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这辈子都没这么想死过。
前一秒,他还沉浸在那个吻的余韵里。女孩儿的嘴唇软得像三月的桃花瓣,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白桃乌龙茶香。他闭着眼睛都能感觉到她微微踮起的脚尖,和自己胸腔里那颗差点蹦出来的心脏。
后一秒,他二十二岁的表妹周念披着白色婚纱,一脸见了鬼的表情,从新娘化妆间里冲出来,高跟鞋都跑掉了一只,抓住他的胳膊就往后拽。
“哥!你疯了!”
林深被她拽得一个趔趄,手里端着的红酒杯差点泼在西装上。他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上头还残留着那股白桃乌龙的香气,笑嘻嘻地拍了拍表妹的脑袋:“怎么了?你哥替你挡酒挡到现在,亲个伴娘怎么了?那姑娘你回头把微信推给我,我觉得我恋爱了,真的,心跳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周念的脸色白得比她身上那条婚纱还吓人。
她张了张嘴,声音都在发抖:“哥,那不是伴娘。”
“不是伴娘?”林深愣了一下,随即不以为意地笑了,“那是你朋友?同学?反正坐在伴娘席上,不是伴娘就是姐妹团嘛,我跟你说,你哥我单身二十六年了,头一回遇到这么心动的——”
“她是盛华集团的董事长,苏晚棠。”
林深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盛华?哪个盛华?”
周念几乎是咬着牙说出那句话的:“还能有哪个盛华?就是你上班的那家盛华集团。她是来喝喜酒的,我妈跟苏家有点远亲,请了人家好几次才请来的。人家百忙之中抽空来坐坐,随了个份子钱就走了,你倒好,追到酒店走廊里把人给亲了!”
林深感觉自己的血液从脚底板开始往上冻,一路冻到天灵盖。
盛华集团。滨海市排名前三的民营企业,市值千亿,他入职三年至今没见过大老板长什么样,只听说是一位极其年轻的女性,雷厉风行,手腕铁血,商界送了她一个外号叫“玉面阎罗”。
他刚才亲了玉面阎罗。
还伸了舌头。
林深手里的红酒杯“啪”地掉在地上,碎了一地。他机械地转过头,看向酒店走廊的尽头,那里早就没有了那个穿雾霾蓝连衣裙的身影。
“她……她人呢?”
“走了。”周念捂着脸,“被你亲完以后,她站在走廊里愣了大概有三秒钟,然后从包里拿出湿巾擦了擦嘴,跟司机说了一句回公司,就走了。全程面无表情,一句话都没说。”
林深两腿一软,靠在了墙上。
他努力回忆刚才发生的一切,试图从中找出一点自己可以辩解的余地。但越想越绝望——他从酒席上就注意到那个姑娘了。
她坐在伴娘桌的角落里,安安静静的,不怎么说话,低头看手机的时候侧脸线条好看得像是用笔画出来的。林深那会儿已经喝了七八杯,胆子比平时肥了三圈,端着酒就过去搭讪了。
“嗨,你是周念的朋友?我叫林深,周念的表哥。”
那姑娘抬起眼看他,目光淡淡的,没说什么,只是礼貌性地点了点头。
他当时就觉得这姑娘气质不一般,周围的伴娘们都在叽叽喳喳地聊天自拍,只有她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像是鹤群里混了一只凤凰。但他喝多了,脑子不太好使,压根没往别的方向想,只当她是哪个性格内向的朋友。
后来他喝得更醉了,在走廊里透气的时候,正好看见她也出来了,站在窗边打电话。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她的眉头轻轻皱起来,语气却很平稳,一句一句地回着:“嗯,那个项目让他们重新做方案,下周一之前交不上来,就换团队。”
那个气场,那个语气,他要是清醒的时候一定能品出不对劲来。
可他不清醒。
他晃晃悠悠地走过去,等她挂了电话,靠着窗户对他微微侧了侧头,似乎在等他说话。走廊的灯光打在她脸上,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因为喝了一点红酒而显得格外润泽。
林深的大脑在那一个瞬间彻底当机了。
他伸出手撑在她旁边的墙上,低下头,用一种他自认为深情款款但实际上酒气熏天的语气说:“你知道吗,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么好看的姑娘。”
她挑了挑眉,没说话。
“你是周念的朋友吧?能加个微信吗?”
她安静地看了他两秒钟,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像泉水撞在玉石上:“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林深一本正经地摇头,“我清醒得很。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在跟我未来的女朋友说话。”
她这次真的笑了,不过是很淡的那种,像是被逗到了又懒得表现出来。
林深把这个笑当成了默许。
于是他凑过去,吻了她。
她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直接,身体僵了一瞬,但没有推开他,也没有扇他耳光。她就那么安静地站在那里,任他吻了几秒钟,等他主动退开的时候,她才慢慢抬起手,用拇指轻轻擦了一下嘴角,看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很复杂的意味。
林深当时以为那叫“有戏”。
现在回想起来,那分明是“你明天不用来上班了”。
“哥,你到底怎么办啊?”周念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拽了出来,她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那可是苏晚棠!我爸见了她都得客客气气叫一声苏总,你把人家堵在走廊里亲,传出去咱们周家的脸往哪儿搁啊?”
林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掏出手机,颤抖着打开了盛华集团的内部通讯录,在组织架构那一栏里,找到了最高层的名单。
董事会主席兼首席执行官:苏晚棠。
旁边配着一张职业照。照片里的女人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外套,长发挽在脑后,眼神冷静而锐利,嘴角的弧度矜持而疏离,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分分钟可以收购你全家”的气场。
就是她。
就是他刚才亲的那个姑娘。
林深把手机锁屏,闭上眼睛,在心里把自己的葬礼流程过了一遍。
“你妈跟她家……熟吗?”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周念。
周念摇了摇头:“不熟,是那种过年群发祝福消息都不会特意改个称呼的远亲。这次婚礼我妈就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发了请帖,没想到人家真来了。我妈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还特意安排她坐在了主桌旁边的贵宾席上,结果你倒好——”
“行了行了,别念了,”林深痛苦地捂住了脸,“我现在需要想的是,我周一上班的时候,是先写辞职信,还是先收开除通知?”
周念沉默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开口:“哥,有没有一种可能……她不记得你长什么样了?”
林深睁开眼睛,看了表妹一眼。
“我亲了她大概五秒钟,她盯着我看了至少十秒,你觉得她不记得的概率有多大?”
周念闭上了嘴。
婚礼的后半程,林深彻底蔫了。他坐在角落里,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回放走廊里的画面。每一个细节都被他反复咀嚼、拆解、放大,然后得出同一个结论:他完了。
旁边的亲戚还在推杯换盏,有人拍他的肩膀问他怎么不说话了,有人起哄让他再去跟伴娘们喝一杯。林深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摆了摆手,说喝不动了。
他倒是想再去喝一杯,问题是那个伴娘桌上本来就没有苏晚棠,他之前看到的那一幕根本就是自己先入为主的错觉——她只是恰好坐在了离伴娘桌不远的一个位置,而他醉眼朦胧地把所有人都当成了伴娘团的人。
新娘扔捧花的时候,全场都沸腾了。年轻的姑娘们挤成一团,伸长了手去抢那束象征幸福的白色玫瑰。林深坐在位子上没动,目光扫过人群,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她刚才坐在那里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那么大的一个集团,那么多的事情等着她处理,她却抽出一个下午来参加一场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婚礼。她明明坐了不到半小时就要走,却还是来了。为什么?
“太累了。”他突然想起了什么。
周念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凑了过来,小声说:“哥,我妈说回头帮你给苏总打个电话道个歉,就说你喝多了认错人了,你别太担心了。”
林深苦笑着摇了摇头。道歉?认错人?他亲人家的时候可是清清楚楚地说了一句“我知道我在做什么”,现在跟人家说认错人了,人家会信才有鬼。
婚礼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林深帮着收拾完东西,跟周念的父母打了个招呼,开着他那辆三年前买的二手凯美瑞回了市区。一路上他把车窗摇下来,十一月的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酒意散了大半,但心里的恐慌一点没少。
他租的房子在滨海市一个老旧小区里,一室一厅,月租两千八。盛华集团的薪资不算低,但滨海市的房价更高,他算过了,按他目前的存款速度,大概再过十五年能凑够一套小两居的首付。
当然,前提是他还能继续在盛华待下去。
回到家他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二十六岁,长得不算差,但也绝对没有到可以靠脸吃饭的程度。普通本科毕业,在盛华的市场部做了三年,从专员升到了主管,不算出类拔萃,但也兢兢业业。他本来打算明年竞聘副经理的位置,现在好了,别说副经理了,能不能保住饭碗都是个问题。
手机震了一下,是部门群里有人发消息。
“兄弟们,下周一早上九点大会议室,苏董亲自主持的跨部门会议,所有人必须参加,不得请假。”
林深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地把手机扣在了桌面上。
周一。
他还有两天时间。
是写辞职报告,还是写遗书?
周日下午,林深坐在出租屋里,面前摊着一堆文件。左边是他在网上找的辞职报告模板,右边是他花了三个小时整理出来的手头项目交接清单。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与其被人事部叫去谈话,不如自己体面地走人。
但他把辞职报告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怎么都按不下发送键。不是因为舍不得这份工作,而是他总觉得这件事不该就这么结束。他确实做错了,酒后失态,冒犯了一个不该冒犯的人。可如果就这么跑了,那他在苏晚棠心里的印象就永远定格在“那个在走廊里强吻她的醉鬼”上了。
他林深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但也不想被人记成一个笑话。
所以周一一早,他还是去了。
盛华集团的总部大楼矗立在滨海市金融中心的核心地段,三十六层的玻璃幕墙在晨光中反射出冷冽的光泽。林深在这栋楼里进进出出三年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门口的旋转门像一张巨大的嘴,走进去就会被嚼得骨头都不剩。
他特意提前了半小时到公司,想着趁人少先溜进会议室占个角落的位置。结果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大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将近一半的人,而且前排居然已经没位置了。
“林深!”部门总监老赵在第二排朝他招手,“这边还有一个位置,赶紧过来。”
林深硬着头皮走过去坐下,屁股刚挨着椅子,老赵就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今天的会很重要,苏董难得亲自来咱们事业部,你那个关于新消费品牌的方案准备好了没有?说不定有机会汇报。”
林深感觉自己的胃抽搐了一下。
“赵哥,我那个方案还不成熟——”
“没事,先准备着,万一呢。”老赵拍了拍他的肩膀,完全没注意到他脸上那种濒死的表情。
九点整,会议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
所有人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不急不缓,一下一下,像是某种精准的节拍器。林深站在人群中,个子不算矮,但他不敢抬头,只敢用余光看到一行人从门口走进来,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真丝衬衫,黑色的长裤勾勒出一双笔直的腿。
苏晚棠走到会议桌的主位前,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双手撑在桌沿上,目光从在座的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那目光冷静、锐利、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像是在检阅一支即将上战场的军队。
林深感觉到那道目光扫过自己这边的时候,像被一把冰凉的刀锋贴着皮肤划过。
然后她坐下了。
所有人跟着落座。会议正式开始,各部门负责人依次汇报工作,苏晚棠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在面前的本子上记下几个字。她听汇报的样子很专注,但你能感觉到她的脑子在高速运转——因为她每次开口提问的时候,都直击要害,精准得像一把手术刀。
“市场部,第三季度新客获取成本上升了百分之十二,原因是什么?解决方案是什么?谁负责?”
