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动的时候,我正在厨房里煮面条。
水开了,我把挂面下进去,用筷子搅了搅,然后才慢悠悠地擦干手,拿起放在灶台边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深圳。我皱了皱眉,本想挂掉,但手指鬼使神差地滑向了接听键。
“喂,是周远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我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是谁。
“我是江婉清。”
锅里的面条还在翻滚,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我的视线。我的手僵在那里,差点没拿稳手机。江婉清,我大姨姐,我亡妻江婉柔的亲姐姐。自从婉柔走后,我们已经有将近三年没联系过了。
“婉清姐?”我的声音有些发涩,“你……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江婉清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里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疲惫:“周远,我想跟你聊聊,关于婉柔的事。”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婉柔走了三年了,癌症,从发现到离开,只有短短四个月。那四个月里,我跑遍了省城所有的医院,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甚至还借了不少外债。可最终,她还是没能留住。
“婉柔的事……还有什么好聊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得很冷。
“我知道你在怪我。”江婉清的声音很低,“当年我没能回来送她最后一程,是我的错。可是周远,有些事情你不知道,我需要当面跟你说清楚。”
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当年婉柔住院的时候,我给江婉清打过电话,希望她能来看看妹妹。那时候江婉清已经是身价过亿的女企业家了,在深圳有自己的公司,上过财经杂志,出入都是豪车接送。可她当时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我在国外开会,走不开”,就挂了电话。
后来婉柔走了,葬礼那天,江婉清依然没有出现。只让人送来了一束花和一个信封,信封里是一张银行卡,里面存了五十万。我当时气得把那张卡扔进了垃圾桶,还是邻居张婶捡起来还给了我,说别跟钱过不去。
可我从来没有动过那笔钱。
“有什么话就在电话里说吧。”我转身关掉了煤气,面条还在锅里泡着,我已经没有胃口吃了。
“电话里说不清楚。”江婉清的语气很坚决,“我这周末回江城,我们见一面吧。就去你和婉柔以前常去的那家茶馆,叫‘旧时光’的那个地方。”
我愣住了。她怎么知道那家茶馆?那是婉柔生前最喜欢去的地方,我们谈恋爱的时候经常去,结婚后也偶尔会去坐坐。可江婉清从来没去过,她怎么会知道?
“你怎么知道那家茶馆?”我忍不住问。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江婉清轻轻叹了口气:“婉柔告诉我的。她跟我说过很多事,周远,比你想象的多。”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我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周六下午两点,我会在那里等你。”江婉清说完,不等我回应,就挂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站在厨房里,听着嘟嘟的忙音,脑子里一片空白。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六月的江城已经热起来了,可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我叫周远,今年三十五岁,在江城一家小广告公司做设计。三年前婉柔走后,我就一直一个人住在这套六十平米的老房子里。房子是当初我和婉柔结婚时买的二手房,贷款还有十五年才能还清。婉柔走后,我一个人还贷,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婉柔生病那会儿,我们刚结婚两年多。她是小学老师,工资不高,但很喜欢孩子。我们本来计划等她身体调理好一些就要孩子的,可谁知道命运跟我们开了这么大的玩笑。
我记得确诊那天,婉柔坐在医院的走廊里,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我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说没事的,咱们好好治,一定能治好。她看着我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后来的日子就像一场噩梦。化疗、放疗、吃药、复查,婉柔的头发一把一把地掉,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我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陪护,整个人瘦了二十斤。可即便如此,我还是没能留住她。
婉柔走的那天晚上,月亮很圆。她躺在病床上,握着我手,嘴唇翕动着想要说什么,却已经发不出声音了。我凑近她的嘴边,隐约听到她说:“哥,对不起……”
那是她第一次叫我“哥”。我们谈恋爱的时候,她总是叫我“周远”,结婚了也是连名带姓地叫。唯独那次,她叫我“哥”。
我抱着她哭得撕心裂肺,可她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看我了。
婉柔的后事是我一手操办的。她父母早就过世了,只有一个姐姐,就是江婉清。可江婉清从头到尾都没出现过,连葬礼都没参加。我当时心里恨极了,心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冷血的人,亲妹妹走了都不来看一眼。
可现在,时隔三年,江婉清突然打来电话,说要跟我聊聊婉柔的事。她想聊什么?她又有什么资格聊?
