走上了抗战第一线,他所在部队被日军打散后,王延周到陕西参加了黄埔16期招生考试,考入了黄埔军校西安分校,开始接受系统正规的军事教育训练。
能走进黄埔,对一个15岁才辍学、靠码头打工为生的穷家子弟来说,不容易。
黄埔军校西安分校的训练强度不低,从队列、体能,到射击、战术,每一样都练得严。
王延周在这里待了下来,凭借良好的体格和不错的头脑,在众多学员里渐渐站稳了脚跟。
然而,偶然改变一个人命运的事,就发生在这个时候。
就在即将从黄埔毕业成为陆军军官的前三天,王延周和几位同学外出办事,无意中在街头看到长笕桥空军军官学校的招生广告,骨子里有着好奇和冒险基因的他,抱着开飞机打鬼子的想法兴冲冲地报了名,没想到竟然出奇地顺利,凭借良好的体格和优异的个人素质,王延周顺利地被录取了,从此他的从军历史由陆军改写为空军,与飞机结下了不解之缘。
就这样,一个原本要成为陆军军官的年轻人,拐了个弯,踏进了另一条路。
这条路,比他想象中长得多,也险得多。
[二]【飞越驼峰:那条航线,把多少年轻人留在了云里雾里】
进入空军,不是一件轻巧的事。
王延周先是在昆明完成了飞行理论的系统学习,接着,1941年,王延周被派往美国航空部队进行强化训练。
在美国的训练是高强度的,那边的训练制度不讲情面,课目严、要求高,学员淘汰率也不低,但王延周硬是咬牙撑下来了,而且成绩优异。
美方的教官看中了他,希望他训练结束之后留下来当教官。
王延周拒绝了。
理由很简单:回去打鬼子。
高级课程毕业后,因为成绩优秀,美方希望王延周能留下来当教官,被他拒绝了。
1943年春,23岁的王延周回国,并被分配到"飞虎队"由陈纳德领导的中美空军混合团第三大队八中队,任战斗机飞行员。
"飞虎队"这个名字,在当时已经很响亮了。
这支队伍在当时创造了击毁九架敌机、而我方没有任何伤亡的传奇战绩,被人们称为"飞虎队"。
进入这支队伍的飞行员,都是从层层筛选里出来的,个个身手不凡。
而王延周,从加入第一天起,就面临着一件格外危险的差事。
那就是驼峰航线。
驼峰航线,横跨喜马拉雅山脉,全长800多公里,沿线海拔均在5000米上下,最高海拔7000多米。山峰起伏延绵,犹如骆驼的峰背,故得名"驼峰航线"。
飞这条线,不是技术好就能过的。
高海拔、气候多变、云雾遮蔽、气流紊乱,加上机械故障随时可能发生,每一次起飞,都是和老天爷赌命。
王延周在这条航线上飞了整整8次。
在中美空军混合团,先后8次穿越被称为飞行禁区的"驼峰航线"。
每一次,都平安落地。
这8次飞越,不是靠运气,是靠技术,靠判断,靠在极端条件下的沉着。也正是这段经历,把一个年轻飞行员打磨成了真正的老手。
但驼峰航线的考验结束了,更大的战场,还在等着他。
[三]【抗战结束,解放战争的烽火把他带到了另一个方向】
1945年8月,日本宣布投降,持续了八年的抗日战争终于结束。
王延周的座机机身上,这个时候已经涂着五个日本国旗的标志。
在空战史上,凡是击落过5架及5架以上敌机的飞行员被称为"王牌飞行员"。
抗战胜利时,王延周的座机机身上就涂着五个日本国旗图案,这是王延周的骄傲,因为这代表着他曾击落5架日军飞机,是当之无愧的"王牌飞行员"。
因此王延周的实力也得到了不少人的认可,并于1944年荣获国民党授予的"空军战斗英雄"和"王牌飞行员"称号,成为了中国空军首批"王牌飞行员"之一,拿到近6万元的奖金,而王延周也把其中的5万都捐给了贫困的青年学生,希望他们将来也能够为国家做贡献。
战争结束了,但属于王延周的动荡,还没有结束。
国共两党之间的矛盾,在日本投降之后迅速激化。
和谈的门刚开,内战的枪声就已经在准备中了。身处国民党空军序列的王延周,被调往了新的岗位。
抗日战争胜利之后,王延周被调到济南国民党空军第九战区司令部,并于1946年4月驾驶飞机正式从四川出发前往,但到了徐州之后,天气突变,能见度降低,导致飞机逐渐偏离航线。
就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发生了一件谁都没想到的事。
王延周凭借着自己多年的经验,将飞机降落到一片麦田中,而这里恰好就是解放区河北清河县。
一次意外迫降,把他带到了另一个世界的门口。
经过大家的热情招待以及与解放军的朝夕相处,王延周意识到共产党才是真正想要争取民主和平和维护人民利益的,作为一个深爱着自己祖国的中国人,他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那就是留下来,参与到组建人民解放军空军的行列中,并先后在解放区和牡丹江航校任职。
从这一刻起,他的命运轨迹,彻底改变了。
入伍人民解放军空军之后,王延周先在解放区承担教学任务,后又调往牡丹江航校,把自己多年积累的飞行技术,传授给一批批新学员。
那段时间,他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手头的工作上,战争年代留下来的那股认真劲儿,在这里用来教书,一点没有少。
1949年春,一个重要的任务落到了他的肩上。
党中央宣布,新中国将于当年十月举行开国大典,届时将有空军受阅编队飞越天安门广场。
王延周,被选入了这支编队。