老赵立刻站了起来,开始汇报。
林深低着头,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手心里全是汗。他不停地告诉自己:别紧张,她可能根本没注意到你,会议室里这么多人,你又坐在第二排,她不可能——
“市场部负责新消费品牌项目的是哪位?”
苏晚棠的声音突然打断了老赵的汇报。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老赵立刻回头,朝林深使了个眼色:“是我们部门的林深主管,他准备了一个初步方案——”
“林深。”苏晚棠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听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林深站了起来。
他终于抬起头,对上了她的目光。
苏晚棠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看向他的眼神和看会议室里其他人没有任何区别——冷淡的、审视的、公事公办的。她甚至没有在他脸上多停留哪怕一秒钟,就直接问道:“方案你来讲一下。”
林深愣了一下。
他以为她会有什么反应。皱眉、冷笑、厌恶,哪怕只是一闪而过的情绪变化。但什么都没有,她看他的样子就好像真的不认识他一样,好像那个周六傍晚的走廊、那个带着白桃乌龙茶香的吻,从来没有发生过。
这比任何反应都让他心慌。
因为这说明两种情况:要么她真的完全不记得他了——这几乎不可能;要么她已经把所有情绪都压在了那张冷静的面具底下——而他完全不知道面具后面是什么。
“林主管?”苏晚棠微微挑了挑眉,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不耐烦,“如果你没有准备好,可以直说。”
会议室里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他身上,有人在窃窃私语,老赵急得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林深深吸了一口气,把所有的杂念都压了下去。不管怎么说,先把眼前的局面应付过去。他打开笔记本电脑,连接投影仪,翻出自己准备了将近两个月的方案。
“我的方案是针对Z世代人群打造一个新消费茶饮品牌……”他开始讲了,起初声音还有些发紧,但说着说着就进入了状态。这个方案他确实下了功夫,从市场调研到竞品分析,从产品定位到营销策略,每一步都有数据支撑,每一个创意都有逻辑推导。
他讲了将近二十分钟,期间苏晚棠一个字都没说,只是安静地听着,手指偶尔在桌面上轻轻敲一下,目光始终落在他身后的投屏上。
等他讲完了,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苏晚棠开口了。
“你的目标人群画像是十八到二十五岁的年轻女性,对吧?那你的定价策略为什么对标的是三十岁以上人群的消费力?你做过下沉市场的调研吗?你对新式茶饮赛道的竞争格局有多少了解?你的差异化优势在哪儿?如果喜茶和奈雪明天推出跟你一模一样的产品,你拿什么跟人家打?”
一连串的问题像机关枪一样扫过来,每一颗子弹都打在要害上。
林深站在原地,背上全是冷汗。这些问题他不是没有想过,但被她这样一条条拎出来逼问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准备得远远不够。
“苏董,定价方面我确实还需要再调整,关于竞争格局——”
“你不知道。”苏晚棠替他说完了后半句,语气平淡,没有责备,也没有嘲讽,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她把笔放在桌上,看了他一眼,目光依然是那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审视,“林主管,你这个方案里有百分之四十的内容是在自嗨,百分之三十的内容是在抄袭市面上已有的成功案例,只有剩下百分之三十值得继续深入。回去重做,下周五之前给我一个新的版本。”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下来的话。
“另外,从今天起,你调到总裁办,直接向我汇报。”
会议室里像是被人按下了静音键。
老赵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旁边的同事用胳膊肘捅了捅林深,眼神里写满了“你小子走了什么狗屎运”。总裁办是盛华集团的核心部门,能进去的人都是整个公司最顶尖的人才,从市场部主管直接跳到总裁办,这相当于连升了三级。
但林深一点也不觉得这是好事。
他直直地看着苏晚棠,试图从她的眼睛里读出点什么来。但她已经低下头开始翻看下一份文件了,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
会议结束后,林深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的时候,苏晚棠的助理小何走了过来。那是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男人,戴着金丝眼镜,笑起来斯斯文文的。
“林主管,苏董让你等一下,她有几句话要跟你说。”
林深的心沉了下去。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走光了,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滨海市的天际线,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她把他调到总裁办是什么意思?方便随时盯着他?还是方便随时折磨他?又或者,她只是单纯地觉得他的方案还有救,想亲自盯着?
他想了大概有十几分钟,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了。
苏晚棠走了进来。
她脱掉了西装外套,只穿着那件白色的真丝衬衫,袖子挽到了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纤细白净的手腕。她的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下来,比周六那天看起来多了一点随性,但脸上的表情依然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她在会议桌的另一端站定,和他之间隔了整整一张长桌的距离。
“知道我为什么把你调过来吗?”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是没有任何温度的白开水。
林深站了起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坦白从宽:“因为周六的事?”
苏晚棠看着他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她拉开椅子坐下,翘起腿,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从容得像是坐在自家客厅里。
“周六的什么事?”她问。
林深愣住了。
她看着他愣住的表情,嘴角终于微微弯了一下,但那不是笑,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走进陷阱时的满意表情。
“周六婚礼上,”她慢慢地说,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气,“我在走廊里接了一个工作电话,挂掉之后有一个喝醉的年轻人走过来,跟我说他从来没见过我这么好看的姑娘,然后未经我允许,吻了我。”
林深感觉自己的脸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我记性一向很好,”苏晚棠看着他的眼睛,“所以周一开会的时候我特意翻了市场部的人事档案,想看看这个人是谁。然后我就看到了你的照片和履历——林深,二十六岁,盛华市场部主管,入职三年,业绩中上,没有特别出彩的地方,但也没有犯过大错。”
“苏董,我——”
“我还没说完。”她抬起一只手,制止了他。
林深闭上了嘴。
“你的方案我刚才听完了,说实话,很一般。思路是有的,但深度不够,执行层面的考虑几乎为零。如果放在平时,这样的方案我根本不会花时间听完。”她顿了顿,“但是,你方案里提到了一个概念——‘用气味建立品牌记忆’,你说年轻消费者对气味的敏感度远超其他感官,所以你的茶饮品牌要围绕一种特定的香气来打造记忆点。”
林深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这是他方案里最核心的创意。
“你选了白桃乌龙。”
林深的表情僵住了。
苏晚棠往后靠在椅背上,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又出现了。她抬起手,轻轻点了一下自己的嘴唇——那个他曾经亲过的位置。
“你写方案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茶,还是别的什么?”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林深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几乎要失控。他终于明白了——她从始至终都记得,记得每一个细节,甚至包括那个吻的味道。而她把他调到总裁办,既不是为了给他机会,也不是为了折磨他,她是要亲手把这场猫鼠游戏的主动权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苏董,”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擦过玻璃,“那天的事我没有任何不尊重的意思,我确实是喝多了,我向你道歉——”
“道歉?”苏晚棠歪了歪头,像是在咀嚼这个词,“你觉得我需要你的道歉吗?”
林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苏晚棠站了起来,拿起桌上的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踩着高跟鞋走到他面前。她比他矮了小半个头,但气场却像是从高处俯视着他。她微微仰起脸,目光从他的眼睛滑到他的嘴唇,然后又移回他的眼睛。
“林深,你知不知道你是第一个敢对我做那种事的人?”
林深吞了口唾沫:“……我很荣幸?”
苏晚棠的眼角跳了一下,似乎是被他这句话气笑了。但她很快就收敛了表情,退后一步,恢复了那副冷静矜持的模样。
“把你的方案改好,周五之前交给我。我要的不是‘还可以’,我要的是‘无可挑剔’。”她转身往门口走去,高跟鞋的声音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节奏,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对了,总裁办的工位在我办公室外面,每天上班我都能看到你。”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好好干,林主管。”
她走了。
林深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微微发抖的双手,然后抬起手,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疼。
不是梦。
他林深,一个普普通通的市场部小主管,因为在表妹婚礼上喝醉酒亲了一个陌生姑娘,从此开始了每天在集团董事长眼皮子底下上班的魔幻人生。
而这仅仅是开始。
调到总裁办的第一周,林深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生不如死”。
他的工位被安排在了苏晚棠办公室的正外面,中间只隔着一面落地的透明玻璃墙。苏晚棠只要一抬头,就能透过玻璃看到他的后脑勺和他电脑屏幕上的内容。这种被全方位监控的感觉让林深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处于高度紧张状态,他每天上班坐得比小学生还端正,连手机都不敢多看一眼。
更可怕的是苏晚棠的工作节奏。她每天早上七点半准时到公司,晚上最早九点以后才离开,中间除了开会就是看文件、听汇报、做决策,午餐常常是一个三明治加一杯黑咖啡,就在办公桌前解决。这种拼命三郎的作风让整个总裁办的人都跟着连轴转,林深作为新人,更是被使唤得团团转。
“林深,苏董要的竞品分析报告中午之前交。”
“林深,苏董说你昨天交的那个方案数据有问题,让你重新核对。”
“林深,苏董今晚要加班看并购方案,让你留下来待命。”
一周下来,林深瘦了三斤,黑眼圈重了至少两个色号。他每天晚上回到家倒在床上,连洗澡的力气都没有,脑子里还在转着各种数据、方案、报告。他以前在市场部的时候觉得自己的工作已经够辛苦了,现在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辛苦。
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因为他发现苏晚棠虽然要求苛刻到近乎变态,但她对每一个人都是同样的标准,包括她自己。她要求别人做到的事情,她首先会做到;她加班到几点,她的团队就跟到几点。她批方案的时候言辞犀利不留情面,但她指出来的问题往往一针见血,让你不得不服。跟着她做事,累是真累,但成长也是真的快。
而且,林深注意到了一些细节。
比如,她虽然对他格外严格——他交上去的方案永远比别人多被打回来两次,他做的数据她永远能挑出毛病——但她从来没有拿周六那件事做过文章,在公司里对他的态度和对其他员工完全一样。就好像那件事被锁进了某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抽屉里,谁也不去打开。
但那个抽屉确实存在。林深能从某些瞬间感觉到——她经过他工位时脚步会不自觉地放慢零点几秒;她在听他汇报时会比其他时候更加面无表情;有一次他在茶水间泡咖啡,她正好走进来,两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她微微侧了侧身,避免和他有任何身体接触。
这些微小的细节,像是一根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丝线,在他们之间织成了一张若有若无的网。
转机发生在第二周的周三。
那天晚上,林深又加班到了十点多。总裁办的其他人陆续都走了,只剩下他和苏晚棠办公室里的灯还亮着。他在改那份新消费品牌的方案,这已经是第六版了,之前五版全被她打了回来,每一版的批注都密密麻麻的,比他写的内容还多。
他改到最后几页的时候,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去茶水间泡了今天的第四杯咖啡。端着杯子回来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往苏晚棠的办公室里看了一眼——然后他的脚步顿住了。
苏晚棠趴在办公桌上,脸埋在手臂里,肩膀微微起伏着。
她睡着了。
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份看到一半的财务报表。桌上的黑咖啡已经凉透了,旁边的三明治只咬了两口。
林深站在玻璃墙外面,看着她的睡姿,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这个在公司里呼风唤雨、让所有人敬畏三分的女人,此刻蜷缩在办公桌上睡着的样子,看起来竟然有几分脆弱。她的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一个不怎么愉快的梦。
他犹豫了一下,去休息室拿了一条毯子,轻轻推开她办公室的门。
她的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外是滨海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在夜幕中明明灭灭。她的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和资料,几乎看不到桌面本来的颜色。林深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毯子展开,小心翼翼地盖在她身上。
他的动作已经尽可能轻了,但毯子落在她肩膀上的那一瞬间,她还是醒了。
苏晚棠猛地抬起头,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像是一只被惊醒的猫。她的目光先是落在自己肩头的毯子上,然后慢慢地向上移,最后定格在林深的脸上。
两个人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对视着。
她的头发因为趴着睡而有些凌乱,几缕碎发散落在脸颊旁边,和她白天那副一丝不苟的模样判若两人。她的眼睛因为刚睡醒而带着一层薄薄的水光,没有了平时那种锐利的审视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软的、近乎脆弱的茫然。
林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睡着了,”他解释道,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轻,“我怕你着凉。”
苏晚棠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钟,然后慢慢坐直了身体。她伸手拢了拢散落的头发,重新坐成了那副端正矜持的姿态,但肩头的毯子没有拿下来。
“几点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十点四十。”
她揉了揉太阳穴,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个只吃了两口的三明治,似乎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没有拿起它。她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他,看着窗外的夜景。
“你的方案改得怎么样了?”
