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洋湖风物志·眉眼含笑，风月皆温柔
五十六、鲜桃凝香
故乡动人的春色，大半是河道两岸的桃林晕染开来。
在绵长的乡土记忆里，鉴洋湖纵横交织的水巷堤岸，昔时桃林连绵相依。一湾流水，十里桃花，成为故土镌刻在岁月里鲜明的印记。每到春风和煦，湖水回暖，两岸桃花次第舒展，层层叠叠的嫣红绵延向远方，如云霞漫卷，宛若漫天红云轻落河畔，温柔笼罩整条河道。
春风掠过粼粼水面，又拂过满树繁花。花枝临水舒展，花影倒映碧波，水色柔婉，风携暗香，就连晨间薄雾，村落炊烟，都氤氲着淡淡的花香。孩童沿着河岸肆意奔跑，衣襟沾满飘零落英，十里春风，满目烂漫。整座湖畔村落，沉浸在桃花铺展的春意之中，朴素，却又盛大动人。
待春风渐消，繁英零落，青涩小桃便悄然缀满枝头。
历经一春风雨滋养，初夏时节桃果慢慢丰盈。朝承湖上清露，暮迎旷野晚风，桃子隐在浓密翠叶之间，自青涩慢慢晕染胭红。拂晓晨露未散，果皮缀满晶莹水珠，红果映着晨光，馥郁果香缓缓漾开，便是鲜桃凝香，是故乡盛夏难以复刻的风物景致。
阳光日渐炽盛，桃香愈发醇厚。熟透的果子红润饱满，沉甸甸压弯枝条。清风一过，清甜果香漫过田埂巷陌，萦绕不散，令人心生向往。那时最期盼的光景，便是伫立堤下桃树旁，凝望满枝灼灼红果，满心期待一季山野鲜甜。
整片桃林归属生产队，管束森严，不允许孩童随意靠近。我们一众顽童，总趁着看管的大人转身空隙，飞快抓下一枚桃子，转身仓皇逃远。寻一处僻静角落躲藏，大口咬开果皮，果肉软糯多汁，清甜直沁心底。这一口由湖山雨露孕育的本真滋味，消解盛夏所有烦闷，那些年岁的夏日，也因一缕桃香变得丰盈温暖。
我常在回忆里暗自思索一桩心事：堤岸水土适宜果木生长，遍地桃树岁岁开花结果，可走遍湖畔乡野，从小到大，我竟从未遇见一株梨树。
十里桃林，不见梨雪。
无从知晓究竟是水土更适合桃枝生长，还是前人独独偏爱桃之风韵。故土春风年年横渡湖面，能够滋养满岸嫣红芳菲，却始终等不来梨花漫雪的风光。于是在我的记忆里，春日唯有桃花灼灼，不见梨影翩跹；盛夏唯有鲜果飘香，没有梨香悠悠。
这份难得的缺憾，化作记忆里独一无二的印记。故乡的春色专一热忱，满腔温柔尽数赠予桃花；故乡的夏味纯粹悠长，所有鲜甜尽藏枝头桃实。桃林填满我的年少四季，不见梨树，未有梨香，也是故土独有的风月。
奈何流年辗转，风物难长久驻留。
无人说得清确切时日，河道两岸的桃树被陆续挖除。绵延十里的桃林悄然消散，春日再无红云临水，盛夏不复鲜果垂枝。堤岸几经修整，河道焕然一新，故土变得整齐有序，却再也寻不到当年肆意烂漫的乡野气韵。
春风依旧年年奔赴湖岸，晨露依旧岁岁凝结于拂晓。
只是再也没有一树树桃花临水盛放，再也没有一枚枚鲜果承风含露。独属于鉴洋湖的桃红春景、枝头甜香，连同十里桃林不见梨树的旧日念想，一同封存于时光深处。
原来故土风物，不必样样周全。
曾有十里桃林，一缕桃香温柔岁月，便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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