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国平,今年六十三岁,退休前在一家国企做了三十年的技术员。
躺在病床上的第三十五天,我终于能靠着枕头坐起来了。
窗外的阳光透过半拉的窗帘照进来,我眯着眼看着输液管里一滴一滴往下落的药水,心里算着日子。
今天周五,再有两天就能出院了。
这三十五天的住院经历,让我彻底看明白了一些事。
病房是三人间,靠门那张床住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刘,肝癌早期,他老婆天天来送饭,风雨无阻。
中间那张床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骑电动车摔断了腿,他妈从老家赶来照顾,每天晚上就蜷缩在租来的折叠床上。
而我这张靠窗的床位,来来往往的人不少,但真正留下照顾我的,只有一个人——我的儿媳妇杨晓雯。
我老伴走得早,五年前查出胃癌,从确诊到走人,前后不到四个月。
那时候我刚退休不久,还没来得及享受清闲日子,就要面对丧妻之痛。
儿子周浩在省城一家科技公司上班,做程序开发的,工资不算低,但压力大,经常加班到深夜。
儿媳杨晓雯是本地人,在一家私立幼儿园当老师,性格温婉,说话轻声细语的。
他们结婚三年了,一直没要孩子,说是想先攒几年钱再考虑。
这次住院来得突然。
那天早上我起床后觉得胸口闷得慌,喘不上气,本想忍忍就过去了,结果在卫生间差点晕倒。
幸好邻居老张正好来找我下棋,发现不对劲,赶紧打了120。
送到医院一检查,冠状动脉狭窄,需要做支架手术。
医生说得挺严重,说我这种情况如果不及时处理,随时可能心梗。
我当时就给儿子周浩打了电话。
电话那头周浩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爸,我这周项目赶进度,实在走不开,让晓雯过去照顾你行不行?”
我说行,挂了电话后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我知道儿子工作忙,但听说自己父亲要做心脏手术,连句“我马上回来”都没说,直接就推给了媳妇。
当天下午,杨晓雯就来了。
她提着一个保温桶,里面装着炖好的鸡汤,还带了一袋水果和一些日用品。
“爸,您别担心,我已经跟园里请了假,这几天我在这照顾您。”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一边帮我整理东西一边说。
我说:“不用请假吧?我这边自己能行,你上班要紧。”
“没事的,周浩那边项目忙,我来也是一样的。”她笑了笑,笑容里有几分勉强。
我没再多说什么。
手术安排在住院后的第三天,一切顺利。
术后需要在重症监护室观察两天,之后转回普通病房。
那两天杨晓雯几乎没合眼,守在ICU外面,生怕我有啥情况护士找不到家属。
等我转到普通病房后,她更是寸步不离地照顾我。
早上给我擦脸漱口,中午喂我吃饭,晚上帮我洗脚按摩。
护士都夸我有个好儿媳,我嘴上应着,心里却五味杂陈。
按理说,守在病床前的应该是亲生儿女才对。
可我的女儿周莉呢?
周莉是我女儿,比周浩小三岁,嫁到了隔壁城市,老公是做建材生意的,家里条件不错。
她平时很少回来看我,逢年过节打个电话就算尽孝了。
这次住院,我也给她打了电话。
电话接通后,她那边声音很嘈杂,像是在商场里。
“爸,怎么了?”她的语气有些不耐烦。
我说我住院了,要做心脏手术。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哦,那你好好养着啊,我这段时间特别忙,等有空了回去看你。”
这一等就是三十五天。
期间她来过两次,每次待不到半小时就走了,说是公司有事走不开。
第一次来的时候,提了一箱牛奶和一篮水果,坐了一会儿就开始刷手机。
第二次来的时候,带着她老公和孩子,孩子闹着要走,她坐了十几分钟就匆匆离开了。
倒是杨晓雯,整整陪护了十六天。
头三天是她自己请假来的,后来我跟她说你回去上班吧,别耽误工作。
她这才回去上了几天班,但每天下班后都会来医院看我,有时候带饭,有时候只是来看看我有没有什么需要的。
等到我术后恢复期,需要人扶着下床走动,她又请了假来陪我。
我看着她瘦了一圈的脸,心里说不出的愧疚。
“晓雯,辛苦你了。”有一次我忍不住说。
她正在削苹果,闻言抬起头,笑了笑:“爸,您说什么呢,这是应该的。”
“周浩那小子,也不知道给你分担分担。”我叹了口气。
“他工作忙嘛,而且男人照顾人不细致,还是我来比较好。”她递给我削好的苹果,“爸,您别多想,安心养病就好。”
我接过苹果,咬了一口,甜中带酸。
说实话,我以前对这个儿媳妇谈不上多喜欢,也说不上不喜欢。
就是那种很平淡的态度,觉得她是儿子的妻子,跟我没什么血缘关系,客气归客气,但始终隔着一层。
经过这十六天的相处,我才真正了解这个姑娘。
她每天早上六点多就醒了,轻手轻脚地去打热水,给我擦脸。
然后去买早饭,知道我爱喝小米粥,每次都买热的。
中午她会问我想吃什么,然后去医院食堂或者外面的小餐馆买。
晚上帮我洗脚的时候,水温总是试了又试,怕烫着我。
同病房的老刘羡慕地说:“老周,你这儿媳妇比你亲闺女还亲啊。”
我笑笑没接话,心里却在想,是啊,比亲闺女还亲。
这话要是让周莉听见了,她肯定不高兴。
但事实就是这样,人在生病的时候最能看清谁是真的关心你。
