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嗤笑一声,从我身上翻下去。
“姜拂衣,”他理着袖口,声音冷得能结出霜来,“你倒是长进了,开始学会欲擒故纵了。”
我躺着没动,任由他起身整理衣袍。
他系紧腰封,理平衣摆上的褶皱,每一处都理得妥帖,不愿在身上留下一丝我的痕迹。
临转身时,他从袖中摸出一只锦盒,随手掷在我榻边。
盒角正正砸在我肋上,钝痛漫开。
我仍旧没动,连余光都不曾分给那盒子半分。
“拿着,姜家没了,本王念在你我夫妻一场,总要给你些傍身的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似在等什么。
我闭着眼,没有应声。
“姜拂衣,”他的声音沉下去,“只要你安安分分做你的镇北王妃,该有的体面,本王一样不会少你。”
我仍旧没有睁眼。
烛火跳动,良久无声。
然后是一声冷笑。
“姜家落到这般田地,是你父亲咎由自取,你给本王摆这副死人脸给谁看?”
脚步声响起,又顿住。
“东西你爱要不要。”
门被狠狠关上,一声巨响过后,屋里彻底静下来。
我睁开眼,望着帐顶出神。
姜家如今因为他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却觉得,用这些黄白之物,就能让我继续安安分分做他的王妃?
我摸索着从枕下取出那柄匕首。
冰凉的刃贴着掌心,却比他的目光和这五年的每一夜,都要暖和些。
明日再用吧。
明日是母亲的头七,我得去陪她。
第二日,我提着装了母亲最爱吃的食盒,去了城外的姜家祖坟。
这里埋着姜家列祖列宗,也埋着父亲和兄长的衣冠冢。
母亲的坟是新的,新土还未长草。
我在坟前跪下,将食盒打开,取出那碟桂花糕。
是她生前最爱的那一口,我做了整整一夜。
“娘,”我努力扯出一个笑,声音却抖得厉害,“女儿来看您了。”
坟前荒草无声。
没有人应我。
“今日是您的头七。”
我将桂花糕摆在墓碑前,一片一片摆得整整齐齐。
“您从前说,桂花糕要趁热吃,凉了便腻,我天不亮就起来做的,您……您尝尝好不好?”
风吹过坟茔间的荒草,沙沙作响。
我跪在那里,看着她墓碑上深深浅浅的字迹,心口像被人攥着拧。
不知跪了多久,恍惚间,身后传来窸窣的声响。
我回过头,母亲站在那里。
她穿着那身悬梁时的白绫衣,披头散发,脸色青白得吓人。
夕阳从她身体里穿过,照在我脸上,没有影子。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她看着我。
“姜拂衣。”
“你怎么还活着?”
我跪在那里,浑身发抖。
“娘……”
“你还有脸来?我让你去死,你为何还不去死?”
“你哥在下面等着你赔罪,你父亲也在等着,姜家列祖列宗都在等着......”
她扑上来,那双青白的手掐住我的脖子。
凉的。
“你去死!”
“去给你哥陪葬!”
我瘫在那里,没有挣扎。
可下一瞬,那双手忽然松开了。
我剧烈地咳嗽着,抬眼望去,母亲站在三步开外,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青白的手,正一点一点变得透明。
“姜拂衣。”
她再抬起头时,眼中的恨意褪去了大半,换成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疲惫。
“你若活着太苦……”
“那就来陪娘吧。”
风吹过,荒草伏低。
坟茔间空无一人。
我跪在那里,浑身发抖,满脸是泪,许久许久,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好。”
“娘,我听您的。”
夕阳彻底落下去时,我站起身,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今夜。
就今夜吧。
从山上下来时,天已经渐黑。
雨不知何时落下来,我没带伞,也懒得寻地方躲。
直到眼前忽然暗下来。
我抬起头,看见裴辞州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我面前。
他的锦袍被雨水打湿了半边肩头,手里攥着伞柄,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身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攥住我的胳膊,将我拉进了一间酒楼。
“姜小姐连个撑伞的婢女都没有,姜家落魄成这样了?”
赵虎靠在窗边的太师椅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他是裴辞州麾下的老人,跟着他出生入死多年,向来不把我这个王妃放在眼里。
“要不你今晚和我回去,我给你寻个落脚处,再挑几个伶俐的丫头伺候你?”
雅间里响起几声压抑的笑,没人敢笑得太放肆。
裴辞州坐在主位,手里捏着酒盏,眼皮都没抬。
有人用胳膊肘捅了捅赵虎,调侃道:“好你个赵虎,老实说惦记咱们王妃多少年了?”
“王爷,横竖您也不稀罕这位,不如成人之美……”
话没说完,就被裴辞州冷冷扫过来的一眼打断了。
他饮尽盏中残酒,抬眼时,眼睛里隔着氤氲的酒气,看不清深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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