林深没想到她醒来的第一句还是工作,不由得苦笑了一下:“还在改,有几个数据需要重新核实。”
“那就继续改。”
林深应了一声,转身准备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还站在窗前,背影被窗外的灯光勾勒出一个纤细的轮廓,莫名地让人觉得孤单。
“苏董。”他开口。
她微微侧过头。
“那个三明治凉了,楼下便利店应该还开着,要不要我帮你买点热的?”
苏晚棠沉默了大概三秒钟。
“……不用。”她说。
林深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走了出去。
但他没有回工位继续改方案。他坐电梯下到一楼,去便利店买了一杯热牛奶和一个金枪鱼饭团,用微波炉加热了,又坐电梯回到顶楼。他再次推开她办公室门的时候,她还站在窗前,似乎连姿势都没变过。
他把热牛奶和饭团放在她桌上。
“三明治太干了,冷的吃对胃不好。”
苏晚棠转过身来,看着桌上的东西,又抬眼看他,眼神里有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翻涌。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了抿嘴唇,走过来在椅子上坐下,拿起了那杯热牛奶。
“你平时对谁都这么殷勤吗?”她问,语气像是在闲聊,但林深能听出里面藏着一根细细的刺。
“不是,”他诚实地说,“只对因为我的冒犯而失眠的人。”
苏晚棠端着牛奶的手微微一顿。
“谁告诉你我失眠了?”
“没人告诉我,”林深看着她眼睛下面那层精致的粉底都盖不住的青灰色,“但你办公桌上的咖啡从早到晚没断过,午饭经常不吃,晚上加班到十点多,这种状态不失眠才奇怪。”
苏晚棠沉默了一会儿,低头喝了一口牛奶,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
“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三明治只吃两口就不吃了吗?”她忽然问。
林深摇了摇头。
“因为它不好吃。”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林深莫名觉得她说的不是三明治。
“我每天都在吃不好吃的东西,”她把牛奶杯放在桌上,十指交叉撑着下巴,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个点上,“不好吃的饭,不好喝的咖啡,不感兴趣但必须应付的应酬,不想见但不得不见的人。我已经很久没有因为‘想吃’而去吃一样东西了。”
林深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所以那天你亲我的时候,”她的目光终于回到了他脸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自嘲,“你说,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么好看的姑娘。你知道这句话有多幼稚吗?像高中生才会说的台词。”
林深的脸红了。
“但我没有推开你,”苏晚棠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摇了摇头。
“因为那个吻是甜的。”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白桃乌龙的味道。那是我那天在婚宴上喝的第一杯酒,也是唯一一杯。我本来打算喝完那杯酒就走,但你让我在走廊里多站了五分钟。”
林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怕?”苏晚棠歪着头看他,眼睛里有浅浅的笑意,但这笑意底下藏着的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试探,又像是某种小心翼翼的期待,“把你调到身边来,天天刁难你,让你加班到半夜——”
“不觉得。”林深打断了她。
她愣了一下。
“你让我改方案,每一版都打回来,但我回头看那些批注的时候,发现你说得都对。你让我加班,但你自己比我加得更晚。你看起来很难搞,但你从来没有因为私人情绪影响过任何判断。”他顿了顿,“我觉得你很厉害,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人。”
苏晚棠安静地看着他,目光微微闪烁。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城市灯火阑珊,远处的海面上有一艘船缓缓驶过,鸣笛声隔着厚厚的玻璃传进来,变得遥远而模糊。
“你出去吧,”她最后说,“把方案改完发我邮箱,今晚不用等回复了,明天再看。”
林深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声。
“谢谢你的牛奶。”
他转过头,看到苏晚棠双手捧着那杯已经喝了一半的热牛奶,低着头,睫毛在眼底投下温柔的阴影。那一刻她看起来不像什么董事长,就像一个普通的、疲惫的、需要一杯热牛奶的女孩。
林深回到工位上,心里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翻涌得更厉害了。他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名为“新消费品牌方案V6”的文档,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以前从未有过的念头。
他不想只做她的下属。
这个念头把他自己吓了一跳。他使劲晃了晃脑袋,试图把这个危险的想法甩出去。她是盛华集团的董事长,身价千亿,商界的传奇人物,追求她的人怕是能排到黄浦江去。他林深算什么呢?一个连房子首付都凑不齐的普通上班族,在她面前渺小得像尘埃一样。
但他又想起了她刚才捧着牛奶杯的样子,想起她在走廊里被他吻住时微微颤动的睫毛,想起她说“那个吻是甜的”时声音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这些画面像是被人刻在了他的脑子里,怎么也抹不掉。
那天晚上他改方案改到了凌晨一点。发完邮件准备关电脑的时候,他鬼使神差地在文档的最后一页加了一句话。
“附注:白桃乌龙确实是茶饮里最好闻的味道。不是因为方案需要,而是因为那天晚上它沾在你的嘴唇上。”
他点击发送之后,立刻后悔了。
他想撤回,但邮件系统显示对方已经接收。他盯着那个“已读”的标记,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攥在了手心里,一下一下地捏着。
第二天早上,林深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去了公司。他一整晚都没睡好,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象苏晚棠看到那行字时的表情——是皱眉?是不屑?还是直接删除拉黑?
他到工位的时候,电脑上弹出了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苏晚棠。
他颤抖着点开邮件,里面只有四个字。
“知道了。重做。”
林深盯着这四个字看了整整一分钟,然后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闷闷地笑了起来。
她没有生气。
而且她让他“重做”,不是“滚蛋”。
这是林深这辈子收到过的最好的工作指示。
接下来的两周,林深像是打了鸡血一样,把那份方案从头到尾重新打磨了一遍。他跑遍了滨海市所有的茶饮店,做了厚厚一叠调研笔记,把竞品的价格、口味、营销策略扒了个底朝天。他甚至自己买了一套调饮工具,周末窝在出租屋里尝试调配不同比例的白桃乌龙,试图找到那个最完美的口感。
总裁办的同事们渐渐发现,新来的这个市场部调过来的小子,好像跟苏董之间有一种微妙的化学反应。
比如,苏董开会的时候从不夸人,但林深汇报的时候,她提问的频率明显比别人高一截——这说明她在认真听,而且觉得值得追问。
比如,苏董的助理小何有一次偶然发现,苏董的手机里存了林深的私人号码,而总裁办其他员工的私人号码她一个都没存。
再比如,有一天晚上加班,保洁阿姨亲眼看到苏董路过林深工位的时候,在他桌上放了一杯热奶茶,什么都没说就走了。第二天林深来上班,看到那杯奶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笑了整整一个上午。
这些细节像是春天里的柳絮,轻飘飘地飞来飞去,所有人都看到了,但没有人敢伸手去抓。
而林深那份改了七版的方案,终于在周五下午得到了苏晚棠的最终批示。
她在方案封面上写了两个字:“通过。”
后面还跟了一行小字:“下周一上董事会表决。准备好你的陈述,如果表现不好,我还是会毙掉它。”
林深看到那行小字的时候,心里涌起一股热流。他知道她是在给他机会。总裁办的人能上董事会汇报的,最低也是经理级别,他一个刚调来不到一个月的小主管,能站上那个会议室,本身就是一种破格。
他隔着玻璃墙看了一眼苏晚棠的办公室。她正低头签文件,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柔和,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林深在心里暗暗下了一个决心。
他一定要把这个项目做成。
不是为了升职加薪,不是为了在同事面前扬眉吐气,而是为了让她觉得,那个在走廊里冒冒失失吻了她的年轻人,不是一个只会喝酒闹事的蠢货,而是一个真正能和她并肩作战的人。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扎了根,然后开始疯狂地生长,像是春天的藤蔓,一夜之间就爬满了整面墙。
周一早上,林深穿上自己最贵的一套西装,打了一条藏蓝色的领带,提前一个小时到了公司。他在空无一人的大会议室里站了一会儿,想象几个小时后这里坐满董事和高管的样子,手心全是汗,但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他知道今天这一战,不仅仅关乎一个项目能不能通过。
它关乎他能不能在她面前证明自己。
上午十点,董事会准时开始。
苏晚棠坐在长桌的首位,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裙,头发挽成一个干练的低马尾,气场全开。十二位董事分坐两侧,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份林深的方案打印稿。这些董事里有盛华集团的元老,有投资方的代表,有行业内的资深专家,随便拎出一个来都比他爸年纪还大、资历还深。
林深站在投影幕布前,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他的陈述。
这一次,他讲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好。
数据的支撑、竞品的对比、市场的洞察、创意的落地路径、风险的控制措施——每一个环节他都准备到了极致,每一个可能被质疑的点他都提前想好了应对方案。他的声音从最开始的微微紧张,逐渐变得沉稳有力,到后来自信而富有感染力。
苏晚棠全程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也没有提问。她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表情淡漠,看不出任何情绪。但林深注意到,她手里的笔一直没有动过——这意味着她从头到尾都没有在本子上写下任何需要“事后算账”的问题。
他讲了四十五分钟。
结束的时候,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几位董事开始交头接耳地讨论。有人点头,有人皱眉,有人翻到方案的最后几页重新看了一遍。
这时候,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董事推了推眼镜,开口了。他姓何,是盛华的创始元老之一,在董事会里说话很有分量。
“方案本身我没什么意见,年轻人做得不错。但是我有一个问题——”何董的目光从方案上抬起来,落在林深身上,“这个项目你预计初期投入要两千万,你今年多大?二十六?你以前独立操盘过这么大的项目吗?公司凭什么把两千万交到一个刚入职三年、没有任何成功案例的年轻人手上?”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绷紧了。
林深站在原地,手指微微收紧。这个问题他预料到了,也准备好了回答,但当他真的面对这些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江湖时,那些提前准备好的漂亮话突然变得苍白无力。
他张了张嘴,刚想回答,一个声音从长桌的首位响了起来。
“凭他是我的选择。”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苏晚棠。
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表情平静得像一汪深潭。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何叔,您刚才说他没有成功案例。那我换个方式问您——您觉得我苏晚棠看人的眼光怎么样?”