出院那天是周日。
前一天晚上我就收拾好了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是一些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
杨晓雯说要来接我,我说不用,让她在家休息一天,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
她不放心,说:“爸,您刚做完手术,身体还虚着呢,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
正说着,我手机响了。
一看是周莉打来的。
“爸,明天出院是吧?我去接你。”她在电话里说,语气难得地热络。
我有些意外,但还是答应了。
挂了电话后我跟杨晓雯说:“你姐说明天来接我,你就别跑了,在家好好歇一天。”
杨晓雯犹豫了一下,点点头:“那也行,我给您把家里的卫生打扫一下,被子晒一晒,您回去住着也舒服些。”
我心里一暖,这个儿媳妇,做事总是这么周到。
第二天上午九点多,护士来拔了针头,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开了出院单。
我坐在床边等着周莉来接我。
等了快一个小时,她才到。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她穿着一件红色连衣裙,戴着墨镜,手里拿着车钥匙,看起来精神不错。
“爸,走吧。”她扫了一眼病房,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停,“气色还行啊,恢复得不错。”
我嗯了一声,拎起包准备走。
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包,也没说帮忙拿一下,转身就走在了前面。
我跟着她走出病房,穿过走廊,下了电梯,来到停车场。
她开的是一辆白色SUV,去年新买的,说是为了方便带孩子出去玩。
上车后,她发动车子,却没有立刻开出去。
“爸,我跟你说个事儿。”她转过头看着我,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让我觉得不太对劲。
“什么事?”我问。
“我们公司组织了个团建活动,要去云南玩一周,我和志强都想参加。”她说,“但是费用有点高,一个人要八千多,两个人就是一万六。”
我没说话,等着她的下文。
她果然接着说:“爸,你看能不能支援一点?反正你退休金也不少,平时又不怎么花钱,存那么多钱干啥呀,该享受的时候就享受嘛。”
我愣住了。
我刚出院,心脏里还放着支架,她来接我,第一句话不是问我身体怎么样,不是问我还需不需要什么,而是问我要钱去旅游。
那一刻,我感觉胸口一阵发闷。
“你今天是特意来接我的,还是专门来跟我说这个的?”我看着她的眼睛问。
她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爸,你这话说的,当然是来接你的啊,顺便跟你说一声嘛。”
“顺便?”我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哎呀,你就帮帮忙嘛,我和志强好久没出去玩了,这次机会难得。”她开始撒娇,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我没有立刻回答,转头看向窗外。
医院门口的街道上车来车往,行人匆匆。
我想起这三十五天里,她只来看过我两次,加起来不到一个小时。
而杨晓雯陪了我十六天,每天给我擦身、喂饭、洗脚,从来没有一句怨言。
现在我刚出院,她就要钱去旅游。
“你一个月工资多少?”我突然问。
她一愣:“八千多啊,怎么了?”
“志强呢?”
“他一万多吧。”
“你们两口子月入两万,想去旅游还要找我要钱?”我转过头看着她。
她的脸色变了变:“爸,我们也有开销的好不好,房贷车贷,还有孩子的学费,每个月剩不了多少。”
“那你们就别去啊,等攒够钱了再去。”
“这不是机会难得嘛,同事们都去,我们不去多没面子。”她嘟着嘴,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女孩。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气:“周莉,我刚出院,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你来了不问问我怎么样,开口就要钱,你觉得合适吗?”
她被我这句话噎住了,愣了好几秒才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
“你就是什么?”我打断她,“我在医院躺了三十五天,你来看了我几次?两次!每次待不到半小时就走了。你弟媳晓雯陪了我十六天,你没看见吗?”
“那是她自愿的,我又没逼她。”周莉的声音也大了几分,“再说了,我工作忙,哪有时间天天在医院待着?”
“你工作忙?你忙什么?忙着逛街还是忙着刷手机?”
“爸!”她提高了音量,“你怎么这样说啊!”
“我说的不对吗?”我看着她,“你是我女儿,我住院做手术,你连句关心的话都没有,一来就要钱,你把我当你爸了吗?”
