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病房里三张床,我住进来第一天,隔壁床的陈德贵就开始显摆。

“我退休金八千八,每个月花不完。”他晃着手机,“女儿非让我住单间,我说算了,凑合凑合吧。”

我没接话。我退休金一万二,比他多三千多,但我不爱说这些。

对面床那位老太太一直没吭声。

她穿得土气,衣服洗得发白,床头柜上只放着一个旧式保温杯。

陈德贵瞥了她一眼,压低声音对我说:“估计没退休金,也不知道怎么住进来的。”

我没搭腔,心里却想,这样的人也能住VIP?

可住了没几天,我就被狠狠打脸了。

那个我以为最“寒酸”的老太太,活得比我体面得多。

而她体面的原因,让我这个拿一万二退休金的老头,半夜捂着被子哭了半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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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卢金山,今年六十八,退休前在机关单位干了三十多年。

退休金不算顶高,但搁在一般人里头,也够看了。

老伴五年前走的,儿子卢志强在省城工作,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

我一个人住着两居室,早上遛弯,下午下棋,晚上守着电视机。

日子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

就是有时候晚上静下来,觉得屋里空得慌。

那天早上起来,我胸口突然闷得慌,喘不上气。

自己打了车去医院,一查,医生说心脏有点问题,得住院观察几天。

我想了想,给儿子打了个电话。

爸,我这边项目正忙呢,走不开。你先住着,我过两周回去看你。

电话那头声音很嘈杂,他说了两句就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一点点暗下去,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儿子是本科学历,在省城一家公司当经理,年薪不低。

按说该高兴,可他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电话也是我说三句他回一句。

我也习惯了。

谁让我就这一个儿子呢?

护士把我领到VIP病房,推开门,我扫了一眼。

三张床,靠窗一张空着,中间一张已经有人了。

是个瘦瘦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正盯着手机看。

见我进来,他放下手机打量了我几眼。

“退休了?”他问。

“嗯。”

“退休金多少?”

我一愣,还没见过这么直接的人。

“还行吧。”我含糊着答了一句。

他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我一个月八千八。你呢?”

我心里有点不舒服,但也说不上讨厌,就是觉得这人太爱显摆。

“一万二。”我说。

他一听,眼睛亮了:“那你条件不错啊!退休干部吧?”

我没否认,也没承认。

这时门被推开了,护士领进来一个人。

就是对面床那位老太太。

她看起来比我和陈德贵都大,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拎着一个旧布包。

护士帮她安排床位,她小声说:“谢谢姑娘。”

声音很轻,带着点农村口音。

陈德贵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手上那个布包。

“大姐,你哪里人?”

老太太笑了笑:“乡下的。”

老太太摇摇头:“没有退休金。”

陈德贵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那你怎么住VIP啊?这床位一天好几百呢。”

老太太没说话,低下头整理自己的布包。

我看着她,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这病房一天确实不便宜,她没退休金,住进来干什么?

不过我也没多问,毕竟不关我的事。

那天下午,护士来查房,顺便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

我靠在床头,手机刷着刷着就有点困了。

刚要睡着,就听见一阵脚步声。

门被推开,一个人急匆匆走进来。

“妈,您感觉怎么样?”

我睁开眼,看见一个男的站在老太太床前。

西装革履,手里提着东西,看样子是她儿子。

老太太笑了笑:“没事,就是胸口疼,医生说过两天能出院。

儿子把东西放到床头柜上,然后从袋子里拿出一个保温盒。

“妈,我给您带了汤。您最爱喝的排骨汤,我一大早熬的。”

老太太笑了:“你这孩子,忙就别过来了。”

再忙也得来看您啊。

我听着这话,心里动了一下。

陈德贵在那边说了句:“哎呀,你儿子还挺孝顺啊。”

老太太笑了笑,没有说话。

那儿子把汤倒出来,端到老太太面前:“妈,趁热喝。”

老太太接过来,喝了一口,眼睛一亮:“好喝。”

儿子看着她喝,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我转过头,假装看窗外。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02

第二天一早,我被一阵说话声吵醒了。

睁开眼一看,是陈德贵在打电话。

“你中午过不过来?我这边要吃午饭的……什么?有应酬?”

他嗓门很大,语气也不好。

挂了电话,他坐在床上,脸色难看。

护士过来量体温,他还问了一句:“我女儿说中午来不了,你帮我看看医院食堂有没有吃的?

