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27日,日本出版社讲谈社发布讣告:东野圭吾于7月23日凌晨因结肠癌去世,终年68岁。葬礼以私人形式举行,仅限家属参加,讲谈社发出请求,不要联系其家属进行采访,并婉拒了唁电与吊唁。

按照原定计划,下个月,东野圭吾的新作品即将出版。但随着他的离世,这位日本推理小说界的“三冠王”(第31届江户川乱步奖、第52届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第134届直木奖)的生前作品数量也就正式定格在106部。

在中国,东野圭吾早已是出版界的现象级作家,围绕他所创造的IP,各类形式的改编也层出不穷。每年,那个独属于他的柜台上总会多出两到三本新作,尽管成书质量不一定稳定,却丝毫不会动摇他在中国推理读者心中的地位。

他的离开,也意味着融入温情写法和人性剖析的社会派推理,失去了最具影响力的代言人。

从工程师到小说家的逆袭

1958年,东野圭吾出生在日本大阪。

家里经营一个小店,卖钟表、眼镜以及贵金属,只是生意始终萧条。在这个不算富裕的家中,两个姐姐对文学热爱有加,东野圭吾则展现出了极强的“差生品质”。但凡看书,东野圭吾就能睡着,加之当时电视机普及,他沉迷于各类节目,学业因此受到影响,勉强考上当地最普通的高中。

(图/《白夜行》(2006)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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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白夜行》(2006)剧照)

读高中时,偶然接触到小峰元的《阿基米德借刀杀人》,东野圭吾蓦然反应过来:竟有这样自己可以一口气读完的小说。这本书在很大程度上改变了少年的人生轨迹,他开始主动找书看,并受作家松本清张影响,平生第一次萌生了创作的念头。

不过,东野圭吾并未很快动笔。他先是循着传统的人生轨道,考入大阪府立大学工学系电气工程专业,后来又进入汽车零件供应商日本电装担任生产技术工程师。和那些朝九晚五的职员一样,东野圭吾终日组装汽车。但由于接触大量化学物质,皮肤变得极易过敏发炎,他觉得长久下去不是办法,因此申请换岗转入研发部门。

在那里,他又想起自己曾有过创作推理小说的冲动。

1982年的某天,东野圭吾在书店看到《原子炉杀人事件》,那是第27届江户川乱步奖的作品。比起书作本身,他更关心书后所印着的投稿事项。看毕,他前往文具店,买来稿纸,第二天正式开启了写作生涯。

东野圭吾心怀宏愿,给自己定了个清晰的目标:拿下江户川乱步奖。此奖正是日本推理界公认的至高新人奖。

实现梦想的过程远比想象的艰难,写到年末,东野圭吾的故事倒是越来越丰富,可稿纸数量却总是凑不到奖项投稿的字数下限。

最终,截稿日催逼出最强生产力,东野圭吾绞尽脑汁,创造出一个还算出乎意料的凶手,勉强完成了首作《人偶之家》。尽管这部作品并未在赛事中走远,但进入次轮评选,让他坚信这条路行得通。

在写作的第三年,东野圭吾终于凭借《放学后》斩获大奖。

(图/《放学后》,东野圭吾著,赵峻译,南海出版公司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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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放学后》,东野圭吾著,赵峻译,南海出版公司出版)

这部出道之作售出了足足10万册,但当时东野圭吾考虑的是,写作挣钱能不能养活自己。他专门对比版税和工资,发现数目的差距并不明显,才做出新决定:去东京,专事写作。

放弃本格,转投社会派

正当这位初出茅庐的作家,天真地以为将迎来人生高光时,命运跟他开了个巨大的玩笑。

足有十年时间,东野圭吾处在一片沉寂之中。辛苦创作的作品,在市场上均未溅起什么水花。为了挽尊,东野圭吾自己还跑到书店买自己的书。

他始终不解,为何自己的推理作品无法受到读者青睐,直到《名侦探的守则》问世,他意识到了问题所在:早期,他所遵循的写作路数是本格派。在推理作品中,本格派对写实有所忽略,更多依靠离奇的情节来完成故事,好处是读者能够享受其中的乐趣,然而坏处同样显而易见,那就是读者一旦摸清套路,很快就产生审美疲劳。

东野圭吾又做了一个决定,放弃坚持了十年的本格推理,转向社会派。所谓社会派,是20世纪50年代兴起的推理流派,其开创者正是东野圭吾的文学偶像松本清张。在这一写作传统中,创作者往往将推理故事放入现实生活,讲述和批判社会阴暗的部分。

在此之外,东野圭吾还进行了一次堪称激进的尝试,放弃单线叙事,转而进行复线并行的叙事。如此一来,人们既能获得侦破案件时的智力享受,又能够代入现实,对人物的命运走向产生共情。

转型很快收到效果,东野圭吾迎来了自己的大批拥趸,人们在他的身上看到了和以往有点不一样的社会派推理。

和偶像松本清张直白冷峻的揭露与批判不同,东野圭吾的书作更具“人味儿”。在继承社会派现实的基础上,他向着人性深处不断挖掘,在讲述罪案故事之余,也从不吝惜笔墨,去展现人性的多面性。无论美好或邪恶,实质上都彰显着人类面临悲剧时的最为纯粹的力量。