周莉的眼圈红了,不知道是真委屈还是装的。
“我不就是跟你开个口吗?至于这样说我吗?”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我自己想办法。”
说完,她发动车子,一脚油门冲出了停车场。
一路上我们谁都没说话。
车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导航偶尔播报路况的声音。
我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脑子里乱糟糟的。
回到家楼下,周莉把车停好,也没熄火,显然是想立刻就走。
“爸,你自己上去吧,我就不上去了。”她看着前方,语气冷淡。
我拉开车门,拎着包下了车。
关车门之前,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周莉,你回去好好想想,什么是孝顺。”
她没说话,直接挂挡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白色的SUV消失在路口,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上楼的时候,每一步都很沉重。
不是因为身体虚弱,而是因为心里难受。
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我发现门锁已经换了。
是那种指纹锁,我之前没见过。
我愣了一下,试着按了按门铃。
门很快就开了,杨晓雯站在门口,穿着围裙,手里还拿着抹布。
“爸,您回来了!”她笑着侧身让我进去,“我把家里都收拾了一遍,您的房间也重新铺了床单,被子晒过了,可暖和了。”
我走进屋里,发现整个房子都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客厅的地板拖得能照见人影,茶几上摆着一盘洗好的水果,阳台上晾着刚洗过的衣服。
“您吃了没?我熬了粥,还炒了两个菜,都是清淡的,适合您吃。”杨晓雯一边说一边往厨房走。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眼眶有些发热。
“晓雯,辛苦你了。”我说。
她从厨房探出头来:“爸,您又说这种话,不辛苦的。”
“周浩呢?今天周末,他也不在家?”
“他昨天加班到半夜,现在还在睡呢。”杨晓雯无奈地笑了笑,“他们公司最近项目紧,天天加班。”
我叹了口气:“你也不容易,又要上班,又要照顾家,还要照顾我这个老头子。”
“爸,您别这么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她把饭菜端上桌,“快来吃饭吧,一会儿凉了。”
我走到餐桌前坐下,桌上摆着一碗小米粥,一盘清炒西兰花,一盘番茄炒蛋,还有一小碟咸菜。
都是我爱吃的。
“晓雯,你也坐下来一起吃。”我说。
“我等会儿,先把厨房收拾一下。”她说着又进了厨房。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味道很好,不咸不淡,刚好适合病人吃。
吃着吃着,我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心酸。
我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老伴在世的时候,每到周末就会做一桌子菜,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
想起周浩小时候很懂事,知道心疼人,长大后就变了。
想起周莉从小就被我惯坏了,要什么给什么,从来没吃过苦。
想起这些年,我一个人住在这个房子里,表面上看起来挺好,实际上冷清得很。
老伴走后,这个家就不像一个家了。
孩子们各自有了自己的生活,很少回来看我。
逢年过节打个电话,发个红包,就算尽了孝道。
我以为这就是常态,老了就该这样。
直到这次住院,我才发现自己有多孤独。
杨晓雯从厨房出来,看到我在发呆,关切地问:“爸,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摇摇头:“没事,就是想你妈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妈在天上看着咱们呢,她肯定希望您好好的。”
我点点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杨晓雯收拾碗筷,我坐在客厅看电视。
电视里放着一个综艺节目,一群年轻人在玩游戏,笑得很大声。
我看着屏幕,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一直在想刚才的事。
周莉要钱去旅游,这件事让我心里很不舒服。
不是因为舍不得钱,而是因为她的态度。
她把我当成什么了?提款机吗?
我需要关心的时候她不在,她需要用钱的时候就想起来还有个爸。
这种感觉比生病还让人难受。
下午两点多,周浩终于起床了。
他穿着睡衣从卧室走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有些肿。
看到我坐在沙发上,他打了个哈欠:“爸,你回来了啊,身体怎么样了?”
“还行。”我看着他,“你昨晚又加班到几点?”
“凌晨三点多,项目上线,没办法。”他揉了揉眼睛,走到厨房找吃的。
杨晓雯给他热了饭,他端着碗坐到我对面,一边吃一边刷手机。
“周浩,你姐今天来接的我。”我说。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哦,她来了啊,难得。”
“她跟我要钱,说要去旅游。”
周浩放下手机,皱了皱眉:“她又跟你要钱了?”
“什么叫又?”
“上个月她就跟我借了两千块,说是给孩子买衣服,到现在还没还。”周浩的语气有些不满,“她这个人就这样,花钱大手大脚的,没钱了就到处借。”
我心里一沉:“她经常跟你们借钱?”
“也不是经常,就是隔三差五的。”周浩扒了一口饭,“上次说要换手机,找我借了五千,半年后才还。上上次说要买车位,找我妈借了两万,到现在都没还完。”
我沉默了。
这些事我从来不知道。
老伴在世的时候,从来不跟我说这些,怕我操心。
老伴走后,孩子们也很少跟我聊这些事。
我一直以为周莉过得挺好的,老公做生意,她自己也有工作,应该不缺钱。
现在看来,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她老公志强不是做建材生意的吗?应该赚不少钱吧?”我问。
周浩哼了一声:“他那生意,表面光鲜而已。这两年房地产不景气,建材生意也不好做,听说欠了不少外债。”
“那你还借钱给她?”