何董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苏董的眼光当然没得说,这些年你提拔的人,没有一个让人失望过。”
“那不就结了。”苏晚棠微微弯了弯嘴角,那是一个礼貌却没有任何温度的笑容,“这个人是我选的,他的方案是我亲自盯出来的,他身上如果出任何问题,责任我来扛。两千万,从我分管的战略投资预算里出,不需要走常规审批流程。”
会议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何董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林深站在原地,看着苏晚棠的侧脸,心里的震动几乎要溢出来。她说这番话的时候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伞,严严实实地挡在了他头上。
“还有人有问题吗?”苏晚棠的目光扫过全场。
没有人说话。
“那就投票表决吧。”
全票通过。
会议结束后,董事们陆续离场,林深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的时候,苏晚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深,你留一下。”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苏晚棠还坐在首位上,手里转着那支笔,目光沉静地看着他。
“刚才何董质疑你的时候,你想怎么回答?”
林深愣了一下,如实说:“我准备了一套说辞,但还没来得及说。”
“说给我听听。”
林深回忆了一下,把准备好的那段话复述了出来——什么年轻是劣势也是优势,什么试错成本低迭代速度快,什么他愿意立军令状之类的。
苏晚棠听完,沉默了两秒钟。
“太软了。”她说。
林深一怔。
“你说‘试错成本低’,这句话的意思是默认了你会犯错。但你站在那个位置上的时候,不能给任何人留下你会犯错的预期。”苏晚棠站了起来,走到他面前,仰起脸看着他,“下一次,如果有人再问你凭什么,你就告诉他——凭这个方案在这个会议室里没有人做得比我更好。”
她的眼神坚定而锐利,像是一把淬过火的刀。
“你不需要谦虚,也不需要解释。你需要的是让他们知道,站在他们面前的这个人,不是来请求批准的,而是来告诉他们一个最优解的。”
林深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心里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冲破胸腔。他忽然发现她身上有一股很淡的香气,不是香水,更像是衣物上残留的柔顺剂的味道,带着一点白茶的清冽。这个细节让他想起了那个走廊,那个吻,和她后来说的那句话——“因为那个吻是甜的。”
“苏董,”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哑,“你为什么帮我?”
苏晚棠的目光动了一下。
“因为你值得帮。”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往门口走去,高跟鞋的声音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像是某种精密的仪器在运转。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还有,你方案最后一页附的那句话……”
林深的心跳骤然加速。
“……下次不要在正式文件里写这种东西。要写,换个地方写。”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林深一个人站在会议室里,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地毯,嘴角的笑容一点一点地蔓延开来,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拿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那个备注为“苏董”的联系人——这是调来总裁办第一天加的,但除了工作消息之外,他们从来没有说过一句多余的话。
他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反复了七八次之后,他终于发了一条消息出去。
“换个地方写的话,应该写在哪里?”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等了很久。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对面没有任何回复。他有些失落地把手机揣回兜里,收拾东西走出了会议室。
一直到他晚上加班结束回到家,洗完澡躺到床上的时候,手机才终于震了一下。
他几乎是秒速解锁屏幕。
苏晚棠的回复只有一句话。
“写在你认为我收得到的地方。”
林深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抱着手机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笑了出来。
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泡在了温水里,膨胀得几乎要炸开。
二十六年来,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活着。真正的、鲜活的、每个毛孔都在跳动的活着。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在表妹婚礼上阴差阳错的一吻。
缘分这东西,真是世界上最不讲道理的东西。他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苏晚棠亲启:今天的你,还是白桃乌龙味的。”
他没有发出去,只是把它存在了备忘录里。
也许有一天他会把这些话都整理好,亲口念给她听。
但不是现在。
现在的他还有一场仗要打——那个新项目,两千万的预算,全公司的关注,还有她投注在他身上的信任和期望。他不能输。
因为他输不起的,不只是项目。
还有她看向他时,眼里那一点点逐渐亮起来的光。
林深把手机放在床头,关了灯。黑暗里,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苏晚棠今天在董事会上说“凭他是我的选择”时的样子,她的侧脸在会议室的灯光下棱角分明,语气笃定而从容,像是在宣告一件不容置疑的事实。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完了。
爱上了自己的老板。
而且是那个身价比他多好几个零、动动手指就能让他从滨海市消失的老板。
但奇怪的是,他一点都不害怕。
因为那天在走廊里他吻她的时候,她没有推开他。
因为她说,那个吻是甜的。
因为她的嘴唇上,沾着白桃乌龙的味道。
项目正式立项之后,林深的生活被彻底按下了快进键。
他招了一支八人的小团队,在市场部划出一块独立的办公区,挂上了“新消费事业部筹备组”的牌子。团队里最小的比他还小两岁,最大的已经四十出头,在快消行业摸爬滚打了十几年。林深刚开始带这支队伍的时候,心里是虚的——他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凭什么指挥这些比他更有经验的人?
但苏晚棠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点。
项目启动的第一周,她把林深叫进办公室,扔给他一份文件。林深翻开一看,是一份授权书——苏晚棠以董事会主席的身份,授予他在新消费事业部筹备期间的全权管理权限,包括人事任免、财务审批和跨部门资源调配。
“这份授权有效期到项目正式上线运营三个月后,”苏晚棠坐在办公桌后面,双手交叉撑着下巴,“在这期间,盛华集团所有部门的资源你都可以调用,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推诿拖延。如果有人不配合,你直接报我的名字。”
林深拿着那份授权书,手指微微发抖。这份文件的分量他太清楚了——在一个千亿级的企业里,这种级别的授权通常是给副总裁以上的高管的。而他只是一个主管,连经理都不是。
“苏董,这个……是不是太重了?”
苏晚棠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你觉得我是在帮你?”她淡淡地说,“我是在帮项目。两千万投进去了,如果因为你指挥不动人而导致项目延期或者失败,损失的是公司。这份授权是为了让你能顺利干活,不是为了给你撑腰。别自作多情。”
林深被噎了一下,但心里那股暖流并没有因为她冷冰冰的语气而减弱半分。他太了解她了——她就是这样的人,明明是在帮你,却偏要用最硬的方式表达,好像生怕被人发现她其实心很软。
“明白了,我会好好用的。”他合上文件,转身要走。
“还有一件事。”苏晚棠叫住了他。
林深回过头。
她犹豫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个黑色的礼盒,包装简洁精致,没有任何品牌标识。
“给你的。”
林深愣了一下,走过去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条领带,藏蓝色的,丝绸质地,在光线下泛着低调的暗纹。和他周一在董事会上戴的那条几乎一模一样,但仔细看就能发现,这一条的质感和做工要好得多,暗纹的纹理也更加精致。
他抬起头,看向苏晚棠。
她已经在低头翻文件了,好像刚才那个动作只是随手为之,不值一提。
“你那条领带太旧了,边角都磨得起毛了,”她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毫不重要的客观事实,“董事会上那么多人看着,细节代表了公司的形象。”
林深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那条花了两百块钱在商场打折时买的领带,又看了看盒子里那条明显价值不菲的新领带,喉咙动了动。
“苏董。”
“嗯。”
“你观察得还挺仔细的。”
苏晚棠翻文件的手顿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她没有抬头,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个意义不明的单音节:“……嗯。”
林深拿着盒子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嘴角差点咧到耳根。他回到工位上,第一时间把旧领带摘了下来,换上了那条新的。系领带的时候他的手指微微发颤,打了两遍才打好。
对面的同事小何推了推眼镜,狐疑地打量着他:“林深,你这领带怎么看着有点眼熟?好像在哪个奢侈品杂志上见过。”
“是吗?可能是山寨的吧。”林深面不改色地说,然后转过身对着电脑屏幕,偷偷在搜索框里输入了领带内侧绣着的一行极小的英文字母。
搜索结果跳出来的那一刻,他差点把嘴里的咖啡喷在屏幕上。
那是一个意大利的手工定制品牌,只接受私人预定,不做公开零售。网上有限的几条信息显示,这个品牌的领带均价在人民币八千到一万五之间。
林深低头看了看胸前那条领带,又抬头看了看玻璃墙后面正在专注工作的苏晚棠,心里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棉花糖,又软又甜又膨胀。
这个女人,送他一条一万多块钱的领带,理由是“你那条太旧了影响公司形象”。
嘴硬到这种程度,也是没谁了。
下午的时候,项目组开了第一次全体会议。林深戴着那条新领带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整个人气场都不一样了。他把授权书的复印件拍在桌上,声音沉稳而有力:“各位,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这个项目,苏董给了我们两千万的预算和全公司的资源调用权限。我要的不多——我只要求你们做到一件事:对得起这份信任。”
团队成员们面面相觑,然后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散会后,团队里资历最老的那位老周拍了拍林深的肩膀,笑着说:“林组长,说实话,一开始我对你来带这个团队是有点疑虑的。但刚才听你说话的那个劲儿,我好像明白苏董为什么选你了。”
“什么劲儿?”林深好奇地问。
老周想了想,斟酌着用词:“怎么说呢……你说话的时候,有点像她。”
林深愣在原地,看着老周走远的背影,心里翻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像她。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夸奖。
项目进入实质性推进阶段之后,林深几乎住在了公司里。他的出租屋变成了一个只是用来洗澡和换衣服的地方,有时候连洗澡都省了——公司顶楼有健身房和淋浴间,他干脆买了一套洗漱用品放在那里,累了就去冲个澡,回来继续干活。
苏晚棠的加班时间也明显延长了。虽然她从来不说是为了什么,但林深注意到,每次他加班到深夜的时候,她办公室的灯也亮着。有好几次,他凌晨一两点从工位上站起来伸懒腰,转头一看,玻璃墙那边的人还在低头看文件。
他不知道她是在忙别的工作,还是在用这种方式陪他。
但他选择相信后者。哪怕是自作多情,也让他在这段暗无天日的加班时光里,找到了一点温暖的理由。
有一天晚上,大概是项目启动后的第三周,林深遇到了一个棘手的问题。供应链那边的合作方突然变卦,原先谈好的原料价格要上调百分之十五,理由是原材料产地遭遇了台风,产量下降。如果接受涨价,项目的成本结构会被彻底打乱,毛利率至少下降五个百分点,整个商业模型都要重新测算。
林深接到电话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半了,对方显然是想趁着他时间紧迫打一个措手不及。他在电话里跟对方谈了将近四十分钟,好说歹说,对方就是咬死了涨价不松口。
挂掉电话之后,林深一个人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成本测算表,感觉太阳穴在突突地跳。这是他接手项目以来遇到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危机。百分之十五的涨幅,意味着整个供应链要重新谈,而时间根本来不及。
他正发愁的时候,身后传来了高跟鞋的声音。
苏晚棠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两杯冒着热气的东西。她把其中一杯放在他桌上——是一杯热牛奶,和他之前给她买的那杯一模一样。
“遇到什么问题了?”她靠在桌边,低头看着他。
林深苦笑了一下,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苏晚棠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等他说完了,她才开口。
“那家供应商叫什么名字?”
