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人眼里,这里是记录旧时代剥削的历史现场,于刘小飞而言,这里是祖父留下的老宅,也是压在家族几代人心头的枷锁。
幼年的他,仅仅对家中络绎往来的人群留有模糊印象,并不明白这个名字未来会承载怎样沉重的分量,在我看来,他算得上时代浪潮里被动裹挟的普通人。
他依靠军阀势力聚敛土地财富,收取地租盘剥农户,还曾镇压进步力量,官方史料将其定义为旧中国地主剥削阶层的典型代表。
1965年,四川美术学院师生以庄园收租史实为基础,创作大型泥塑群像《收租院》,陈列于刘氏庄园,用艺术形式还原旧社会农民遭受压榨的场景。
后来成为一代人重要的历史记忆,时代更迭之后,刘氏家族的命运迅速跌落谷底,刘小飞的父亲刘元华受家庭出身影响,只能成为一名普通铁路工人。
同龄孩童的排挤,婚恋路上接连碰壁,旁人异样的眼光,一点点堆积起他心中难以释怀的情绪,换作任何人常年承受这样的处境,心里难免生出不平。
等到退休,拥有更多空闲时间,刘小飞开始踏上寻访之路,他往返隆昌与大邑安仁镇,寻访当年刘家的佃户、旧佣人,整理口述回忆。
在我看来,他心里始终抱着一个执念,想要找到更多细节,打破大众通过《收租院》形成的、脸谱化的祖父形象。
他并不否认祖父拥有大量土地、收取地租,只是认定很多广为流传的说法经过艺术加工,和真实情况存在出入。
关于庄园流传许久的水牢传闻,早在1981年,当地相关部门组织调查组走访七十余名知情民众核实,最终确认水牢关押人的说法缺乏实证。
原先的地下室实际是储存鸦片的库房,后续场馆也恢复建筑原本样貌,这类史料调查结果,也成了刘小飞反复提起的依据。
他还主动前往刘氏庄园担任义务讲解员,借着讲解的机会,说出自己搜集到的见闻,表达和主流展陈叙事不一样的看法。
不少网友难以理解,一个背负历史争议人物的后人,怎么能平静站在控诉剥削的雕塑前留影,可很少有人去思考,这一次到访,对刘小飞自身而言意味着什么。
在我看来,这张合影从来不是挑衅,更谈不上刻意炫耀,只是一个垂暮老人,主动站在定义祖父一生的符号面前,直面横亘数十年的矛盾。
《收租院》属于现实主义艺术作品,带有特定年代的教育属性,存在艺术提炼与情节加工,但不能就此否认旧时代地主地租剥削普遍存在的历史事实。
刘小飞穷尽半生搜集证人、寻访旧事,想要还原他认知里祖父的模样,这份执着来自血脉亲情,从个人角度能够理解。
只是亲情视角下的私人回忆,不能等同于完整客观的历史评判,历史评判要立足时代大环境,兼顾无数底层民众共同的生存遭遇,不能仅凭一家一族的口述下结论。
岁月不断向前,当年轰动全国的泥塑群像依旧陈列在刘氏庄园博物馆,持续向游客讲述旧社会底层百姓承受的苦难。
也见证土改之后家族的散落飘零,接纳一代代游客前来回望旧时代,刘小飞一生都在和祖辈的历史标签拉扯,到最后也没能消弭大众长久形成的认知。
时代早已远去,当年的地租纷争、阶级对立不复存在。我们看待这段过往,既要包容后人血脉里难以割舍的亲情。
也要守住不容篡改的历史底色,理性区分艺术演绎、家族口述与客观史实,才是回望过往最好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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