我关了火,把面条捞出来倒进碗里,随便拌了点酱油就吃了起来。面条已经坨了,吃起来黏糊糊的,我机械地嚼着,脑子里却一直在想着周六见面的事。
其实我对江婉清的了解并不多。我只知道她和婉柔是亲姐妹,但两人性格截然不同。婉柔温柔善良,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而江婉清据说是雷厉风行的女强人,大学毕业后就去了深圳创业,一路做到身价过亿,在商界很有名气。
婉柔很少提起她姐姐,偶尔说起也只是轻描淡写地带过。我问过她们姐妹俩关系怎么样,婉柔只是笑笑说挺好的,就是姐姐工作太忙,很少有时间回家。
现在想来,婉柔当时的笑容里藏着太多东西,只是我没有读懂。
周六很快就到了。我一早起来洗了个澡,刮了胡子,换上了一件干净的衬衫。看着镜子里自己憔悴的脸,我突然觉得有些恍惚。三年了,我好像老了很多,眼角的皱纹深了,两鬓也有了白发。
出门前,我从抽屉里翻出了那张银行卡。卡是当年江婉清派人送来的,里面有五十万。我一直没用过,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想了想,我还是把卡揣进了口袋。
旧时光茶馆在老城区的一条小巷子里,门脸不大,但很雅致。婉柔以前特别喜欢这里的环境,说这里的茶香让她觉得很安心。她走后,我再也没来过,怕触景生情。
推开茶馆的门,一股熟悉的茉莉花香扑面而来。老板娘还是那个胖胖的中年女人,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认出了我:“哎呀,是小周啊!好久不见了!”
“李姐好。”我勉强笑了笑。
“快进来坐,还是老位子?”李姐热情地招呼我。
“不了,我今天约了人。”我环顾了一下四周,目光落在角落里一个靠窗的位置上。那里坐着一个女人,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西装外套,头发盘起来,戴着墨镜,正低头看手机。
虽然看不清全貌,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江婉清。
她比照片上看起来更瘦了一些,但气质依旧出众。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她抬起头,摘下墨镜,露出一张和婉柔有几分相似的脸。
“周远,你来了。”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我注意到她的眼眶有些红。
“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点了点头。
服务员过来,我问江婉清喝什么,她说随便。我要了两杯茉莉花茶,这是婉柔以前最爱喝的。
茶端上来后,我们谁都没有先开口。气氛有些尴尬,我只能端起茶杯假装喝茶,透过氤氲的热气偷偷打量着对面的女人。
江婉清比婉柔大了五岁,今年应该四十了。但她保养得很好,皮肤白皙,妆容精致,一看就是常年做保养的人。只是她眉宇间有一种深深的疲惫感,眼神也有些空洞。
“你最近还好吗?”最终还是她先打破了沉默。
“还行,就那样呗。”我放下茶杯,语气淡淡的。
“我知道你恨我。”江婉清直视着我的眼睛,“恨我当年没回来送婉柔最后一程,恨我连葬礼都没参加。你骂我也好,打我几下也行,我都接受。”
我没说话,只是攥紧了手里的杯子。
“但有些事情,我必须告诉你。”江婉清深吸了一口气,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我的面前,“你先看看这个。”
我疑惑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拆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沓文件。那是一份医院的诊断报告,患者的名字写着:江婉清。
我的目光往下移,看到诊断结果那一栏的时候,瞳孔骤然收缩。
“宫颈癌,中期。”
我的手开始发抖,纸张在我手里沙沙作响。我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对面的女人。
“你……”
“对,我跟婉柔一样,也得了癌症。”江婉清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跟她毫不相干的事情,“不过比她幸运的是,我发现得早一些,而且我有钱,可以找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药。”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婉柔住院的时候,我其实已经在国外做治疗了。当时我刚做完手术,身体很虚弱,医生说不能长途奔波,否则会有生命危险。所以我没能回来见她最后一面。”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原来是这样,原来她不是不想来,而是来不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的声音有些嘶哑。
“告诉了又能怎样?”江婉清苦笑了一声,“告诉你我妹妹得了癌症,我也得了癌症,让你一个人承受两份痛苦吗?再说了,那个时候就算我知道了,也什么都做不了,反而会让你分心照顾我这边的事。”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继续说:“婉柔走之前给我打过电话,她在电话里哭了很久。她说她放心不下你,说你这个人太实在,太不会为自己打算,她怕你一个人过不好。”
我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婉柔临走前还在惦记着我,而我却什么都不知道。
“她让我答应她一件事。”江婉清的声音也有些哽咽,“她说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让我帮忙照看你。她说你是个好人,不该过得太苦。”
我低下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茶杯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这些年我不是不想联系你,”江婉清的声音很轻,“只是我自己也在治病,身体时好时坏,不想让你担心。再加上我以为你会恨我,所以就一直拖着。直到上个月,我最后一次复查,医生说我恢复得很好,基本没什么问题了,我才敢来找你。”
她从包里又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我:“这是我的新号码,以后有什么事都可以找我。你一个人不容易,婉柔托付我的事情,我一定会做到。”
我接过名片,看到上面印着“江氏集团董事长”几个字。这张名片很精致,烫金的字体在灯光下闪着光。
“不用。”我把名片推了回去,“我能照顾好自己。”
“周远,你别逞强。”江婉清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我知道你这几年过得不好,婉柔看病欠了不少外债吧?你每个月工资就那么点,还要还房贷,日子肯定紧巴巴的。”
“那是我的事。”我的语气有些生硬,“我不需要别人的施舍。”
“这不是施舍。”江婉清叹了口气,“我是婉柔的姐姐,也就是你的姐姐。咱们是一家人,互相帮衬不是很正常吗?”