选拔的标准极高。飞行技术要过硬,胆识要足够,编队飞行的配合要精准。一旦出了任何问题,后果不堪设想。
王延周凭借多年的飞行经验,顺利通过了选拔。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训练和等待。
那段备战的日子,他和队友们每天在机场反复演练,对队形、对速度、对飞越时间,要求精确到秒。
整个编队对这次任务的重视程度,不亚于任何一次真实的作战。
1949年10月1日,这一天终于来临。
天气出奇地好,天空通透,能见度极高。
开国大典上的空军飞行部队,5种机型一共17架飞机被分成6个飞行编队。
前三个分队有9架P-51战斗机,从通县进入天安门上空,呈三个"品"字通过,王延周驾驶的飞机在第二分队,和飞行员阎磊分别担任左、右僚机。
一切,都将在这一天发生。
[四]【一条褪了色的裤子,一个沉默了二十二年的人】
1961年6月,王延周回到了大孙家村。
不是衣锦还乡,是低调收场。
没有欢迎,没有仪式,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个拖着行李走回村口的中年男人,曾经在天空里做过什么。他就那样回来了,换上了粗布衣裳,拿起锄头,开始了农民的日子。
这一种日子,他一过就是二十多年。
村里的人只知道,大队来了个外乡口音的男人,叫王延周,会干活,话不多,从不主动提自己的过去。问他从哪里来,他只说"在外面待过",问他做过什么,他也只是淡淡地摆摆手,不多说。
时间长了,邻居们也就不再多问了。
日照的冬天来得早。
天一凉,地里的活就少了,村民们大多窝在家里,烤火,纳鞋底,偶尔串个门。
王延周也是,坐在院子里,看看远处的山,看看头顶的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有人后来说,那些年,王延周从不仰头看飞机。
也许是真的,也许是旁人的猜测。但有一件事是确实的——他把当年的东西,包括证件、奖章、记录飞行的本子,全都收起来了,锁在一个旧箱子里,不让任何人碰。
日子就这样一年一年过去了。1961年,1965年,1970年,1975年……
那条旧裤子,他始终留着。
那是一条空军的飞行拉练裤,厚实的布料,特殊的剪裁,穿了不知道多少年,颜色早已褪得发浅,但穿在身上,合适,舒服,王延周舍不得丢。
他偶尔穿出去干活,没有人认得出来那是什么东西,村民们看见,只觉得这条裤子看起来有点厚实,款式有点奇怪,别的什么也没多想。
就这样,一条裤子,在这个村子里穿了二十多年,始终没有人多问一句。
直到1983年。
那年冬天,县委统战部部长夏良柏带队下乡视察,走进了大队的院子。
夏良柏前往孙家村大队展开视察工作,在这期间,王延周在大队的安排之下,为客人端茶送水,当时的他已经隐姓埋名成为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他从未和大家说起自己的经历,而身边的人也不知道他曾在战场上的光辉往事。
夏良柏自己早年有过军旅经历,对军人的那种气质,天生敏感。
当王延周端着水壶走进来的时候,夏良柏不自觉地就多看了一眼。
夏良柏早年有过军旅生涯,对军人的言行举止有着本能的敏锐感知,他从王延周起身、倒水、站立的每一个动作里,都能看出长期接受正规训练留下的痕迹。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条裤子上。
那条洗了无数次、颜色褪得几乎看不出原来模样的裤子,就这样悄悄暴露了一切。
他的目光落在老人身上那条洗得发白、裤型特殊的旧裤子上,这是只有早年空军飞行员才会配发的制式衣物,寻常农民根本不可能拥有。
整个大队的院子里,气氛还和刚才一样,领导们端着茶杯,村干部在旁边陪着说话。
只有夏良柏,停了下来。
夏良柏满意地点了点头,并再次看向一旁的王延周:"这位老哥,我看你穿的这条裤子,和空军的有些像,而且你的言行举止中都带着一股军人的气质,你之前当过兵吗?"
院子里的说话声,忽然静了一下。
所有人都把目光转了过来,看着这个一直默默站在角落里的老人。
王延周手里还捧着水壶,没有立刻开口,也没有回避夏良柏的目光。
沉默了片刻之后,他直起腰,平静地说了一句话——
就这一句话,让在场每一个人都愣在了当场,谁也没能立刻反应过来。
一个端茶倒水的老农,一句轻描淡写的回答,一段藏了整整二十二年、没有任何人知道的往事,就这样,在一个寻常的冬日午后,悄悄揭开了第一道口子。
而这句话背后,究竟藏着多少年的天空、多少场生死之间的搏杀,还有这个老人究竟走过了怎样一条路,才走到了今天这个站在大队院子里端茶倒水的地方……
到这里,许多人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从来不知道,就住在自己身边的这个沉默的老人,原来曾经离这个时代那么近,又那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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