“不借怎么办?她是我姐,总不能看着她为难吧。”周浩叹了口气,“不过我现在也不借了,上次那两千块还没还呢,再借就没完了。”
我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
原来我一直活在幻想里。
我以为儿女都过得很好,不需要我操心。
结果呢?一个靠借钱过日子,一个为了工作连家都顾不上。
反倒是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儿媳妇,成了最关心我的人。
“爸,您也别太担心了。”杨晓雯走过来,给我倒了杯温水,“姐姐那边的事情,让他们自己去解决就好了,您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把身体养好。”
我接过水杯,看着她:“晓雯,你跟周浩结婚这几年,委屈你了。”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爸,我不委屈,周浩对我挺好的。”
“他整天加班,都没时间陪你。”
“那也是为了我们这个家嘛。”她笑着说,“而且他现在工作稳定,收入也不错,比起很多人来说已经很好了。”
我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心里更加愧疚。
这么好的姑娘,嫁到我们家,真是委屈她了。
“晓雯,等爸身体好了,给你们做顿饭吃。”我说,“我手艺还不错,你妈在世的时候都说我做菜好吃。”
“好啊,那我可等着了。”她笑得眼睛弯弯的。
周浩在旁边插嘴:“爸,你就别逞强了,刚做完手术,好好歇着吧。”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没事的。”我说。
正说着,我的手机响了。
是周莉发来的微信消息。
我点开一看,是一长串文字,大意是说她刚才态度不好,让我别生气,但她真的很想去旅游,希望我能理解她,帮她一把。
最后还说了一句:“爸,你就当是给我补的生日礼物吧,我今年的生日你不是还没表示吗?”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五味杂陈。
她这是在道德绑架我。
用父女感情来要挟我。
如果我拒绝了,就成了不关心女儿的坏爸爸。
但如果我答应了,以后她就会变本加厉。
我放下手机,没有回复。
杨晓雯注意到我的表情变化,轻声问:“爸,怎么了?”
“没事,你姐发消息来了。”我敷衍道。
“她说什么了?”
“还是要钱的事。”
杨晓雯沉默了一会儿,说:“爸,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我觉得,您不能一直这样惯着姐姐。”她认真地看着我,“她已经三十岁了,有自己的家庭,应该学会为自己的生活负责。您不可能养她一辈子。”
我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在我的印象里,杨晓雯一直是个温柔顺从的人,很少对别人的事情发表意见。
“你说得对。”我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您打算怎么办?”
“不给了。”我说,“她要是有困难,我可以帮,但如果是去旅游享受,那就免了。”
杨晓雯松了口气:“爸,您能这样想就太好了。”
我苦笑了一下:“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糊涂?”
“不是糊涂,是心软。”她笑着说,“您太在乎孩子了,所以才会被他们牵着鼻子走。”
我叹了口气:“可能是吧,你妈走之后,我就想着要对孩子们更好一点,弥补他们没有妈的遗憾。结果反而把他们惯坏了。”
“您的心意是好的,但方法不对。”杨晓雯说,“真正的爱,不是一味地满足他们的要求,而是要教会他们独立和感恩。”
我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子,心里涌起一股敬佩。
她比我通透多了。
晚上,周浩出去买了菜,杨晓雯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冬瓜汤。
都是家常菜,但味道很好。
我吃了两碗饭,这是住院以来胃口最好的一次。
吃完饭,周浩主动去洗碗,杨晓雯坐在客厅陪我聊天。
“爸,医生说您要多活动活动,但不能剧烈运动,每天散散步就行了。”她说,“小区后面的公园环境不错,以后您可以每天早上去走走。”
“嗯,我知道了。”
“还有,饮食上要注意,少吃油腻的,多吃蔬菜水果,盐也要控制。”
“好。”
“药要按时吃,不能断,下周还要去复查一次。”
“记住了。”
杨晓雯一项一项地交代着,像个唠叨的女儿。
我心里暖暖的,眼眶又开始发酸。
“晓雯,你对你爸妈也是这样吗?”我问。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我爸妈走得早,我上大学那年,他们出车祸,都没了。”
我的心猛地一揪。
“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事的,都过去好多年了。”她抬起头,笑了笑,“所以我才知道,家人有多重要。失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我看着她眼里闪烁的泪光,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原来她也是个没爹没娘的孩子。
难怪她对我这么好,她是把自己缺失的亲情,寄托在了我身上。
“以后,我就是你爸。”我说,“虽然我这个老头子没什么本事,但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让你受委屈。”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还是在笑:“爸,谢谢您。”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在想这些天发生的事。
想起杨晓雯在病床前忙碌的身影,想起周莉伸手要钱的画面,想起周浩疲惫不堪的样子。
三个孩子,三种不同的态度。
一个把我当亲人,一个把我当提款机,一个把我当负担。
同样是子女,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我想起老伴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的话。
她说:“国平,我走了以后,你要照顾好自己,别让孩子们操心。但也别太惯着他们,该放手的时候就放手。”
我当时只顾着伤心,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现在想来,她早就看透了一切。
她知道我会溺爱孩子,知道我会失去自我,知道我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可惜,我明白得太晚了。
第二天一早,我起床后去阳台透了透气。
清晨的空气很新鲜,带着露水的味道。
楼下的桂花树开花了,香气飘上来,沁人心脾。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清爽了许多。
杨晓雯也起床了,她在厨房准备早餐。
“爸,您怎么起这么早?不多睡一会儿?”她探出头问。
“睡不着了,起来活动活动。”我说,“你也起这么早,今天不是周一吗?不用上班?”