一家人?我听到这话,心里泛起一阵苦涩。是啊,按理说我们是亲戚,可这些年来,我们几乎没有任何来往。现在婉柔走了,她突然跳出来说要帮我,这让我怎么接受?
“婉清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一些,“但我真的不需要。我一个人能行。”
江婉清看着我,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周远,你知道婉柔为什么从来不跟我联系吗?”
我愣了一下,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因为她恨我。”江婉清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伤,“她恨我当年为了事业不顾一切,恨我抛弃了她和爸妈,一个人在深圳闯荡。爸妈去世的时候,我没能赶回来,是她一个人料理的后事。从那以后,她就再也不愿意理我了。”
我愣住了。这些事情婉柔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们家原本条件还不错,我爸是做建材生意的,我妈是中学老师。”江婉清的目光望向窗外,仿佛在看很远的地方,“后来我爸生意失败,欠了一大笔债,家里的房子车子都被法院查封了。我爸受不了打击,心脏病发作走了。我妈身体本来就不好,加上伤心过度,半年后也跟着去了。”
“那时候我大学刚毕业,婉柔还在上高中。”江婉清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本应该留下来照顾她的,可我当时年轻不懂事,觉得留在那个小城市没有前途,一心想要去大城市闯荡。我把我妈留下的几万块钱都给了婉柔,告诉她我会寄钱回来供她上学,然后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后来呢?”我忍不住问。
“后来我确实寄钱了,每个月都寄。”江婉清苦笑了一声,“可钱有什么用?婉柔一个人住在空荡荡的房子里,每天放学回来面对的就是四面墙。她跟我说她害怕,说她不敢关灯睡觉。我说没关系,习惯就好了。可她怎么能习惯?她才十七岁啊!”
江婉清的眼眶红了,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我错过了她整个青春期,错过了她高考,错过了她上大学,错过了她谈恋爱,错过了她结婚。等我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什么的时候,她已经不需要我了。”
我默默地听着,心里五味杂陈。原来婉柔的童年是这样的,原来她从来不愿意提起姐姐是因为这个原因。
“婉柔结婚的时候,我给她打过电话,问她要不要我回来参加婚礼。”江婉清擦了擦眼泪,“她说不用了,说她自己能搞定。我知道她是在赌气,可我又能怎么办?公司正在关键时期,我真的走不开。我只能给她转了一笔钱,算是贺礼。”
“那笔钱她没收。”我说。
“我知道。”江婉清点点头,“她从小就这样,倔得很。越是困难的时候,越不肯接受别人的帮助。”
我们俩又沉默了。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桌面上,形成斑驳的光影。茶馆里放着舒缓的音乐,是那首《茉莉花》,婉柔最喜欢的曲子。
“周远,我知道你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江婉清站起身,“没关系,慢慢来。我今天来就是想把这些事情告诉你,不想让你继续误会下去。至于其他的,以后再说吧。”
她也站起来,拿起包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对了,下周二是婉柔的忌日,我打算去墓园看看她。你要一起去吗?”
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那到时候我给你打电话。”江婉清说完,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心里久久不能平静。原来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自己不为人知的苦衷。我以为江婉清是个冷血无情的人,却不知道她自己也正在经历生死考验。
我坐在茶馆里,把那杯已经凉透的茉莉花茶一口喝完。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就像这些年的日子一样。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我打开冰箱,里面空空荡荡的,只有几个鸡蛋和一袋速冻饺子。我懒得做饭,就煮了几个饺子对付了一顿。
吃完饭后,我坐在沙发上发呆。墙上还挂着我和婉柔的结婚照,照片里的她笑得很甜,两个酒窝深深地陷进去,眼睛弯成了月牙。我伸手摸了摸照片上的她,指尖传来的是一片冰冷的玻璃触感。
“婉柔,你知道吗?你姐姐来找我了。”我对着照片自言自语,“她跟你一样,也得了癌症。你说巧不巧?你们姐妹俩真是心有灵犀。”
照片里的婉柔依然笑着,没有回答我。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婉柔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她瘦得皮包骨头,脸色蜡黄,头发稀疏,完全没有了往日的风采。可即便那样,她还是会对我笑,会说“没事的,我不疼”。
其实我知道她很疼,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可她从来不在我面前表现出来,怕我担心。
婉柔就是这样一个人,永远都在为别人着想,永远把自己放在最后一位。
想到这里,我的鼻子又开始发酸。我起身走进卧室,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盒子。盒子里装着婉柔的遗物,有她的身份证,有我们的结婚证,还有她写给我的信。
那些信是她住院期间写的,一共七封。她让我等她走了以后再拆开看。我忍着悲痛一封一封地看完,每一封信都像刀子一样剜着我的心。
她在信里说:“周远,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一定要好好的。找个好姑娘,重新开始生活。不要为我难过太久,我会心疼的。”
她还说:“我这一辈子最幸福的事就是嫁给你。虽然时间短了点,但足够了。”
最后一封信里,她提到了江婉清:“姐姐她其实不容易,我知道她心里是有我的。如果有机会,替我多照顾照顾她。”