“粤东海产养殖基地,他们的白桃种植园是国内最大的。”
苏晚棠点了点头,拿起手机翻了一下通讯录,拨了一个电话出去。电话接通之后,她用一种林深从未听过的语气开始说话——不是平时那种冷静凌厉的商务腔,而是一种更随意的、近乎熟稔的语气,像是跟一个认识了很多年的人在聊天。
“张叔,是我,晚棠……嗯,有件事想麻烦您……粤东海产那边您熟不熟?……我这边有个项目要用他们的白桃浓缩液,他们今天忽然说要涨价,我觉得不太对劲……嗯,好,您帮我问问,回头我请您吃饭。”
她挂了电话,对林深说:“等消息。”
林深瞪大眼睛看着她:“你认识那边的人?”
“我不认识,但张叔认识。张叔是我爸当年的老部下,在农业口做了三十年,这方面的资源他比我多。”苏晚棠端起另一杯热牛奶,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深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从来没有听她提起过她的父亲。苏家的背景在滨海市商界并不是什么秘密,但相关的信息总是模糊而零散的,他只知道苏晚棠的父亲是盛华集团的创始人之一,在很多年前就去世了。
“你爸……”他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问。
苏晚棠端着牛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去世了,十二年前。车祸。”她说完这句话,把杯子放在桌上,“你继续忙,张叔有消息我告诉你。”
她转身回了办公室,留下林深一个人坐在工位上,看着桌上那杯还在冒着热气的牛奶发呆。
十二年前。她在多大?十四岁?十五岁?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失去了父亲,然后用了十二年的时间,从一个失去至亲的少女变成了千亿集团的掌舵人。这中间的每一步是怎么走过来的,他连想都不敢想。
他忽然明白了她为什么总是那么拼命地工作,为什么把自己逼得像一台永远不停转的机器。因为她没有退路,盛华集团是她父亲留下的东西,她不能让它倒,哪怕一天都不行。
而那些失眠的夜晚,那些只咬了两口的三明治,那些在办公室里趴着睡着的疲惫身影——都是这个女人用来撑起一个帝国的代价。
林深端起那杯热牛奶,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心里却泛起一阵酸涩。
第二天上午,供应商那边的负责人主动打来了电话,语气和昨晚判若两人,客客气气地表示原料价格维持原合同不变,并且愿意在交付周期上再缩短五天。
林深挂了电话,隔着玻璃墙看了一眼苏晚棠的办公室。她正在开视频会议,对着屏幕说着一口流利的英文,表情专注而从容。阳光从落地窗外照进来,在她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他在心里默默地把那个“像她”的评价又加了一个注脚。
不是像。他是想成为能配得上站在她身边的人。
项目在第四周迎来了一个重要的节点:品牌名称和VI系统的定稿。林深的团队从上百个备选名称中筛选出了三个方案,需要苏晚棠最终拍板。
会议室里,林深站在投屏前,翻到最后一页,三个品牌名称并列排开:桃里、初见、棠下。
“我个人推荐第二个,‘初见’。”林深说,“这个名称的延展性最好,可以讲的故事也最多。而且——”他顿了一下,“消费者对气味的记忆往往跟初次体验绑定在一起,这个名称跟我们的‘气味记忆’核心概念是最契合的。”
苏晚棠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
“用第三个。”她说。
林深愣了一下:“‘棠下’?”
“嗯。”
“能问一下原因吗?”
苏晚棠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他看不懂的深意。
“‘初见’太直白了,好的品牌名称不应该把故事讲完,应该留白。‘棠下’——海棠花下,可以是一个地方,可以是一段记忆,也可以是一个人。它给了消费者自己填充意义的空间。”
她说完站起来,往门外走去。经过林深身边的时候,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补了一句。
“而且,我喜欢海棠。”
林深站在原地,回味着“海棠”这两个字,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晚棠。棠下。
这个品牌名称里藏了什么,他大概是这个世界上第二个知道的人。
品牌定下来之后,整个项目进入了最紧张的阶段:产品打样、包装设计、渠道谈判、营销预热……每一个环节都像是打仗一样,林深的手机从早上七点响到凌晨一点,微信消息永远显示九十九加。
他瘦了,也黑了,但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他做出来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从纸面上变成现实——第一家“棠下”体验店在滨海市金融中心附近的商圈拿下了铺位,装修队已经进场;第一批白桃乌龙系列产品通过了质检,口感测试的好评率达到了百分之九十四;线上预热的话题“寻找城市里的白桃味”上线三天,话题阅读量突破了两千万。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直到那天下午,林深接到了表妹周念的电话。
“哥,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周念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紧张。
林深正在看装修图纸,随口回道:“什么意思?”
“我刚才在微博上刷到一个帖子,说的是你……和那个谁的事。”
林深手里的笔停住了。
“什么帖子?”
周念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你自己去看吧,我私信发你链接了。帖子是匿名的,但是写得特别详细,连你叫什么、在哪个公司、什么职位都写得清清楚楚。而且……而且写得很难听。”
林深挂了电话,打开周念发来的链接,看到帖子内容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血液从头顶凉到了脚底。
帖子的标题是:“盛华集团某男员工婚礼上强吻女上司,靠裙带关系连升三级”。
正文详细描述了他和苏晚棠在婚礼上发生的事,但故事被扭曲得面目全非。帖子里的他不是喝醉了认错人,而是“蓄意接近”“借酒装疯”;苏晚棠被描述成一个“被下属设计”的受害者,而他把这种不正当关系当成了往上爬的阶梯。帖子里还配了几张照片——是他和苏晚棠在公司同框的偷拍,有一起走出电梯的,有在茶水间擦肩而过的,每一张都配合文字被赋予了恶意的解读。
最致命的是,帖子里提到了“棠下”这个品牌,说品牌名称就是两个人关系的铁证——“棠”取自苏晚棠的名字,“下”暗示的是上下级的不正当关系。
林深看完帖子的时候,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
帖子是三个小时前发的,已经有超过五千条转发和两万多条评论。评论区的画风几乎是一边倒的恶评——“职场潜规则玩得这么明目张胆?”“难怪能连升三级,原来是舔到了董事长的嘴”“盛华集团这是要变成夫妻店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个帖子的信息量太大了,绝不可能是普通的八卦路人发的。知道他名字和职位还说得过去,但知道“棠下”这个品牌名称的人屈指可数,品牌才定下来不到一周,连公司内部都还没有正式公开。能拿到这个信息的人,要么是项目组的核心成员,要么是公司高层。
无论哪一种可能,都意味着这件事比他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他的第一反应是去找苏晚棠。他站起来快步走到她办公室门口,发现门关着,小何不在工位上。他犹豫了一下,轻轻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答。
他又敲了两下,还是没有声音。他试着推了一下门,门是锁着的。
“苏董下午出去了,”隔壁工位的同事探过头来,“好像是去处理什么事情,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何助理跟着一起去的。”
林深的心沉了下去。
她已经知道了。
他回到工位上,把那条帖子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这一次他注意到了更多细节——帖子里有几张照片的拍摄角度非常刁钻,能拍到那个角度的人,一定是在公司内部待了相当长时间的人。而且发帖时间选在下午三点,正好是苏晚棠的日程表上唯一没有会议安排的空档期,好像是专门等着她看到一样。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老周发来的消息。
“小林,你看到那个帖子了吗?”
“看到了。”
“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我刚才路过公关部的时候,听到他们在开会讨论这件事。好像有媒体已经开始打电话来问了。”
林深闭上了眼睛。
事情在往最坏的方向发展。网络舆论这种东西,一旦被点着了火,蔓延的速度比什么都快。他几乎可以预见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媒体跟进报道,网友深挖他和苏晚棠的背景,各种阴谋论甚嚣尘上,“棠下”这个还没有出世的品牌会因为这个丑闻在诞生之前就被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而他林深的名字,会在搜索引擎上跟“职场潜规则”“靠女人上位”这些标签绑定一辈子。
但这些都不是他最害怕的。
他最害怕的是苏晚棠。
她是盛华集团的董事长,商界的公众人物,每一个行为都被放在放大镜下审视。这件事对她的伤害,远比对他的伤害要大。他一个普通员工,大不了辞职走人,换个城市重新开始。但她不行,盛华是她父亲留下的基业,她用了十二年的时间把它做到今天这个规模,任何一点污点都可能被竞争对手无限放大,影响到股价、融资、合作方信心、甚至整个集团的稳定。
而他,就是那个污点的来源。
如果他没有在婚礼上喝醉酒。如果他没有追到走廊里去亲她。如果他没有调来总裁办。如果他没有做那个“棠下”的品牌。
任何一个“如果”发生了,今天的事情都不会发生。
林深坐在工位上,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倾注了他全部心血的品牌方案,忽然觉得那些精美的设计图、那些熬夜写出来的策划文案,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笑话。
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看着自己之前写的那行字——“苏晚棠亲启:今天的你,还是白桃乌龙味的。”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按下了删除键。
有些话,大概永远都不该说出口。
他正准备起身去公关部了解情况的时候,电梯门开了,苏晚棠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步伐依然是不急不缓的节奏,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一下一下地敲着。小何跟在她身后,抱着一叠文件,脸上的表情明显比她紧张得多。
她经过林深工位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可能不到一秒钟。但林深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太多东西——疲惫、愤怒、隐忍,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跟我进来。”她说。
林深跟着她走进办公室。苏晚棠脱下大衣搭在椅背上,在办公桌前坐下,然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他也坐。
“帖子你看到了?”
“看到了。”
“有什么想法?”
林深张了张嘴,准备好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说对不起,想说都是我的错,想说我会辞职扛下所有责任,但看着苏晚棠那双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睛,他发现这些废话她根本不想听。
“帖子里的信息很精确,特别是‘棠下’这个名称,知道的人很少。发帖的人要么在项目组里,要么在公司高层有内线。”他顿了顿,“如果是项目组的人,我会查出来。如果是高层——”他没有说下去。
苏晚棠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不紧不慢。
“公关部已经在联系平台删帖了,”她说,“但删是删不干净的,越删传得越快。所以我不打算删。”
林深愣住了。
“不删?”