“我今天请了半天假,等您吃完早饭,我去趟超市,买点东西回来。”
“不用请假,我自己能行。”
“没事的,反正也不差这一天。”她笑着说,“您刚出院,我得把您安顿好了才能放心。”
我没再推辞,心里暖暖的。
早餐是小米粥配包子,还有一杯热牛奶。
杨晓雯知道我胃不好,特意煮了小米粥,说养胃。
我喝着粥,突然想起一件事。
“晓雯,你和周浩结婚三年了,怎么一直没要孩子?”
她愣了一下,低头搅动着碗里的粥:“我……我身体不太好,医生说我子宫壁薄,怀孕比较困难。”
我的心又是一沉。
“那周浩知道吗?”
“知道,我们结婚前就跟他说了。”她的声音很低,“他说没关系,不着急,慢慢来。”
“那你去看过医生吗?有没有什么办法?”
“看过,吃了两年中药了,效果不大。”她抬起头,勉强笑了笑,“顺其自然吧,有就有,没有就算了。”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很难受。
这么好的姑娘,老天爷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你放心,爸认识几个老中医,改天帮你打听打听。”我说,“现在的医学发达,肯定有办法的。”
“谢谢爸。”她的眼眶又红了。
我连忙转移话题:“对了,今天中午你想吃什么?爸给你做。”
“不用不用,您刚出院,怎么能让您做饭呢?”
“没事,做个饭又不累。”我说,“你照顾了我这么多天,也该让我表现表现了。”
她拗不过我,只好说:“那好吧,我想吃您做的红烧肉。”
“行,没问题。”
吃完早饭,杨晓雯去超市买东西,我一个人在家里溜达。
房子是三室一厅的,一百二十平米,不算大,但对于我一个人来说,已经够空旷的了。
主卧是我住的,次卧是周浩和杨晓雯的房间,还有一间小书房,堆满了杂物。
我打开书房的门,看着里面乱七八糟的东西,心想是该好好收拾收拾了。
老伴走后,很多东西我都舍不得扔,全都堆在这里。
有她的衣服、鞋子、包包,还有一些旧照片、旧信件。
每次看到这些东西,我都会难过很久。
所以我干脆把门关上,眼不见为净。
但现在我想通了,人总要往前看。
那些东西留着也是留着,不如捐出去,或者烧掉,也算是让她安息了。
我正准备动手收拾,门铃响了。
我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周莉。
她穿着一件白色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比昨天憔悴了一些。
“爸。”她叫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
“你怎么来了?”我侧身让她进门。
她走进来,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然后坐在沙发上。
“我来看看你。”她说,目光有些躲闪。
我倒了一杯水放在她面前:“说吧,到底什么事?”
她咬着嘴唇,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爸,对不起,昨天是我不好,我不该那样跟你说话。”
我没说话,等着她继续说。
“我知道错了,你别生气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就是太想去旅游了,一时心急,说话没过脑子。”
“周莉,我问你一个问题。”我看着她,“你觉得我是什么?”
她一愣:“什么意思?”
“在你眼里,我是你爸,还是一个可以随便要钱的工具?”
她的脸一下子涨红了:“爸,你怎么能这样说?我当然把你当我爸啊。”
“是吗?”我看着她,“我住院三十五天,你来看过我几次?”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弟弟的媳妇,在医院陪了我十六天,每天给我擦身、喂饭、洗脚。”我一字一句地说,“你呢?你来过两次,每次待不到半小时,连句关心的话都没有。现在我一出院,你就跑来要钱。你说你把我当爸,我怎么一点都感受不到?”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一颗一颗地落在手背上。
“爸,我真的知道错了……”她抽泣着说,“我以后会改的,真的会改的。”
“你不用跟我保证什么。”我叹了口气,“你已经三十岁了,有自己的家庭,应该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只是希望你能明白,父母不是取之不尽的资源,我们也需要被关心,被爱护。”
她哭得更厉害了,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看她这个样子,心里也有些难受。
毕竟是自己的女儿,从小到大捧在手心里长大的。
但我告诉自己,不能心软。
如果这次原谅了她,下次她还会犯同样的错误。
我必须让她记住这个教训。
“行了,别哭了。”我递给她一张纸巾,“擦擦脸,回去好好想想我说的话。”
她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站起来准备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看着我:“爸,你真的不给我钱吗?”