当时我看到这句话,心里还很不理解。明明是她姐姐对不起她,为什么还要我照顾她?可现在我才明白,婉柔什么都知道,她知道姐姐也病了,知道姐姐不是故意不来看她的。
这就是婉柔,永远那么善解人意,永远那么宽容。
我把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盒子里,然后把盒子重新塞进衣柜深处。明天还要上班,我得早点休息了。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回想今天和江婉清的对话,越想越觉得心里堵得慌。
说起来,我这几年的日子确实不太好过。婉柔走后,我消沉了大半年,每天浑浑噩噩的,工作也提不起劲。老板看我这样,找了个理由把我辞退了。我失业了三个月,靠着之前的积蓄勉强撑了过来。
后来好不容易找到现在这份工作,在一家小广告公司做设计。工资不高,一个月也就六千出头,扣除社保和公积金,到手不到五千。房贷每月要还两千八,剩下的钱只够日常开销。婉柔看病欠下的外债到现在还没还清,大概还有七八万的样子。
我不是没想过换个工作,可我这个年纪,又不是什么名校毕业,专业技能也算不上顶尖,找工作哪有那么容易。再说了,现在经济形势不好,能有份稳定的工作就不错了,哪还敢挑三拣四。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熬着。我没什么朋友,也没什么社交,下班后就窝在家里看电视刷手机。偶尔会去楼下的烧烤摊吃点宵夜,喝两瓶啤酒,算是给自己放个假。
有时候我也会想,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一个人孤零零地活着,等着哪天老了死了,也没人在意。
可今天见了江婉清之后,我心里忽然生出了一些不一样的想法。也许生活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糟糕,也许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记得我,关心我。
虽然那个人是婉柔的姐姐,虽然我们之间还有很多隔阂和误会,但至少她出现了,不是吗?
周二很快就到了。我请了一天假,一大早就买了束鲜花,打车去了墓园。
婉柔葬在城西的凤凰山公墓,那里环境很好,依山傍水,风景秀丽。当初买墓地的时候花了我不少钱,但我觉得值得,婉柔生前喜欢花草,喜欢安静,这个地方很适合她。
我到的时候,远远就看到一个身影站在婉柔的墓碑前。是江婉清,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手里捧着一束白色的百合花。
我走过去,把花放在墓碑前,然后蹲下身,用手擦了擦墓碑上的灰尘。碑上贴着婉柔的照片,是她生前最喜欢的一张,穿着白色连衣裙,笑得灿烂。
“婉柔,我来看你了。”我的声音有些哽咽,“你姐姐也来了,你看,她带了百合花,是你最喜欢的花。”
江婉清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墓碑上的照片。她的眼眶红红的,但始终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我们在墓前站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带来山间草木的气息,远处有鸟鸣声传来,清脆悦耳。
“婉柔,对不起。”江婉清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姐姐来晚了,你不会怪我吧?”
她说着,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地上。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楚。这个女人,在外面是身价过亿的女企业家,风光无限。可此刻站在妹妹的坟前,她也不过是一个失去了至亲的普通人,脆弱而无助。
“走吧,天快下雨了。”我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空,对江婉清说。
她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跟着我一起往山下走。
走到山脚的时候,雨果然下了起来。我们没有带伞,只好跑到路边的一个小亭子里躲雨。雨越下越大,打在亭子的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你开车来的吗?”我问江婉清。
“嗯,车停在那边。”她指了指不远处的一辆黑色轿车。
“那等雨小一点你再走吧。”我靠在亭柱上,看着外面的雨幕发呆。
“你呢?怎么回去?”她问我。
“我坐公交。”
“要不我送你吧?”
“不用了,不顺路。”
我们又陷入了沉默。雨声很大,掩盖了周围的嘈杂,世界仿佛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周远,你有没有想过换个地方生活?”江婉清忽然问道。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可以去深圳发展。”江婉清转过头看着我,“那边机会多,工资也比江城高。你要是愿意的话,可以去我公司上班。”
我摇了摇头:“不了,我在这里挺好的。”
“好什么好?”江婉清的语气有些急了,“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你穿的衣服都是几年前的老款式,鞋子都磨破了边还不舍得换。你过得一点都不好!”
我被她的话噎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是可怜你,也不是施舍你。”江婉清放缓了语气,“我只是觉得,你应该有更好的生活。婉柔要是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她会难过的。”
“那我应该是什么样子?”我忽然有些生气,“我应该像个没事人一样,重新开始新生活,找个新女朋友,结婚生子,然后把你妹妹忘得一干二净?你觉得那样才是对的?”
江婉清被我吼得愣住了,半晌没有说话。
“对不起,我不该冲你发脾气。”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只是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我承认我现在过得不好,可这跟去不去深圳没关系。我就是……就是还没走出来而已。”
“我知道。”江婉清的声音很轻,“我知道你还爱着她,放不下她。可人总要往前看的,不是吗?”