“删帖等于心虚,等于默认。”苏晚棠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分析一桩与自己无关的商业案例,“这件事的本质不是你的个人道德问题,而是盛华集团的内部管理是否合规、人事任命是否公正、品牌决策是否符合商业逻辑。这些问题的答案都是干净的,所以我们不怕查,也不怕传。”
她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林深低头一看,是一份内部审计报告。报告的内容是对他调任总裁办和担任新项目负责人的程序合规性审查,结论是:所有流程符合公司规定,无违规操作,苏晚棠在相关人事决策中履行了完整的回避程序,项目的立项和审批均经过董事会表决。
“这份报告一个月前就做好了,”苏晚棠说,“在你调来总裁办的第一周,我就让审计部启动了自查。不是因为我不信任你,而是因为我知道这种事情迟早会发生。”
林深看着那份报告上的日期,心里像是被人猛地撞了一下。一个月前——那时候项目还没立项,品牌还没命名,什么都没有。她就已经预见到了今天可能发生的一切,并且提前做好了所有的防御工事。
“你……从那时候就知道会有今天?”
苏晚棠的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没有正面回答。
“在这个位置上,你必须永远比别人多走三步。”她说,“网上的舆论不用太担心,公关部那边有完整的应对预案。你现在唯一需要做的事,是把项目继续往前推。品牌预热照常进行,线下体验店的工期不能拖,产品上市的时间节点不能变。”
“可是——”
“没有可是。”苏晚棠打断了他,语气忽然变得锋利起来,“林深,你给我听好了。如果因为这件事你把项目耽误了,那就等于向所有人证明了那个帖子里说的是真的——你确实是一个靠关系上位、遇到压力就垮掉的人。但如果你顶着所有的骂声和质疑,把这个项目做成了,那个帖子就会变成一个笑话。”
她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直直地钉在他脸上。
“所以,你要做一个被人嘲笑的人,还是要做一个让人闭嘴的人?”
林深被她这番话震得头皮发麻,胸腔里像是被人点了一把火,烧得他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他看着苏晚棠那双燃烧着斗志的眼睛,忽然觉得之前那些自怨自艾的情绪简直可笑至极。
这个女人在面对恶意中伤的时候,第一个反应不是委屈、不是退缩、不是躲起来舔伤口,而是“我已经提前做好了所有准备”,然后转身问他:你要不要跟我一起打回去?
“我要做一个让人闭嘴的人。”他说。
苏晚棠看了他两秒钟,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就会错过,但在林深眼里,那比任何开怀大笑都更有力量。
“那就去干活。”
林深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苏董,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说。”
“为什么你从一开始就相信我能做这个项目?婚礼上的那件事说到底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你完全有理由把我开了,或者至少把我调到一个无关紧要的岗位上眼不见为净。为什么你不仅没处理我,反而把我提到了总裁办,还给了我这么大的项目?”
苏晚棠沉默了一会儿。窗外午后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的肩头,她的侧脸有一半隐在阴影里,表情看不真切。
“因为你的方案里提到了白桃乌龙。”
林深愣住了。
“你知道白桃乌龙对我意味着什么吗?”她轻轻地说,目光落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那是我母亲最喜欢喝的东西。她在我很小的时候就不在了,我对她仅有的记忆,就是她泡白桃乌龙茶的样子。那种香气,是我对‘家’这个词全部的理解。”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一个看不见的人在说话。
“所以当你站在会议室里,说你要用一个气味来建立一个品牌的全部记忆点,而且你选的气味是白桃乌龙的时候——”她抬起眼,看向林深,那双一向冷静锐利的眼睛里,泛起了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水光。
“我觉得,也许有些事情真的是注定的。”
林深站在原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但这些都是废话,”苏晚棠忽然收起了所有柔软的表情,重新变回了那个冷静矜持的董事长,“我选你是因为你的方案有商业价值,不是因为什么注不注定。别在那感动了,赶紧去干活。”
“好。”林深哑着嗓子说。
他推门出去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句很轻的话,轻得像是怕被人听到一样。
“还有,那条领带你戴着挺好看的。”
林深没有回头,因为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忍不住走回去,把这个嘴硬心软到极点的女人抱进怀里。
他不能那么做。至少现在还不能。
因为他还没有成为那个能配得上站在她身边的人。
但他会的。他对着胸前那条藏蓝色的领带发了个誓。
一定会的。
网络上的风暴来得比预想的还要猛烈。
第二天上午,“盛华集团职场丑闻”的词条爬上了热搜榜前二十。虽然公关部第一时间发布了声明,公布了那份内部审计报告,但吃瓜群众显然对冷冰冰的公文没有太大兴趣,大家更愿意相信那个充满了香艳色彩的版本——年轻男员工在婚礼上强吻美女董事长,从此平步青云、连升三级。
“棠下”这个品牌名称被网友们玩成了一个梗,各种段子和表情包满天飞。有人说这是“史上最贵的一个吻”,有人把林深的照片P成了武侠小说的封面,配文是“一招鲜吃遍天——论如何在婚礼上精准狙击女总裁”。
林深看着那些评论,又好气又好笑。气的是那些恶意歪曲事实的人,笑的是网友的脑洞之大简直突破天际。但他没有再因为这些声音而焦虑,因为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苏晚棠给了他一个不可能完成的时间表:体验店要在两周内完成装修,产品要在三周内实现量产,线上预热活动不仅不能停,还要加码投入。这几乎是在用一场战役的节奏来推进一个消费品牌的落地,放在正常情况下至少要三个月才能完成的事情,被她压缩到了不到一个月。
“你觉得太快了?”她在会议上看着林深难以置信的表情,淡淡道,“舆论的关注度就是流量,流量是有时效性的。等人们的好奇心过了,你再去推品牌,成本要高三倍以上。既然骂都挨了,不把这波流量变现,岂不是亏了?”
林深听了这句话,心里只有佩服。这个女人在所有人都以为她会被舆论击垮的时候,已经在计算怎么利用舆论的红利来为品牌造势了。
项目组的人被她这个节奏逼得叫苦不迭,但没有一个人真的退缩。所有人都感受到了苏晚棠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她几乎每天都会抽时间参加项目组的日会,这在其他项目上是绝无仅有的。有时候她来的时候还带着没处理完的文件,就坐在角落里一边翻文件一边听汇报,偶尔抬起头来问一两个问题,每一个问题都能精准地切中要害。
在她的高压推动下,“棠下”的推进速度快得惊人。体验店的装修赶在两周的最后一天完成了验收,产品的量产也在第三周顺利启动,第一批白桃乌龙系列饮品正式下线的那天,林深站在工厂的生产线旁边,看着一瓶瓶包装精美的饮料从传送带上鱼贯而过,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成就感。
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苏晚棠。
“第一批产品下线了。”
她几乎是秒回:“尝了吗?”
“还没。”
“尝一口告诉我。”
林深从生产线上拿起一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白桃的甜香和乌龙的清冽在口腔里交织融合,口感比他调试过的任何一版都要好。量产版的配方在最后关头做了一个微小的调整——苏晚棠亲自建议的,把白桃的甜度降低了百分之三,让乌龙茶的回甘更突出一些。当时林深还觉得这个改动太细微了消费者根本尝不出来,但现在成品一入口,他才发现那降低的百分之三甜度,恰好让整杯饮品的层次感提升了一个档次。
他对着手机发了一条语音:“比之前所有的版本都好喝。你那个降百分之三甜度的建议是神来之笔。”
过了一会儿,她回了一条文字消息。
“那就好。明天体验店开业,你准备好了吗?”
林深深吸一口气,打了四个字。
“万无一失。”
开业那天是周六,滨海市金融中心的商圈人流量达到了一周的最高峰。“棠下”的体验店开在商圈最核心的步行街入口,门面不算大,但设计感极强——整家店的外墙被做成了一个巨大的海棠花造型装置,花瓣是半透明的磨砂玻璃,透出里面暖黄色的灯光。店门口的招牌上只写了两个字,“棠下”,字体是苏晚棠亲手挑的,一种介于楷书和行书之间的手写体,温润而不失风骨。
开业前半个小时,店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这里面有被网上的热搜吸引过来看热闹的,有被店面设计吸引进来的路人,也有被前期线上预热活动种草了的年轻消费者。但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来的,进店之后几乎所有人都被同一样东西击中了——那就是弥漫在整个店面里的白桃乌龙香气。
林深特意找了一家日本的香氛公司,定制了一款以白桃乌龙为核心调性的空间香氛。这款香氛的扩散方式经过了精密的设计,不会浓烈到让人不适,但又足够清晰到让人一进门就能识别出来。他想要的效果是——即使这些人今天什么都不买,只要他们记住了这个味道,未来某一天在别处闻到类似的香气时,就会想起“棠下”。
这就是他在方案里写的“气味记忆”。
开业当天的数据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到下午三点,门店的日销售额已经突破了预设的周目标。线上同步发售的限量礼盒在四十分钟内售罄,社交平台上关于“棠下”的内容开始自发地涌现出来。而这一次,评论区的画风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
“本来是想来吃瓜的,结果被白桃乌龙茶圈粉了,真的好喝。”
“这家店的香气太绝了,一进门感觉自己恋爱了。”
“有一说一,抛开网上的八卦不谈,这个品牌的审美是真的在线。”
当然还是有人在提婚礼的事,但声音已经明显弱了很多。更多的人开始把注意力放在了产品本身——包装的设计感、口感的独特性、店面体验的新鲜感。林深在后台实时监测着舆情数据,看到品牌的正向评价比例从开业前的百分之二十几一路攀升到了百分之七十以上,悬了大半个月的心终于稍稍放下了一点。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店门口忽然起了一阵骚动。林深正在后仓跟店长核对补货清单,听到动静走出去一看,愣在了原地。
苏晚棠站在店门口。
她今天没有穿西装,而是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搭了一件浅灰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脸上带着一副大墨镜。那一身打扮低调而精致,和平时在公司里那个凌厉果决的董事长判若两人。
她的出现显然是私人行程,没有带助理,没有带司机,就她一个人,站在排队的人群里,安安静静地等着进店。
但她的辨识度实在太高了。很快就有排队的顾客认出了她,开始交头接耳、举着手机偷偷拍照。几个胆子大的直接凑上去问“你是苏晚棠吗”,她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否认也没有多说,只是用手轻轻压了压墨镜,示意自己只是来喝杯茶的。
林深快步走到店门口,低声说:“你怎么来了?这里人太多了,不太安全——”
“我的店开业,我不能来看看吗?”苏晚棠摘下墨镜,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里有一层淡淡的血丝,应该是最近没休息好,但精神看起来不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笑意,“倒是你,开业第一天营业额多少了?数据呢?”
林深哭笑不得。这个女人连来“微服私访”都带着查业绩的心态,这份敬业精神也是没谁了。
他把她引进了店里,安排在最里面的一个安静角落坐下,给她端了一杯招牌白桃乌龙和一份新研发的桃子慕斯。苏晚棠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微微闭了闭眼睛,像是在品味什么。
“怎么样?”林深紧张地问。
“百分之三的甜度减得刚刚好。”她把杯子放下,抬眼看他,“林深,你把这个东西做出来了。”
她的语气很平淡,但林深听出了那平淡底下压着的分量。她说的是“你把这个东西做出来了”,不是“我们”,不是“公司”,而是“你”。她把所有的功劳都归给了他。
“是你让我做出来的。”林深在她对面坐下,“如果不是你一直逼着我改方案、压着供应链谈价格、在董事会上替我挡枪、提前准备审计报告防着舆论——这个店今天不可能站在这里。”
苏晚棠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小片阴影。她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子的边缘,那个动作透露了某种她不会用语言表达出来的情绪。
“你记得你之前跟我说过的话吗?”林深忽然问。
“哪句?”