我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她都哭成这样了,还在惦记着钱的事。
“不给。”我说,“你要是真有困难,我可以帮你。但如果是去旅游,免谈。”
她咬了咬牙,转身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到她重重地跺了一下脚。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紧闭的大门,心里说不出的疲惫。
中午,杨晓雯买菜回来,看到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呆。
“爸,怎么了?姐姐来过了?”
“嗯,来过了。”
“她又跟您要钱了?”
我点了点头。
杨晓雯叹了口气,把菜放到厨房,然后走出来坐在我旁边。
“爸,您没给吧?”
“没给。”
“那就对了。”她握住我的手,“您做得对,不能一直这样惯着她。”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累。
“晓雯,你说我是不是一个失败的父亲?”
她愣了一下:“怎么会呢?您怎么会这样想?”
“你看看我教育出来的孩子,一个只知道伸手要钱,一个为了工作连家都不顾。”我苦笑着说,“我是不是很失败?”
“爸,您别这样想。”她认真地看着我,“周浩虽然工作忙,但他心里是有这个家的。他每天加班到那么晚,不也是为了多赚点钱,让我们的生活更好吗?至于姐姐,她确实有些不懂事,但那不是您的错,是她自己的问题。”
“可是……”
“没有可是。”她打断我,“您已经做得很好了,一个人把我们三个拉扯大,供他们上学,给他们买房,这些都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现在他们长大了,应该为自己的人生负责,而不是什么都指望您。”
我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心里好受了一些。
“谢谢你,晓雯。”
“谢什么,都是一家人。”她站起来,“我去做饭了,今天中午给您做红烧肉。”
看着她走进厨房的背影,我心里涌起一股温暖。
这个家,因为有她,才有了温度。
中午的红烧肉做得很好吃,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我吃了满满一大碗饭,杨晓雯看着我的样子,笑得很开心。
吃完饭,我主动要求洗碗,她不让,把我推到客厅让我休息。
我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正好看到一个关于养老问题的访谈节目。
一位专家正在讲空巢老人的心理状态,说很多老人退休后会产生失落感和孤独感,需要家人的陪伴和关爱。
我看着屏幕,若有所思。
专家说得对,人老了,最需要的不是钱,而是陪伴。
可惜,很多年轻人都不懂这个道理。
他们以为给父母打钱、买东西就是孝顺了,却忘了父母最需要的是什么。
我拿起手机,翻看着通讯录。
里面有周浩的电话,周莉的电话,还有一些老朋友的联系方式。
我划到周莉的名字上,停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
有些事情,需要时间来解决。
急不得。
下午,周浩提前下班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疲惫的笑容。
“爸,今天感觉怎么样?”他把外套挂在衣架上,走到我身边坐下。
“挺好的,你晓雯姐照顾得很周到。”我说,“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项目告一段落了,今天没什么事,就早点回来了。”他靠在沙发上,伸了个懒腰,“这段时间太累了,总算能喘口气了。”
“工作重要,身体更重要。”我说,“别把自己累垮了。”
“知道了,爸。”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您也是,好好养病,别操太多心。”
我看着他的脸,发现他眼角已经有了细纹。
他才三十三岁,看起来却像四十岁的人。
程序员这个行业,真的太耗人了。
“周浩,爸问你一件事。”我说。
“什么事?”
“你对未来有什么打算?”
他愣了一下:“什么未来?”
“就是你的事业,你的生活。”我说,“你总不能一直这样加班下去吧?身体迟早会吃不消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想过这个问题,但现在这个行情,能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不容易。我想再干几年,攒够了钱,就自己做点什么。”
“做什么?”