我没有回答她,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雨渐渐小了,我走出亭子,对江婉清说了句“我先走了”,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公交站走去。
身后传来江婉清的声音:“周远,我说的那些话,你好好考虑一下!”
我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回到家里,我换了身干衣服,坐在沙发上发呆。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味道。
江婉清的话一直在我脑海里回荡。“你应该有更好的生活”,这话说得容易,可做起来哪有那么简单?
我承认,我确实被困在原地了。这三年来,我就像一个断了线的风筝,漫无目的地飘着,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我拒绝了一切改变的可能,把自己封闭在这个小小的世界里,日复一日地过着同样的生活。
不是我不想走出来,而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走出来。婉柔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她的离去带走了我所有的色彩,留下了一片灰白。
我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婉柔的号码。那个号码我一直没舍得删,虽然知道再也打不通了,但还是留着,算是一种念想。
我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放下了手机。
算了,不想那么多了。明天还要上班,还是早点睡吧。
接下来的日子,一切照旧。我每天按时上下班,偶尔加班,周末在家睡懒觉。江婉清没有再联系我,我也没主动联系她。那天的见面就像是一场梦,醒来之后就什么都不剩了。
直到半个月后的一天晚上,我正在公司加班赶方案,手机忽然响了。我拿起来一看,是江婉清打来的。
“喂,周远,你现在方便说话吗?”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促。
“方便,怎么了?”
“我这边出了点状况,可能需要你帮个忙。”江婉清顿了顿,“你能来一趟深圳吗?”
我愣住了:“去深圳?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江婉清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焦急,“我这边有个很重要的项目出了问题,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帮忙盯着。我想来想去,能信任的人也就只有你了。”
我握着手机,心里有些犹豫。说实话,我并不是很想掺和她的事情。我们之间的关系本来就微妙,我不想让人觉得我是冲着她的钱去的。
“你放心,不是让你白帮忙。”江婉清似乎猜到了我的顾虑,“工资按市场价的两倍给,来回机票住宿全部报销。你要是愿意长期干,待遇还可以再谈。”
“不是钱的问题……”我试图解释。
“那就当是帮婉柔一个忙。”江婉清打断了我,“她走之前交代过我照顾你,现在反过来,就当是你替她照顾我,行不行?”
这句话击中了我的软肋。我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答应了:“好吧,我过去看看。不过先说好,我不保证能帮上什么忙。”
“只要你人来了就行。”江婉清明显松了一口气,“我让助理帮你订明天的机票,你把身份证号发给我。”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发了半天呆。同事老刘路过,看我一脸茫然的样子,拍了拍我的肩膀:“怎么了周远,魂不守舍的?”
“没事,就是有点事要请假几天。”我含糊地回答。
“请假?你不是刚休过年假吗?”老刘有些奇怪。
“家里有点急事。”我不想多说,收拾好东西就下班了。
回到家,我开始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是几件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我把东西装进一个旧背包里,然后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我怎么就答应了呢?明明之前还很抗拒跟她扯上关系的。可她那句“替她照顾我”实在太戳心了,让我根本没办法拒绝。
第二天一早,我坐上了飞往深圳的飞机。这是我第一次去深圳,透过舷窗往下看,高楼大厦鳞次栉比,街道纵横交错,到处都是繁忙的景象。
下了飞机,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年轻女人举着牌子在出口等我。她自我介绍说是江总的助理,叫小杨。小杨很热情,一边帮我拿行李一边跟我介绍情况。
原来江婉清的公司最近在做一个大型地产项目,总投资十几个亿,涉及多方合作。本来一切都进展顺利,可前几天合作方突然提出要撤资,理由是资金链出了问题。江婉清怀疑这里面有问题,但又找不到证据,所以想让我过来帮忙调查。
“江总说您是自家人,信得过。”小杨笑着说,“而且您之前做过设计,对建筑这块应该懂一些,正好可以帮上忙。”
我被她说得有些不自在,什么叫“自家人”?我跟江婉清的关系还没到那份上吧。
小杨把我带到了一家五星级酒店,说房间已经订好了。我看了看酒店的装修,心里直犯嘀咕,这得多少钱一晚啊?