“你说白桃乌龙是你母亲最喜欢的茶,是你对‘家’这个词全部的理解。”
苏晚棠的手指顿住了。
“我在做这个品牌的时候一直在想一件事,”林深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到某种脆弱的东西,“我想让喝到这杯茶的人,也能感受到你说的那种感觉。被记得、被珍视、被某种温暖的气味包裹着。我不知道我做到了多少,但至少——”他指了指周围座无虚席的店面,“至少这些人今天是开心的。”
苏晚棠抬起头看着他,那双一向沉静如深潭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
“你做到了。”她说。
然后她低下头,用勺子挖了一小块桃子慕斯放进嘴里,咀嚼了两下,眉头忽然皱了起来。
“怎么了?不好吃?”林深紧张地问。
“太甜了。”她皱着眉把慕斯咽下去,然后看了他一眼,“不过也挺好的。有时候太甜的东西,反而让人记住。”
林深总觉得她这句话说的不是慕斯。
下午六点多,苏晚棠准备离开。林深送她到门口,外面排队的人比下午还多了一倍,看到苏晚棠走出来,人群里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手机快门声。她重新戴上墨镜,对林深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告别,转身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林深。”
“嗯?”
她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他,夕阳的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色。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弯了弯嘴角。
“没什么。晚上把今天的销售数据发我邮箱。”
她转身走了。
林深站在店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又酸又胀又温暖。
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上面重新打了一行字。
“苏晚棠亲启:今天的你,是白桃乌龙味的。”
这一次,他没有删掉。
开业第一周的数据出来之后,整个项目组都沸腾了。“棠下”的首周营业额超出了预期目标百分之二百三十,线上话题的累计阅读量突破了五亿,最重要的是,复购率达到了百分之四十一——这个数字在所有新消费品牌里都是极其罕见的,说明消费者不仅仅是冲着热搜来的,而是真正认可了产品本身。
而更让林深意外的是,那条黑他的帖子在开业第三天的时候忽然被删除了。不是平台删的,是发帖人自己删的。删除之前发了一条简短的声明,大意是“本人因个人情绪发表了不实言论,对林深先生和盛华集团造成的不良影响深表歉意”。
林深看到那条声明的时候正在吃午饭,差点被饭噎着。他第一反应是苏晚棠在背后做了什么,但他去问她的时候,她只是一脸平静地说:“我不知道这件事。”
“真的?”
“你觉得我会为了这种小事浪费时间?”她头都没抬,继续签手里的文件,但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出卖了她。
林深知道追问也没用,这个女人做了好事从来不会承认,就像那条审计报告、那份授权书、那条一万多的领带——她所有的温柔都藏在最强硬的壳下面,你要是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但真正让林深在意的,是那条匿名帖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他让团队里负责技术的小陈帮忙查了一下发帖的IP信息和照片来源,小陈折腾了几天,最后给了他一个让他沉默了很久的结果。
发帖的IP地址来自盛华集团总部大楼。那些偷拍照片的拍摄时间,最早的一张可以追溯到他刚调到总裁办的第一周。也就是说,从他进入苏晚棠视线范围的第一天起,就有人在暗中盯着他了。
而“棠下”这个品牌名称被泄露的时间点,更让他确定了一件事——发帖的人一定在项目组或者高层中有非常紧密的信息渠道。因为品牌名称定下来到他被黑,中间只隔了不到一周,那时候连品牌的设计稿都还没有在公司内部大范围传阅。
他把这些信息整理好,单独约了苏晚棠的时间,在她的办公室里做了汇报。
苏晚棠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知道是谁吗?”林深问。
她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疲惫。
“我知道。”她说。
“是谁?”
苏晚棠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他。窗外的城市已经是万家灯火,她的身影被玻璃上映出的灯光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何董。”
林深愣住了。何董——那个在董事会上第一个质疑他能力的白发老人,盛华集团的创始元老,苏晚棠父亲当年的创业伙伴,在公司里德高望重,所有人都叫他一声“何叔”。
“为什么?”林深难以置信,“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不同意我继续坐在这个位置上。”苏晚棠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何叔和我父亲一起打下的江山,他一直觉得盛华应该由他或者他的儿子来接班。当年我父亲去世的时候,我才十五岁,是何叔暂代了董事长的位置。所有人都以为他会顺势接盘,但他没有——因为我父亲在遗嘱里写得明明白白,盛华的控股权归我,等我年满二十五岁,董事长的位置必须交还给我。”
“所以他一直在等你出错?”
“他等了十二年。”苏晚棠转过身来,看着林深,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嘲讽笑意,“我二十五岁接手公司,今年二十九,四年了,我没有犯过任何能让他抓住把柄的错误。他等不及了,所以当你在婚礼上亲了我这件事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他以为终于等到了一把可以刺向我的刀。”
林深的后背一阵发凉。他终于明白了苏晚棠为什么在他调来总裁办的第一周就准备好了那份审计报告,为什么在品牌命名的时候她没有选“初见”而是选了“棠下”,为什么在网上舆论最凶猛的时候她不仅不退反而加码推进项目。
因为她从头到尾都知道自己的敌人是谁。
因为她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四年,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被人盯着、等着、盼着她摔倒。
因为她没有犯错的权利,一次都不能有。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揭穿他?”林深问。
“揭穿什么?”苏晚棠反问他,“那条帖子是何董授意的,但发帖的人是他秘书的侄子,跟何董本人隔了两层关系。他做这种事情做了一辈子,从来不会亲手沾上脏东西。我没有证据能在董事会层面扳倒他,强行发难只会让人觉得我在清除异己。”
“所以你就这么忍了?”
“我没有忍。”苏晚棠的目光忽然变得锋利起来,“我让你把‘棠下’做出来,让你用项目的成功来回应质疑,就是对他最好的反击。因为他在帖子里说的每一句话——你靠关系上位、品牌命名有私情、项目一定会失败——只要‘棠下’成功了,所有这些话都会变成打在他脸上的耳光。”
她顿了一下,看着林深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替他打了这个耳光。打得很好。”
林深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要强大得多,也孤独得多。她就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身后是万丈深渊,面前是虎视眈眈的敌人,她必须时刻保持平衡,一刻都不能松懈。而那些偶尔流露出来的疲惫和脆弱,只是她在深夜里独自一人时才会允许自己拥有的片刻喘息。
而他,是那个不小心闯进了这个悬崖的人。
“你不该把我牵扯进来的,”林深低声说,“如果我不在婚礼上——”
“如果你不在婚礼上亲我,”苏晚棠打断了他,语气忽然变得有些不太一样,“我现在还在一个人喝着不好喝的咖啡,吃着只咬两口就丢掉的三明治,然后一天一天地重复下去。”
她的声音轻了下来,像是终于放下了某个沉重的面具。
“林深,你知不知道,你是这几年里,第一个敢在我面前说真话的人?”
林深愣住了。
“公司里的人对我毕恭毕敬,董事们对我笑脸相迎,但我知道他们在背后说我什么——‘玉面阎罗’‘铁娘子’‘冷血动物’。没有人敢在我面前犯错,也没有人敢在我面前做真实的自己。只有你,喝醉了酒走过来跟我说了一句最蠢的话,然后亲了我。”
她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里有自嘲,有无奈,也有一丝连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温柔。
“你说,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么好看的姑娘。这句话真的很蠢,蠢到我到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好笑。但它是真的。你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你高兴了就笑,紧张了就结巴,被我骂了会沮丧,喝了热牛奶会开心。”
“在这个到处都是面具的地方,你是唯一一个不戴面具的人。”
林深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从胸腔里掏了出来,捧在手心里,小心翼翼地焐着。
“苏董——”
“在公司里还是叫我苏董,”她转过身,重新面对窗外,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但在公司外面——”
她没有说完。
但林深听懂了。
那天晚上,林深在回家的路上,给苏晚棠发了一条微信。
“公司外面可以叫你什么?”
这次她回得很快。
“你觉得应该叫什么?”
林深站在地铁车厢里,看着手机屏幕上这七个字,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比地铁跑得还快。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个字过去。
“棠。”
对面沉默了好几分钟。
地铁到站了,林深走出车厢,站在站台上,冷风从隧道深处灌进来,吹得他的大衣猎猎作响。他的手机终于震了一下。
“太肉麻了。驳回。”
林深看着这五个字,在站台上笑出了声,旁边的大爷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瞥了他一眼,往旁边挪了两步。
他又发了一条:“那叫什么?”
这次回复几乎是瞬间到达。
“……名字就行。”
“苏晚棠?”
“嗯。”
“苏晚棠苏晚棠苏晚棠。”
“你有完没完?”
林深笑着把手机揣进兜里,走出地铁站的时候,十一月的夜风吹在脸上,他却觉得浑身暖洋洋的。
他想起苏晚棠今天在办公室里说的那句话——“你是这几年里,第一个敢在我面前说真话的人”。这句话的重量,比他这辈子听过的所有夸奖加起来都要重。
因为她是一个被谎言包围了太久的人。身边的人要么怕她,要么图她,要么想扳倒她。她活在一个人人戴着面具的世界里,活得小心翼翼、战战兢兢。而他的出现,像是一块没有经过任何打磨的原石,粗糙、冒失、不顾后果,却偏偏因为这份笨拙的真实,撞开了她那扇关了很久的门。
晚上回到家,林深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打开手机,翻到和苏晚棠的聊天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们的对话大多简短而克制,偶尔夹杂着几句若有若无的试探,像是两个人在冰面上小心翼翼地跳舞,每一步都不敢踩得太重,怕冰面裂开,掉进冰冷的水里。
他翻到最后一条,是她回复的那个“嗯”。
他盯着这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
“等‘棠下’开了第十家店的时候,我有话对你说。”
他按下了发送键。
这一次她没有让他等太久。
“为什么要等第十家店?”
“因为那说明我不是靠一个吻上位的了。”
对面沉默了将近一分钟。然后消息来了。
“你现在也不是。”
林深看着这四个字,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把手机放在胸口,仰面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二十六年来,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人生有了一个明确的方向。
不是功成名就,不是飞黄腾达,而是成为那个在她疲惫的时候能递上一杯热牛奶的人。
是成为那个在所有面具之中,她唯一可以不用防备的人。
是成为那个,配得上站在她身边的人。
而这一切的起点,都要从表妹周念的那场婚礼说起。
想到这里,林深拿起手机,给周念发了一条消息。
“念念,谢谢你。”
周念秒回:“???大半夜的发什么神经?”
“没什么,就是谢谢你结婚。”
“……哥你是不是加班加傻了?”