“还没想好,可能是开个小店,也可能是做点别的。”他挠了挠头,“反正不打算一直给别人打工。”
我点了点头:“你有想法就好,爸支持你。”
“谢谢爸。”他笑了笑,“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等我再攒几年钱再说。”
“钱不够的话,爸这里还有点积蓄。”
“不用,爸,您的钱留着养老吧。”他说,“我自己能搞定。”
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有些欣慰。
至少这个儿子,还是有担当的。
晚饭后,我们三个人坐在客厅看电视。
杨晓雯靠在我身边,周浩坐在另一边的沙发上。
电视里放着一部家庭剧,讲的是一个老人被儿女争抢赡养的故事。
剧情有些夸张,但看着还挺有意思的。
“爸,您说这些人怎么这么不要脸啊,为了钱什么都干得出来。”杨晓雯指着电视里的一个反派角色说。
“艺术来源于生活嘛。”我说,“现实生活中,比这更离谱的事情都有。”
“反正我不会这样。”她认真地说,“不管有钱没钱,家人最重要。”
我摸了摸她的头,没有说话。
心里却在想,如果每个家庭都能像她这样想,这个世界就没有那么多矛盾了。
看完电视,已经快十点了。
杨晓雯催我去睡觉,说病人要早睡早起。
我拗不过她,只好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我拿出手机,看到周莉发了一条朋友圈。
是一张风景照,配文是:“人生苦短,及时行乐。”
定位显示是在某个景区。
我愣了一下,放大照片看了看,发现背景是一个游乐场。
她最终还是去了。
只不过,不知道钱是从哪来的。
我叹了口气,关掉手机,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我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我披上外套,走出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周莉的老公,王志强。
他穿着一件灰色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脸上的表情却有些尴尬。
“爸,打扰您了。”他说,声音有些低沉。
“志强?你怎么来了?”我侧身让他进门。
他走进来,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然后坐在沙发上。
杨晓雯也从房间里出来了,看到王志强,愣了一下。
“姐夫,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爸说点事。”王志强搓着手,看起来很紧张。
我坐在他对面,等着他开口。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爸,周莉昨天是不是来找您要钱了?”
我点了点头。
“她没要到,对吧?”
“对。”
他苦笑了一下:“我就知道会是这样。”
“怎么回事?”我问。
他叹了口气:“爸,我也不瞒您了,我们家的经济状况现在很糟糕。建材生意亏了很多钱,欠了一屁股债。周莉的工作也不稳定,上个月刚被裁员了。”
我的心一沉:“她不是说她还在上班吗?”
“她不好意思跟您说。”王志强低下头,“她这个人,死要面子活受罪。明明没钱了,还要装阔气,还要去旅游。我劝她别去,她不听,说跟同事约好了,不去丢面子。”
“那她旅游的钱是哪来的?”
“她刷信用卡套现的。”王志强的声音很小,“还骗我说是您给的。”
我愣住了。
原来周莉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她现在人呢?”我问。
“去旅游了,昨天晚上走的。”王志强抬起头,“爸,我今天是来跟您道歉的。我没管好她,让您操心了。”
我摆了摆手:“这事不怪你,是她自己不争气。”
“可是……”
“行了,别说了。”我打断他,“你们现在欠了多少债?”
王志强犹豫了一下,说:“大概三十多万。”
三十多万。
这个数字让我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欠这么多?”
“主要是生意上的亏损,还有一些是平时的消费。”王志强低着头,“我本来想靠做生意翻身,结果越陷越深。”
我沉默了很久。
这笔钱对我来说不是小数目。
我退休金不高,这些年攒下来的积蓄也就四五十万。
如果帮他们还债,我后半辈子就没什么保障了。
但不帮的话,他们怎么办?
周莉现在连工作都没有,王志强的生意也做不下去了。
他们还有一个孩子要养。
我陷入了两难。
“爸,我知道我不该跟您开这个口。”王志强说,“但我实在是没办法了,银行天天打电话催债,我连觉都睡不好。”
“你先回去,让我想想。”我说。
他站起来,鞠了一躬:“谢谢爸,不管您帮不帮,我都感谢您。”
说完,他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瘫坐在沙发上。
杨晓雯走过来,轻轻握住我的手。
“爸,您打算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我摇了摇头,“三十多万,不是小数目。”
“要不,我们先帮他们想想别的办法?”她说,“比如找个中介,把债务协商一下,分期还款。”
“能行吗?”
“应该可以,我有个同学在做这方面的业务,我可以问问她。”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感激之情。
“晓雯,辛苦你了。”
“爸,您又来了。”她笑了笑,“一家人,别说两家话。”
接下来的几天,杨晓雯一直在帮她姐姐联系债务协商的事情。
她那个同学说可以帮忙跟银行沟通,争取减免一部分利息,然后分期还款。
王志强那边也开始找工作,说先找个稳定的工作,把基本生活维持住。
周莉旅游回来后,知道了这些事情,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她哭着给我打电话,说她错了,以后再也不乱花钱了。
我听着她的哭声,心里五味杂陈。
“你知道错了就好。”我说,“以后好好过日子,别再折腾了。”
“爸,那笔钱……”她小心翼翼地问。
“我帮你们还一部分,剩下的你们自己想办法。”我说,“这是最后一次了,以后我不会再管你们的事了。”
她在电话那头哭得更厉害了:“爸,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挂了电话,靠在椅子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杨晓雯端着一杯茶走过来:“爸,喝茶。”
我接过茶杯,看着她:“晓雯,你说我这样做对吗?”