“江总说您先休息一下,晚上她亲自来接您吃饭。”小杨说完就告辞了。
我一个人待在偌大的房间里,感觉浑身不自在。这房间比我家的客厅还大,落地窗外是繁华的城市夜景,灯火辉煌,美不胜收。可我却觉得自己跟这里格格不入,就像一只误入了天鹅湖的丑小鸭。
晚上七点,江婉清准时出现在酒店大堂。她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连衣裙,外面套着白色小西装,看起来干练又不失优雅。
“怎么样,还习惯吗?”她笑着问我。
“太奢侈了,其实没必要住这么好的酒店。”我老实地说。
“来者是客,总不能让你住快捷酒店吧。”江婉清朝我眨了眨眼,“走吧,我带你去尝尝深圳的特色菜。”
她带我来到一家粤菜馆,装修古色古香的,很有格调。江婉清点了满满一桌子菜,什么白切鸡、烧鹅、清蒸鱼、虾饺,应有尽有。
“你太破费了。”我看着满桌子的菜,有些不好意思。
“难得你来一趟,当然要好好招待。”江婉清夹了一块烧鹅放到我碗里,“尝尝,这家店的烧鹅是全深圳最好吃的。”
我咬了一口,确实很好吃,皮脆肉嫩,汁水丰富。我忍不住又夹了一块。
“周远,谢谢你愿意来帮我。”江婉清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为难,但我真的很需要你。”
“别这么说。”我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我也没做什么。”
“你已经做了很多了。”江婉清笑了笑,“至少你愿意来,说明你还是把我当家人的。”
家人这个词让我的心里泛起一丝涟漪。我没有接话,只是埋头吃饭。
吃完饭,江婉清送我回酒店。在车上,她跟我详细介绍了项目的具体情况。原来她公司开发的那个项目位于深圳龙岗区,是一个集住宅、商业、办公于一体的大型综合体。合作方是一家名叫“盛达集团”的地产公司,双方各占百分之五十的股份。
本来一切都谈得好好的,施工进度也已经过半,可上周盛达集团突然发函,说公司资金紧张,无法继续投入后续资金,要求退出合作。这让江婉清非常被动,因为项目已经进行到一半,如果盛达集团真的退出,她必须独自承担剩余的资金缺口,那可是好几个亿的窟窿。
“我怀疑盛达集团是故意的。”江婉清皱着眉头说,“他们选在这个节骨眼上退出,肯定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你有什么证据吗?”我问。
“暂时还没有。”江婉清摇了摇头,“所以我需要你帮我查一查。你不是学设计的吗?正好可以去工地转转,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在打鼓。这种事情我以前从来没接触过,能做好吗?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项目工地。工地很大,到处是钢筋水泥和施工机械,工人们正在忙碌着。我戴上安全帽,在工地里转了一圈,跟几个工人聊了聊,了解了一些基本情况。
中午的时候,我在工地附近的一家小饭馆吃饭。旁边桌坐着几个工人,正在喝酒聊天。我无意中听到他们的谈话,其中一个人说:“听说盛达那边要撤资了,这下麻烦大了。”
另一个人说:“可不是嘛,我听说是盛达的老总跟江总有过节,故意搞她。”
“什么过节?”
“好像是十几年前的旧事了,具体我也不清楚。”
我心里一动,竖起耳朵想继续听下去,但那几个人已经转移了话题,开始聊别的了。
吃完饭,我给江婉清打了个电话,把听到的情况告诉了她。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江婉清说:“晚上我们见个面,我跟你讲个故事。”
晚上的见面地点是江婉清的办公室。那栋写字楼位于深圳最繁华的CBD区域,整整一层都是她公司的办公区。我第一次来这种地方,看着宽敞明亮的办公室和忙碌的员工,心里不由得感叹,这就是成功人士的世界啊。
江婉清的办公室在最里面,面积很大,装修简约而不失大气。她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起来很疲惫。
“坐吧。”她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我在沙发上坐下,等着她开口。
“你听到的那些传闻,是真的。”江婉清放下咖啡杯,目光看向窗外,“盛达集团的老总叫郑浩,他确实跟我有过节。”
“什么过节?”我忍不住问。
“他追过我。”江婉清淡淡地说,“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刚创业不久,在一次商业酒会上认识了他。他对我展开了热烈的追求,但我对他没感觉,就拒绝了。后来他一直不死心,纠缠了我好几年,直到我明确告诉他不可能,他才放弃。”
“就因为这事,他要报复你?”我有些不敢相信。
“没那么简单。”江婉清摇了摇头,“后来他娶了另一个女人,婚姻不太幸福。他觉得是我害的,说我毁了他对爱情的幻想。你说可笑不可笑?”
