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6月7日,我在出差去福建的高铁上,收到好友嘉陵女士的一条信息,说我们共同的大朋友"陈锦纹老师今晨突然离世。"

这是晴天霹雳,我猝不及防,又悲痛万分!因为,陈绵纹大姐是我55年前在雅安师范学校期间最亲近的老师,顷刻阴阳两隔,成了我永远怀念的大姐。

我不愿意这是真的。因为噩耗传来前不久,正在成都医院的锦纹大姐,还发我小年糕照片集《人老心不老》。我随后又发给她"抓鼹鼠"网上游戏让她病中消遣,怎么一下子说走就走了呢?

时光倒流至1970年秋,我大学毕业从上海分配去了从未听闻的川西小城雅安,幸运地落脚在当地最好的学校雅安师范,归入语文教研组,与锦纹大姐做了同事。不久,又有两位上海老乡大学生郑国强和黄忆敏也来雅师报到。于是,我们这些上海客,无意中给这个相对闭塞的偏僻地方,注入了陌生的"外来文化"。

我们刚到雅师的时候,人生地不熟,从语言交流到生活习惯,都遇到不少困难。这时候,首先主动给予我们最大关心和多方帮助的,就是锦纹大姐。或许在锦纹大姐的带头作用影响下吧,雅师其他老师也很快跟我们亲近起来,我们也顺利地融入到新的群体中去,自然而然地打成了一片。

这里毕竟是雅安地区的"高等学府",集中了一批五六十年代优秀的知识分子。他们都受过高等教育,学有专长。最重要的是,雅师的老师们都有一颗善良和友爱的心。

不过,感恩並不是我怀念锦纹大姐的重点。这些年来,我时常在回忆,锦纹大姐留给我最深的印象是什么呢?为什么我要说,不仅是感恩,更应该敬佩她呢?我觉得,这是因为我越来越清晰地认识到,她一辈子向往自由放飞自我的乐观天性,深深感动和感染了我们。

锦纹大姐比我大十来岁。她心地善良、热情好客、多才多艺、业务过硬,在同学和老师中都有上佳的口碑。大姐的丈夫姚枫也是语文老师,在雅安中学教书,平时喜欢写作诗文。她家有什么好吃的,常常招呼我们这几个外来客过去共享;我们缺盐少姜,也习惯去她那里"揩油"。大家三观一致,非常合得来,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同频共振。

交往时间一长,我们这几个人真切感受到,锦纹大姐怀有一颗年轻奔放的心;而这颗心在那个时代,在几乎与世隔绝的川西边城,在以孔孟礼教主导的家庭氛围中,明显受到了严重的压抑。我们都知道,锦纹大姐一直在努力抗争,看上去大大咧咧,嘻嘻哈哈,内心其实是很不快乐的。

在那个特定的时空之下,这种表面开朗实质苦闷的现象,社会上並不少见。凡有人群的地方,一定会有崇尚和追求自由的心灵,他们中也一定会有始终不渝坚持到底的人。当了解到锦纹大姐丰富的内心世界,我们深受震撼,顿生敬意。

锦纹大姐或许从我们这些"外来"大学生身上,也找到了激发其埋藏深井的青春活力契合点。因此,我们有了更多的共同语言和兴趣爱好,稍有空闲,我们就在一起谈论读过的法俄英美的经典文学作品,一起大声唱歌放情朗诵,一起海阔天空地神聊说笑,一起交流新鲜见闻小道消息。我们对当时当地种种愚昧荒唐的现象,痛快地讽刺与批评,也是当时的一大乐事。好多同事都说,从来没有看到陈老师那么开心,好像年轻了十岁。或许,我们的到来唤起了她行将远去的青春时代。

我后来提前离开雅师,几年之后调到成都,继而又来到杭州,与陈锦纹大姐的联系中断了多年。我知道她一直在雅师教书,並且在那里退休养老。后来,我去雅安看过她两次。一次没见着,她到成都小妹那里度假去了;另一次见着了,她们家搬了新房子,也有了孙子和外孙女,丈夫姚枫双目失明日渐衰弱,锦纹大姐也皱纹爬上了额头。但是,她历经坎坷,还是那么乐观和活跃,言谈举止处处见得到她七十年代的生动影子。我想,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正是锦纹大姐最宝贵的天性。锦纹大姐这一生,都在以她的天性与束缚她的一切作斗争,有时候胜利了,更多时候失败了。但是,不管怎么样,她都没有放弃抗争,没有自我否定,没有灰心丧气。她把她向往自由快乐的天性,一直坚持到终点。即使在与病魔顽强对峙的最后四年,年过八旬的她仍然拥有青春的基因和觉悟。

黄忆敏的先生龚大维回忆说,九十年代末姚陈伉俪来上海旅游后又到苏州游览。那时我正在苏州上班,陪同他们去了虎丘等景点。第二天,我公务在身,特地找了位朋友替我作导游又玩了一天。忆及当年雅师老师对远方分配去的我们呵护有加,我在探親的有限时间里都能感受到他们的真挚情感。

锦纹大姐,我们永远怀念你。感谢互联网社交平台,我在撰写雅安系列回忆文章的时候,有机会把我对大姐的怀念,分享给更多的朋友。《今日头条》上有不少锦纹大姐教过的雅师学生,都真诚地表达了共同的怀念。

锦纹大姐,天堂里可以尽情放飞你自然美好的天性,你一定会很安宁很愉悦。我们这些当年的小年轻,现在也年届80岁了,有一天也会去你那里重聚,就像回到当年桉树香气弥漫的雅师美丽校园。我们到了哪里,欢声笑语就会响彻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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