“对不对的,您已经做了,就别想太多了。”她笑着说,“重要的是,姐姐知道错了,以后会改正的。”
“但愿吧。”我喝了一口茶,苦涩中带着一丝甘甜。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身体也在慢慢恢复。
每天早上,我都会去小区后面的公园散步。
公园里有很多和我年纪相仿的老人,有的在下棋,有的在跳广场舞,有的在遛鸟。
我找了个长椅坐下,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很平静。
有一天,我在公园里遇到了一个老熟人。
他叫李建国,以前是我们单位的同事,比我早退休几年。
“老周,好久不见啊。”他笑着走过来,“听说你前段时间住院了?现在怎么样?”
“好多了,能出来走动了。”我说,“你呢?身体还好吧?”
“还行,就是血压有点高,天天吃药。”他在我旁边坐下,“唉,人老了,毛病就多了。”
“是啊,不服老不行。”
我们聊了一会儿,他突然问我:“老周,你儿女对你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然后说:“还行吧。”
“还行是什么意思?”他追问道,“孝顺不孝顺?”
“怎么说呢,各有各的难处。”我叹了口气,“儿子工作忙,顾不上我。女儿嘛,以前不太懂事,最近好一些了。”
“那谁照顾你啊?”
“我儿媳妇,她很孝顺。”
李建国羡慕地说:“那你好福气啊,有这么个好儿媳妇。”
“是啊,是我的福气。”我笑了笑。
“我那儿子和儿媳妇,别提了。”李建国摇着头,“整天就知道啃老,把我的退休金都花光了,还嫌我给的不够多。”
“那你怎么办?”
“能怎么办?忍着呗。”他苦笑道,“总不能跟他们断绝关系吧?”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老李,想开点,儿孙自有儿孙福。”
“也只能这样想了。”他站起来,“我先回去了,老伴还等着我买菜呢。”
“去吧,路上慢点。”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我心里感慨万千。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我的情况比他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去。
好在,我还有杨晓雯这个儿媳妇。
她就像一盏灯,照亮了我灰暗的生活。
又过了一个星期,周莉和王志强带着孩子来看我了。
他们买了一篮水果和一箱牛奶,还带了一只烤鸭。
周莉的气色比以前好了一些,王志强也精神了不少。
“爸,我们来看您了。”周莉笑着说,声音比以前柔和了许多。
“来了就好,还买什么东西。”我嘴上说着,心里还是挺高兴的。
“应该的。”王志强把东西放在茶几上,“爸,您身体怎么样了?”
“好多了,能吃能睡的。”
“那就好。”他点点头,“爸,我找到工作了,在一家装修公司做设计,工资虽然不高,但胜在稳定。”
“那就好,好好干。”
周莉在旁边插嘴:“爸,我也找到工作了,在一家服装店做导购,虽然累一点,但能养活自己。”
我看着她,心里有些欣慰。
看来她是真的改了。
“你们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我说。
“爸,我们会的。”周莉的眼眶有些红,“以前是我不懂事,让您操心了。以后我会好好孝敬您的。”
我摆了摆手:“不用说这些,行动比什么都重要。”
她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那天中午,杨晓雯做了一大桌子菜,我们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
周浩也提前下班回来了,一家人难得地聚在了一起。
饭桌上,大家说说笑笑,气氛很好。
我看着眼前的情景,心里暖暖的。
这才是家该有的样子。
吃完饭,周莉和王志强带着孩子走了。
临走前,周莉抱了我一下,说:“爸,保重身体。”
我拍拍她的背:“你也是,好好过日子。”
送走他们,我回到屋里,杨晓雯正在收拾碗筷。
“爸,今天的菜合您胃口吗?”她问。
“合,你做菜越来越好吃了。”我笑着说。
“那当然,我可是跟您学的。”她调皮地眨了眨眼睛。
我哈哈大笑,心情格外舒畅。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秋天的夜晚很凉爽,微风拂面,让人感觉很舒服。
我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了老伴,想起了孩子们小的时候,想起了这些年走过的路。
人生就像一场旅行,有欢笑也有泪水,有得到也有失去。
但无论如何,生活总要继续。
我拿起手机,给周浩发了一条消息:“儿子,谢谢你娶了晓雯。”
很快,他回复了:“爸,应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您一直以来的支持和包容。”
我看着这条消息,嘴角扬起一抹微笑。
夜风吹过,带来桂花的香气。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
也许,这就是生活的意义吧。
经历了苦难,才知道幸福的珍贵。
经历了分离,才懂得相聚的美好。
我站起身,准备回屋睡觉。
路过客厅的时候,我看到茶几上放着一张照片。
那是我们一家人的合照,还是老伴在世的时候拍的。
照片上,大家都笑得很灿烂。
我拿起照片,轻轻抚摸了一下。
“老伴,你在天上看到了吗?”我轻声说,“我们的孩子,都在慢慢变好。”
照片里的人没有说话,依然笑得灿烂。
我把照片放回原处,关了灯,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我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我看到了老伴。
她站在一片花海中,笑着向我招手。
我向她走去,脚步轻盈,像是回到了年轻的时候。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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