我沉默不语。感情这种事,有时候真的很难说清楚。
“他这次撤资,就是想逼我破产。”江婉清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知道我大部分资金都投在这个项目上了,如果他在这个时候撤资,我很难在短时间内找到新的合作伙伴。到时候项目烂尾,银行催债,我的公司就会陷入危机。”
“那你有办法应对吗?”我问。
“我正在想办法。”江婉清揉了揉太阳穴,“我已经联系了几家投资机构,看能不能引入新的资本。不过这需要时间,而我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我看着她疲惫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同情她。外人看来,她是风光无限的女企业家,可谁知道她背后承受着多大的压力。
“我能帮你做什么?”我主动问道。
江婉清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闪过一丝感动:“你能这么说,我很高兴。其实你不用做什么特别的事情,只要帮我盯着工地那边的动静就好。我怕郑浩会在施工质量上动手脚,到时候出了问题,责任都会落到我头上。”
“好,我明白了。”我郑重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每天都去工地盯着。我仔细检查了每一个施工环节,从地基到主体结构,从材料到工艺,不敢放过任何一个细节。我还跟工人们打成一片,从他们口中了解了很多工地上的情况。
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在第五天的时候,我发现了问题。
那天我正在检查一批刚刚运到的钢筋,发现这批钢筋的规格跟设计要求不符,直径比标准小了0.5毫米。虽然差距不大,但对于高层建筑来说,这是致命的隐患。
我立刻把情况报告给了江婉清。她马上派人调查,发现是材料供应商被人收买了,故意提供了不合格的材料。而这个供应商,正是盛达集团推荐的。
有了这个证据,江婉清立刻采取了行动。她一方面报警处理材料供应商,另一方面向盛达集团发出了律师函,指控他们恶意破坏工程质量,要求赔偿损失。
郑浩没想到事情会败露,慌了手脚。他试图通过关系摆平这件事,但江婉清早有准备,把所有证据都提交给了有关部门。最终,盛达集团不仅被迫继续履行合作协议,还被罚款并赔偿了江婉清公司的损失。
这场风波过后,江婉清对我刮目相看。她专门请我吃了一顿饭,席间不停地感谢我。
“周远,你真的帮了我大忙。”她举起酒杯,“要不是你及时发现那个问题,后果不堪设想。”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我有些不好意思。
“你太谦虚了。”江婉清笑着说,“我果然没看错人,婉柔的眼光一向很好。”
提到婉柔,我们都沉默了片刻。
“周远,你真的不考虑来深圳发展吗?”江婉清旧事重提,“我这里随时欢迎你。职位任你挑,待遇好商量。”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答应:“让我再想想吧。”
“好,我不逼你。”江婉清点了点头,“不过你要记住,我这里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回到江城后,我的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不同的是,我的心态发生了一些变化。经过深圳这件事,我发现自己并不是一无是处的废物,关键时刻还是能派上用场的。这种感觉让我找回了一些自信。
我开始认真地思考未来。继续留在江城,守着这份死工资,过着一眼望到头的生活?还是走出去,尝试一些新的可能性?
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江婉清又打来了电话。
“周远,我这边有个消息要告诉你。”她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我找到了一个新的投资项目,前景非常好。我想邀请你一起参与。”
“我?参与投资?”我愣住了,“我哪有钱投资啊?”
“不用你出钱。”江婉清解释道,“我是想让你以技术入股的形式加入。你不是学设计的吗?这个项目正好需要你的专业能力。你负责设计部分,我负责资金和管理,赚了钱咱们平分。”
“这……这不合适吧?”我觉得她在照顾我。
“有什么不合适的?”江婉清的语气很坚定,“我相信你的能力。再说了,这也是婉柔的意思。她希望你能够实现自己的价值,而不是一辈子困在那个小城市里。”
又是婉柔。每次提到她,我就无法拒绝。
“好,我答应你。”我终于下定了决心。
一个月后,我辞去了江城的工作,搬到了深圳。江婉清给我安排了一套公寓,离公司很近,走路就能到。她还给我配了一辆车,说是工作需要。
刚开始的时候,我还有些不适应。毕竟从一个三线小城市突然来到一线大城市,无论是生活方式还是工作节奏,都需要时间去适应。好在江婉清对我很照顾,安排了一个经验丰富的设计师带我,让我能够尽快上手。
渐渐地,我融入了这座城市。我发现深圳确实是一个充满活力的地方,到处都是机会和挑战。每天都有无数的人在为自己的梦想奋斗,这种氛围感染了我,让我也燃起了久违的热情。
工作上,我发挥了自己的专业特长,设计出了一系列令人满意的方案。客户反馈很好,项目进展也很顺利。江婉清对我的表现非常满意,不止一次地在公开场合表扬我。
私下里,我们的关系也越来越亲近。我们会一起吃饭,一起聊天,偶尔还会一起去爬山或者看电影。她不再是我印象中那个高高在上的女企业家,而是一个有血有肉、有喜怒哀乐的普通女人。
有一次,我们一起喝酒,她喝多了,跟我说了很多心里话。她说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好好照顾妹妹,说她每天晚上都会梦见婉柔,说她想弥补却再也没有机会了。
“周远,你说婉柔会不会原谅我?”她红着眼睛问我。
“会的。”我肯定地回答,“婉柔从来没有怪过你。她在信里还让我多照顾你。”
“真的吗?”江婉清的眼泪夺眶而出。
“真的。”我递给她一张纸巾,“她一直都爱你,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聊到很晚。我第一次觉得,我们真的像一家人了。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我来深圳已经半年了。这半年里,我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不再是那个颓废落魄的小设计师,而是成了一家知名设计公司的合伙人。收入翻了十倍不止,生活质量也得到了极大的改善。
更重要的是,我找到了生活的意义。我不再沉浸在过去的悲伤中无法自拔,而是学会了向前看。我知道婉柔在天上看着我,她一定不希望看到我一直活在阴影里。
有一天,我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繁华的城市景色,忽然想起了婉柔。我想起她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周远,你是个有才华的人,不要埋没了自己。”
现在我终于可以自豪地对她说:“婉柔,我没有辜负你的期望。”
手机响了,是江婉清发来的消息:“晚上一起吃饭,我有重要的事情跟你说。”
我回了两个字:“好的。”
晚上,我们在一家西餐厅见面。江婉清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化了淡妆,看起来容光焕发。她点了一瓶红酒,给我倒了半杯。
“周远,我要宣布一个好消息。”她举起酒杯,“我决定把公司的一部分股份转让给你。”
我愣住了:“什么?股份?”