林深没有回复,笑着把手机放在床头,关了灯。
黑暗中,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苏晚棠今天在夕阳里回头看他的样子。
米白色的大衣,浅灰色的毛衣,墨镜遮住了半张脸,但遮不住她嘴角那个微微弯起的弧度。
还有她说“太甜了”的时候,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他带着这个画面,沉沉睡了过去。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个巨大的海棠花园里,满树的花开得正盛,花瓣在风中纷纷扬扬地飘落。苏晚棠站在花树下,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上沾着几片粉白色的花瓣。
她转过身来看着他,眼神不再冷静,不再锐利,只有温柔的、带着笑意的光。
“你来了。”她说。
他朝她走过去,脚下的花瓣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悄然绽放的声音。
就在他快要走到她面前的时候,闹钟响了。
林深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廉价的吸顶灯,花了三秒钟才回到现实。他拿起手机想关掉闹钟,却看到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
苏晚棠,凌晨两点四十分发的。
“睡不着。”
只有两个字。没有上下文,没有前因后果,就孤零零的两个字,躺在凌晨两点四十分的对话框里。
林深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凌晨两点四十分,她给他发了“睡不着”。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他不敢过度解读,但他知道——在无数个失眠的深夜里,她是第一次把这件事告诉了另一个人。
他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是早上六点半。他犹豫了一下,拨通了她的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听起来确实没睡好。
“是我。”
“我知道。”
“还睡不着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现在刚醒,不是没睡。”
“那就好。”林深靠在床头,握着手机,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他想问她为什么睡不着,是不是又在想公司的事,是不是何董那边又出了什么幺蛾子,但他知道这些问题她不会回答,因为她是苏晚棠,她不习惯向任何人展示自己的脆弱。
所以他换了一个问题。
“你吃早饭了吗?”
“……没有。”
“我楼下有一家早餐店,小笼包和豆浆都很好,我给你带一份?”
“不用了,我——”
“不是给苏董带的,”林深打断了她,“是给苏晚棠带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
大概过了十秒钟——林深在心里数着,一秒、两秒、三秒——她终于开口了。
“小笼包要猪肉馅的,豆浆不加糖。”
林深笑了。
“收到。”
他挂了电话,从床上一跃而起,用最快的速度洗漱换衣服,冲下楼买了两份小笼包和两杯豆浆,然后开着他那辆破凯美瑞往公司的方向驶去。早高峰的滨海市堵得一塌糊涂,他的车在路上被堵了将近四十分钟,其间他把副驾驶座上的早餐袋子摸了不下十遍,生怕豆浆洒了、包子凉了。
到公司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他拎着早餐袋子快步走进大楼,在电梯里遇到了小何。小何看了看他手里的袋子,又看了看他脸上那种藏都藏不住的笑容,推了推眼镜,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语气说:“林深,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一只叼着飞盘兴冲冲地跑向主人的金毛。”
林深笑着踹了他一脚,电梯门开了,他径直走向苏晚棠的办公室。
门开着一条缝。他轻轻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苏晚棠已经坐在办公桌前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挽得一丝不苟,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如果只看她现在的样子,你根本想象不到这个女人凌晨两点四十还在失眠。
林深把早餐袋子放在她桌上,打开袋子,把小笼包和豆浆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好。
“趁热吃。”
苏晚棠看了一眼桌上的早餐,又看了一眼他。
“你跑这么远就是为了送个早饭?”
“不顺路,”林深老实地承认,“我家到公司早高峰堵了四十分钟。”
“那你为什么要来?”
“因为你凌晨两点四十给我发消息说你睡不着。”
苏晚棠的目光动了动,像是平静的湖面被一颗石子打破了倒影。她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小笼包,咬了一小口,慢慢地嚼着。
“好吃吗?”林深问。
“一般。”她面无表情地说,然后又在嘴里塞了一个。
林深笑了,在她对面坐下,拿起另一份早餐开始吃。两个人隔着一张堆满文件的办公桌,面对面吃着包子和豆浆,窗外的晨光一寸一寸地爬进来,把整间办公室染成了暖金色。
“昨晚为什么睡不着?”林深问。
苏晚棠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
“在想一些事情。”
“什么事?”
她抬起眼看他,目光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情绪。
“在想,如果你没有在婚礼上亲我,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林深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你会在市场部继续做你的主管,我永远不会知道你的名字。周一的董事会不会有你的汇报,新消费项目不会存在,‘棠下’不会诞生,今天这间办公室里不会有包子和豆浆的味道。”她放下筷子,双手交叉撑着下巴,目光安静地落在他脸上,“而我在这个时间点,大概已经喝完了今天的第三杯黑咖啡,胃开始隐隐作痛,但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林深把筷子放在桌上,看着她的眼睛。
“所以你是庆幸的?”
苏晚棠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真实。
“也许吧。”
林深低下头,继续吃他的包子,但手在微微发抖。他把那杯不加糖的豆浆往她面前推了推,说了一句“豆浆要趁热喝”。
苏晚棠端起豆浆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淡了。”
“不加糖当然淡。”
“不是豆浆淡,”她把杯子放在桌上,目光透过杯口氤氲的热气看向他,“是有些话,说出来太淡了。”
林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敲响了。小何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苏董,何董来了,说有急事要见您。”
苏晚棠的表情在零点一秒之内完成了切换——从刚才那个嘴角带笑的温柔女人,变回了冷静矜持、不怒自威的盛华集团董事长。她迅速把桌上的早餐推到一边,整理了一下衣领,声音平稳地说:“让他进来。”
林深站起来,收拾好自己那份早餐,退到一边。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何董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拄着一根红木拐杖。虽然年过七旬,但老人家的身板依然挺得笔直,步伐稳健,一双眼睛在浓密的白眉下精光四射。
他的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先是落在苏晚棠身上,然后移到林深身上,最后落在那两袋还没完全收起来的早餐上。他的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里藏着的东西,让林深的后背一阵发凉。
“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何董在沙发上坐下,拐杖靠在扶手边上,“打扰苏董用早膳了。”
苏晚棠没有接他这个话茬,直接问道:“何叔这么早来找我,有什么急事?”
何董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
“下个月的董事会,我提议增加一个临时议题——关于总裁办人事任命合规性的专项审查。”
苏晚棠没有去看那份文件,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何董。
“这个议题三个月前不是已经审过了吗?审计报告也出了,结论没有问题。”
“上次审的是程序合规性,”何董慢条斯理地说,“这次我要提请审查的,是实质性审查——林深这个人,是否具备担任新消费事业部负责人的能力和资质。毕竟这个项目两千万的投资,第一周的数据虽然好看,但一个新品牌的成败不是一周两周能看出来的。如果将来出了问题,董事会需要有人为此负责。”
林深站在角落里,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何董这番话表面上是在质疑他,但刀锋真正的指向是苏晚棠——因为他林深是“苏晚棠的人”,如果他被证明不合格,那就说明苏晚棠的用人决策有问题。
这是一个连环套。
苏晚棠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何叔的担心我理解。不过实质性审查需要一个客观的评估标准,何叔觉得应该从哪些维度来考核?”
“很简单,”何董显然早有准备,“三个月之内,如果‘棠下’的月销售额能达到五千万,并且毛利率不低于行业平均水平,我就承认苏董的眼光没有问题。但如果达不到——”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角落里的林深,嘴角的笑意加深了,“那就请苏董重新考虑一下这个项目的人事安排。”
三个月,月销五千万。这是一个极其苛刻的数字,对于一个刚刚上市的新品牌来说,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林深在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体验店首周的数据虽然亮眼,但其中有很大一部分是开业效应和舆论热度带来的,要做到持续性的月销五千万,意味着品牌必须在三个月内完成从“网红打卡”到“日常消费”的转化,这个转化周期在行业里通常是半年到一年。
苏晚棠拿起那份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合上,放回茶几上。
“可以。”她说。
何董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
“但我也有一个条件,”苏晚棠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直地看着何董,“如果林深做到了,那么从今以后,何叔不再在董事会上提出任何与我和我直接管理团队相关的人事审查议题。盛华的业务板块这么多,何叔的精力,还是放在自己分管的领域比较好。”
何董的笑容僵了一瞬,但他很快就恢复了那副从容和蔼的长者模样。
“苏董这是在跟我谈条件?”
“何叔先提的条件,我只是礼尚往来。”苏晚棠的嘴角微微弯起,那个笑容礼貌而冰冷,“怎么样,何叔愿意赌这一把吗?”
何董看着她,沉默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他站起来,拿起拐杖,把那份文件收回了包里。
“那就三个月为期。我很期待看到林主管的表现。”他转身往门口走去,经过林深身边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猎物般的打量。
“年轻人,你很幸运,”何董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林深能听到,“但不是每一次,都会有人替你挡在前面的。”
他走了。
办公室的门在他身后关上,空气里那股凝重的压迫感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散去。
林深靠在墙上,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苏晚棠端起桌上已经凉了的豆浆,喝了一口,眉头皱了起来。
“凉了。”
“我再给你买一杯——”
“不用。”她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刚才听到了,三个月,月销五千万。何董提出的这个数字不是随便说说的,他一定是算了又算,确认这个目标几乎不可能完成,才敢拿这个来赌。”
林深点了点头。
“你觉得你能做到吗?”
林深抬起头,看着苏晚棠的眼睛。那双眼睛依然沉静而锐利,但在这层锐利之下,他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紧张。她在紧张——不是为她自己,而是为他。因为如果三个月后他没有达标,她不会真的把他开掉——但他知道,她会觉得自己辜负了他。她就是这样的人,把所有的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扛,哪怕是她替他定下的目标。
“我能。”林深说。
苏晚棠盯着他看了两秒。
“这么有自信?”
“不是自信,”林深老老实实地说,“是我不允许自己输。”
“因为输了就要滚蛋?”
“不是。”林深深吸一口气,把心里憋了很久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了出来,“因为如果输了,就证明何董说得对——我是靠你才走到今天的。我可以接受别人说我能力不行、方案很烂、不配坐在这个位置上,但我不能接受别人用我来攻击你。”
苏晚棠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所以我要赢,”林深说,“不是为了保住工作,是为了让所有人知道,你苏晚棠从来没有看错过人。”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窗外的阳光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灿灿的光铺满了整间办公室,空气里的尘埃在光线中缓缓浮动着,像是无数颗微小的星星。
苏晚棠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很轻地飘过来。
“你刚才吃包子的时候,嘴角沾了醋。”
林深下意识地抬手擦了擦嘴角,然后听到她极轻的笑了一声。
“骗你的。”
他愣住了,随即也笑了起来。这个女人,偶尔也会开这种幼稚的玩笑。
“去干活吧,”苏晚棠恢复了平时的语气,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重新打开了电脑,“三个月的时间不算长,每一分钟都很宝贵。”
林深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到她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你嘴角真的沾了醋,左边。”
林深抬手蹭了一下左边嘴角,低头一看,手指上果然沾着一小点黑色的醋渍。他的脸瞬间红了,身后传来苏晚棠再也藏不住的笑声——不是那种矜持礼貌的浅笑,而是真正被逗到了的、发自内心的笑,清脆而明亮,像是一串被阳光穿透的玻璃风铃。
他不敢回头,因为他怕一回头,就再也挪不开眼睛了。
但他在心里把那串笑声存了下来,小心翼翼地装进记忆里最深处的地方。
那是他第一次听到她这样笑。
他要把这个笑声,变成三个月后庆功宴上的背景音乐。为此,他愿意拼上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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