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属羊,腊月生的,民间说这种叫“腊月羊,守空房”。

所以她要生我的时候,全家人都在产房外祈祷——千万别再是个羊。

我出生那天,一九九一年农历六月二十三,产房的门推开,护士喊了句“母女平安”。姥姥腿一软,差点坐地上。奶奶跟旁边的人嘀咕,完了,又是一个属羊的。

后来我妈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正蹲在院子里择韭菜,手没停,头也没抬。韭菜根上的泥渗进她指甲缝里,黑黑的,洗不掉。

“人家都说属羊的命不好,”她甩了甩手上的水,“我偏不信。我就要你,属羊也好,属什么都好。”

那年她二十八岁,我刚刚出生三天。产房的日光灯白得晃眼,她侧过头看我,鼻尖碰着我的额头。护士在门外跟姥姥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她听见了——“女娃,属羊,六月羊,饿得慌。”

她没说话,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我的肩膀。

我七岁那年的春节,家里贴春联,我爸踩在凳子上,我在底下扶着。邻居张婶路过,站门口跟我妈聊天:“你家小闺女属羊啊?哎呦,那可得从小多攒点钱,属羊的姑娘以后嫁人——”

我妈把手里的浆糊桶往地上一顿,白面浆糊溅出来几滴,落在她棉鞋上。

“张姐,”她笑了笑,“我属羊,嫁得也不差。我闺女也属羊,将来也不会差。”

张婶讪讪走了。我爸从凳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低头问我:“你妈厉害不厉害?”

我点头。我妈瞪了我爸一眼,进屋了。那天晚上吃饺子,她给我碗里多夹了两个。韭菜鸡蛋馅的,皮擀得薄,煮出来透亮透亮的,能看到里面黄绿的颜色。

她忽然说:“六月羊怎么了,六月有麦子收,有瓜吃。饿不着。”

我当时不太懂,但记得她说话时眼里有光。灶台上炖着的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满屋子都是暖的。

我十三岁那年,第一次听姥姥说起过去的事。那年我妈十九岁,高考落榜,在镇上的棉花厂当临时工。姥姥托人给她说亲,第一个就是属马的,媒人说“马羊配对,富贵双全”。我妈见了人家一面,回来把搪瓷杯摔了。

“不嫁。”

姥姥急得拍大腿:“你都属羊了,再不找个好属相的,这辈子——”

“我这辈子怎么了我?”我妈站在院子里,夏天的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我自己挣自己吃,饿不死。”

后来她认识了我爸,属牛的。媒人又说“牛羊相冲”,我妈听完就笑了。她跟我爸结婚那年,自己攒了八百块钱,扯了块红布做被面,缝纫机是借的。姥姥坐在床边看她踩缝纫机,脚蹬得飞快,红布在她手里翻来翻去,像团火。

“你这孩子,”姥姥叹气,“属羊的命硬,你偏不信。”

“我信我自己。”我妈头也没抬。

我十五岁那年,学校里有个同学说,我妈属羊的命不好,所以我才没有弟弟。我在操场上跟她打了一架,回家的时候衣服袖子撕了道口子。

我妈正在做饭,看见我的袖子,拿针线帮我缝。缝了两针,她问我:“打架了?”

“嗯。”

“打得过吗?”

“打过了。”

她笑了一下,低头继续缝。“下次别用手,用书包抡,抡完就跑。”

我爸在客厅听见了,咳嗽一声。我妈冲我挤了挤眼睛,针尖在头发上划了一下,继续缝。那是件白衬衫,她用了红线,缝完那道口子像道小小的疤,又像朵没开的花。

那天晚上,我偷偷查了属羊的名人——李世民属羊,曾国藩属羊,比尔·盖茨也属羊。我跑到她房间,她正靠着床头看书,台灯的光打在她侧脸上。

“妈,李世民属羊。”

她把书放下,摘了老花镜看我:“所以呢?”

“所以你命也好。”

她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我命好不好,不关属相的事。”她停了停,“关我的事,也关你的事。”

我十八岁,高考前一晚睡不着,起来喝水。她也没睡,在阳台上收衣服。月光照进来,她把我的校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我书包上。

“妈,你紧张吗?”

“我紧张什么,又不是我考。”

她嘴上这么说,可我看见她手指在抖。第二天早上,她给我煮了两个鸡蛋,一碗面。我爸说这叫“满分套餐”,她白了他一眼:“别给孩子压力。”

我出门的时候,她站在门口,晨光打在她身上,我看见她鬓角有白发了。她属羊,那一年四十七岁,头发白了一小半。

“妈,”我回头,“我会考好的。”

她摆手:“考什么样都行,回来有饭吃。”

考场外全是家长,我走进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下,她站在最边上,个子不高,被人群挡了大半。但她踮着脚,使劲朝我挥手。那只手我认得,择过韭菜,缝过衣服,在产房抱过我,在棉花厂搬过麻袋。

我考上大学那年,家里请了亲戚吃饭。酒过三巡,我舅喝多了,拍着我爸肩膀说:“当年都说这孩子属羊命不好,你看现在——”

我妈端着汤从厨房出来,把砂锅放在桌子正中间,盖子一掀,热气腾腾,什么话都看不清了。

那天晚上收拾碗筷,我跟她一起洗碗。水龙头哗哗响,她忽然说:“你小时候,隔壁张婶总说你属羊命苦。我没跟她吵,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摇头。

她用抹布擦着一个白瓷碗,擦了又擦:“因为我知道,你会过得比我好。你属什么都会过得好。”

水声停了,她把碗放回碗架,转身看我:“妈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做对了一件事——那年产房里,你那么小,脸皱巴巴的,他们都说是羊,不好。我抱了你一下,就知道,什么羊不羊的,你是我闺女,这就够了。”

我鼻子一酸,没说话。她拍了拍我肩膀:“行了,去睡吧。明天给你炖排骨。”

现在我二十六岁,在北京上班。前几天我妈打电话,说老家有人给她介绍了个对象——她跟我爸离婚三年了,对方也属羊。

“妈,你信这个?”

她在电话那头笑:“不信。就是觉得挺巧的,俩羊凑一块儿,冬天有伴儿取暖。”

我笑了,眼睛有点湿。她还在那边絮叨:“你一个人在外面,好好吃饭,别老熬夜。属羊的怎么了,属羊的也得吃饭睡觉——”

“妈,”我打断她,“谢谢那年你选了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我听见她吸了下鼻子,然后说:“说什么傻话,是你选了我。”

窗外是北京六月的夜晚,麦子该收了吧,瓜也该熟了。我摸着手机壳后面那张照片——我妈抱着满月的我,站在老家的院子里,身后是一片绿油油的棉花地。她笑得特别灿烂,眼睛弯成月牙。

那年她二十八岁,属羊,刚刚成为一个女孩的母亲。有人告诉她这个女孩命不好,她只是把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了些。

窗外的风吹进来,我想起她说过的那句话,六月羊怎么了,六月有麦子收,有瓜吃。饿不着。

对,饿不着。这辈子都饿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