“对。”江婉清微笑着点头,“这半年来你对公司的贡献大家有目共睹。我觉得你应该成为公司的正式股东,而不是仅仅作为合伙人存在。”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我连忙拒绝。
“你必须接受。”江婉清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这不仅是为了你,也是为了婉柔。我欠她的太多了,这辈子都还不完。能为你做一些事情,也算是弥补我的亏欠。”
“你已经做得够多了。”我说,“没有必要这样。”
“有必要。”江婉清坚持道,“而且,这也是一个商业决策。我相信你能为公司创造更大的价值。你就当是投资,将来赚了钱再还给我。”
我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自己拗不过她,只好接受了。
那天晚上,我们喝了很多酒,说了很多话。江婉清告诉我,她打算把公司做成百年老店,传承下去。她说她没有孩子,也没有其他亲人,唯一能信任的人就是我了。
“周远,你愿不愿意做我的继承人?”她突然问道。
我被这个问题吓了一跳:“你开什么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江婉清的表情很严肃,“我是认真的。我查过了,我的身体状况虽然好转了,但谁也不敢保证以后会不会复发。我需要有一个可靠的人来接替我的位置。”
“可是我……”
“你行的。”江婉清打断了我,“这半年来,你已经证明了自己的能力。而且你人品好,正直善良,把公司交给你我放心。”
我沉默了。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我完全没有心理准备。
“你不用现在就给我答案。”江婉清笑了笑,“好好考虑一下。反正我还年轻,还能再干十几年。你有足够的时间去学习和成长。”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江婉清说的话。继承她的公司?这听起来简直像天方夜谭。我一个普通家庭出身的小设计师,怎么可能担得起这样的重任?
可转念一想,人生不就是充满了各种可能性吗?半年前,我还窝在江城那个小公司里混日子,谁能想到今天会成为一家大公司的合伙人?既然命运给了我这样一个机会,我为什么要拒绝?
第二天,我找到了江婉清,告诉她我愿意接受挑战。她很高兴,当场就让人起草了股权转让协议。
签完字的那一刻,我忽然有一种奇妙的感觉。仿佛冥冥之中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推动着我往前走。而这双手的主人,就是婉柔。
是她让姐姐来找我,是她让我来到深圳,是她给了我重生的机会。
“婉柔,谢谢你。”我在心里默默地说。
从那天起,我开始了更加忙碌的生活。白天要处理公司的事务,晚上要学习管理知识,周末还要参加各种培训课程。虽然辛苦,但我乐在其中。因为我清楚地知道,我正在朝着一个正确的方向前进。
江婉清对我倾囊相授,把她多年积累的经验和资源都毫无保留地分享给我。她说她要把我培养成最优秀的企业家,让我能够独当一面。
在她的帮助下,我进步很快。半年后,我已经能够独立处理公司的大部分事务了。江婉清也开始逐渐放权,把更多的责任交到我手上。
有一次,我们一起出差去北京谈项目。在飞机上,她忽然对我说:“周远,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会觉得,你就是上天派来拯救我的天使。”
我被她说得不好意思了:“哪有那么夸张。”
“真的。”江婉清认真地说,“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已经被郑浩搞垮了。如果不是你,我可能会孤独终老。是你让我重新感受到了家人的温暖。”
“你也是我的家人。”我发自内心地说。
江婉清笑了,眼角有泪光闪烁。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血缘关系并不能决定一切,真正重要的是彼此之间的信任和关爱。我和江婉清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我们因为婉柔而相识,又在相处中建立了深厚的感情。这份感情,比很多所谓的“亲情”都要珍贵得多。
如今,距离婉柔离开已经快四年了。我的生活早已走出了阴霾,迎来了崭新的篇章。我有了自己的事业,有了可以依靠的家人,也有了为之奋斗的目标。
每年婉柔的忌日,我都会和江婉清一起去墓园看她。我们会带上她最喜欢的茉莉花,坐在她的墓前,跟她说说话。告诉她这一年发生的事情,告诉她我们都过得很好。
“婉柔,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姐姐的。”每次临走前,我都会这样说。
而江婉清也会说:“婉柔,谢谢你把他送到我身边。”
风吹过,茉莉花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我仿佛看到了婉柔的笑脸,她站在阳光下,对我们挥手告别。
我知道,她在天堂一定很欣慰。
因为她的两个最爱的人,终于成为了彼此的依靠。
全文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