自那往后,找对赛道的东野圭吾,在创作上一骑绝尘。

《白夜行》故事的时间跨度长达二十年,书作当中,案件并未脱离社会背景,他用故事表明,“泡沫经济”时代下的企业倒闭、失业等现象,间接导致了罪案;《彷徨之刃》里,他表面写复仇,实则洞见警察的不作为,以及身为父亲的无奈;《信》一书更是探讨了罪犯家属在社会上的身份问题:“没有歧视和偏见的世界,那只是想象中的产物。人类就是要和那样的东西相伴的生物。”

(图/《彷徨之刃》(2009)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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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彷徨之刃》(2009)剧照)

读过这些,书中侦破案件的过程便不再是简单的智力推理游戏,而变成了解读人性的范本,以及映照普通人生命的绝佳镜像。

在中国,一个“现象级”作家的诞生

2012年,一本不那么东野圭吾的书出版了。《解忧杂货店》,听上去更像是一部20世纪末的日本编年史。东野圭吾打破给人们的既有印象,没有融入太多推理,只是呈现着社会正在经历的物事。

故事里的那些人,被时代挤至边缘,一个个小人物挣扎在庞大的社会机器中,时常茫然无措,只得寄希望于一隅。尽管读起来像是一部献给动荡时代的“鸡汤”,可故事中的温情实实在在地给了人们慰藉。

所以,这本作品的口碑丝毫不逊于前作。在中国,更是收获了大批读者,数量甚至远超日本本土。《新周刊》在当时这样评价:

“为什么《解忧杂货店》如此畅销?这是很多出版界人士的共同疑问。在中国,东野圭吾的影响力比在日本还大,《解忧杂货店》的火爆,让东野圭吾本人也十分好奇。要知道,在东野圭吾的资深粉丝们看来,《解忧杂货店》并非东野圭吾最好的作品(《白夜行》《恶意》《嫌疑人X的献身》这些才是),书中所用的时间穿越梗也并不新鲜,但它在中国的销量已经超过700万册,冲击1000万册看来也指日可待。治愈系、幸福感、安全感、笃定感,有人如此总结《解忧杂货店》畅销的关键因素;也有人认为,《解忧杂货店》面向全年龄段,针对的是都市人的感情诉求,因此东野圭吾也可称为‘言情小说天王’——并不是爱情才是言情,此书的内在跟《阿弥陀佛么么哒》之流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图/《解忧杂货店》,东野圭吾著,李盈春译,南海出版公司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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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解忧杂货店》,东野圭吾著,李盈春译,南海出版公司出版)

实质上,东野圭吾与中国读者的缘分,最初始于2008年。当年,《白夜行》由南海出版公司出版,到2013年,《白夜行》累计销量突破100万册,东野圭吾成为出版市场的“现象级”作家。一般情况下,书籍销量越过十万册,通常就足以占据书店展台的C位。

但属于东野圭吾的神话从那时才刚刚开始。

很快,《嫌疑人X的献身》跑过了这条线。彼时,他的作品销售总册数已超过千万。在各大图书购买榜单中,这位“顶流”的作品销量也始终居高不下,但凡新书出版,“霸榜”便成了意料之内的事情。

2025年,对东野圭吾来说很是特别,那是他出道40周年。他推出新作《架空犯》,这部作品被评价为“出道40周年超越自身之作”。而就在这年,根据Oricon公信榜公布的数据,东野圭吾以194万余册的销量位居2025年日本图书销量榜榜首,成为全日本最畅销的作家。在此之外,他的第二大市场正是中国。

(图/《架空犯》,东野圭吾著,李盈春译,浙江人民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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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架空犯》,东野圭吾著,李盈春译,浙江人民出版社出版)

有学者将2008年至2015年定义为东野圭吾在中国的商业成熟期,他的影响力持续扩大,与之相关的影视改编、音乐剧、舞台剧不断推出。那段时期之内,他所出版的作品一经问世,改编版权就被售卖一空。换言之,在中国,东野圭吾的身份早已不只是作家,而是一个响当当的文化大IP。

创作推理小说的作家不计其数,中国市场为何选中东野圭吾?答案或许就藏在他作品的跨界属性当中。本格派与社会派、类型文学与严肃文学,在他的小说里并行不悖。不管读者出于何种诉求来读书,都大概率能找到想要的内容。

随着东野圭吾的离去,一系列IP构成的“东野圭吾宇宙”戛然而止。幸运的是,创造者虽然离场,可他参与塑造的那些故事,仍然在流传,人们依旧可以在悬疑故事中看见自己的处境,就像讲谈社在讣告中说:“我们相信他创作的故事将继续吸引众多读者。”

东野圭吾写过很多次离别,写失散,写再见,写一个人消失后留下的巨大空洞。但他同样也写,那些被照亮过的人,会带着那点光亮继续走下去。所以,在那个属于他的柜台前,仍旧会有人驻足,也依旧会有人蹲在角落里翻开《解忧杂货店》《白夜行》。

那些藏在推理外壳下的疼痛、孤独、救赎与不肯熄灭的微光,不会随他而去,而会继续在无数个深夜里,接住一个个努力生活的人。作家的最后一笔已然落下,但可以确定的是,那些书页之间久久萦绕的独白、追问和命运,每一次被翻开、被阅读,都会让东野圭吾以另一种形式存续下去——

对于一个作家而言,那是一种更长久的,可称之为永远的方式。

排版 | 陈韦杭

运营 | 曾文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