护士说:“有外卖可以点。”

他摆摆手:“算了,我饿一顿也饿不死。”

我看他那副样子,心里有点同情。

好歹也是个退休金八千八的人,吃个饭还得自己操心。

这时对面床老太太的儿子又来了。

今天穿了一身运动服,手里还是提着东西。

“妈,今天早上想吃什么?我去买。”

老太太摆摆手:“别买了,医院有粥。”

医院的粥哪有我做的好。”他笑着说,“您等着,我去买包子,刚出笼的。

说完就转身出门了。

我看着他出去,又看了看自己桌子上那碗泡面。

昨晚随便叫的外卖,没吃完剩下来的。

心里不太是滋味。

中午的时候,陈德贵的女儿终于来了。

一个中年女人,穿着工作服,看来是刚下班。

她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几个馒头,还有一包咸菜。

“爸,来不及买菜了,您先凑合一顿。”

陈德贵接过袋子,看了一眼:“就这个?”

“我下午还要上班呢,哪有空给您做饭?”

陈德贵没说话,闷着头啃馒头。

我看他那样子,嘴里那股得意的劲儿全没了。

我儿子呢?连个电话都没有。

我拿起手机翻了翻,最后一条微信还是昨天中午的。

“爸,注意休息。”

就这么五个字。

我叹了口气,把手机扔到一边。

下午两点多,老太太的儿子回来了。

这回手里提的是一大袋水果,还有一盒点心。

“妈,我问了医生,您吃点水果不碍事。这个是软糖,您爱吃的。”

老太太笑了:“你花这些钱干什么?”

“给您花的,不心疼。”

他坐下来,把水果削了皮,切成小块,用牙签扎着喂给老太太。

我看着他喂母亲吃水果的样子,心里那个滋味啊,真是说不出来。

陈德贵在那边也安静了,不再说话,埋头啃馒头。

我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不是困,是不想看见这些。

我儿子呢?一个月能回来看我一次就不错了。

每次回来,坐十分钟就走,说是工作忙。

我知道他忙,可忙归忙,连句贴心话都没有。

比来比去,我这一万二退休金,竟然比不上人家没退休金的。

晚上八点多,护士来查房,顺便催缴费用。

我手机缴费,很快处理了。

陈德贵也拿起手机,嘀嘀咕咕说了一句:“又花了多少?”

老太太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存折,翻了翻,脸色有点为难。

“姑娘,这个月的费用我还没交齐,能不能缓两天?”

护士看了看系统:“阿姨,您之前交的押金不够了,今天得补上。

老太太正要说什么,门被推开了。

她儿子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单子。

“妈,您放心住。钱的事我来。”

他转头对护士说:“费用我交。要多少?”

护士报了数字,他二话不说,掏出手机就转了。

老太太还想说什么,他摆摆手:“妈,您那存折收好,那是您自己的养老钱。住院的钱,儿子出得起。”

老太太笑了,眼角有泪花。

我转过头,假装没看见。

陈德贵在那边,也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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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住院第三天,我对陈德贵和老太太有了些了解。

陈德贵叫陈德贵,以前在县里的机械厂干了一辈子。

退休金八千八,在我们这边也算不错了。

他有一个女儿,在县城超市当收银员。

女婿在工地干活,两口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所以他女儿有空就来,没空就算了。

就跟他那馒头咸菜一样,凑合凑合得了。

老太太姓肖,叫肖桂珍,今年七十二。

老家在农村,老伴走了二十年,就一个儿子。

年轻时种地、打零工,把儿子供到大学毕业。

儿子现在在省城开了家建筑公司,生意做得不错。

“那你儿子挺有出息啊。”我说。

肖桂珍笑了笑:“孩子争气,是他自己努力。”

陈德贵插了一句:“那你怎么不跟着儿子去省城住?住这破县城干啥?”

肖桂珍说:“住不惯,高楼大厦的太吵闹了。还是乡下好,空气好,邻里也熟。”

陈德贵“哼”了一声:“城里多好,要什么有什么。你儿子又不是养不起你。”

肖桂珍摇摇头:“孩子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我不能拖累他。”

“拖累?”陈德贵把馒头往嘴里一塞,“那是他自己说的吧?”

肖桂珍没接话,低头整理床单。

我听着这话,心里有点刺。

陈德贵这人,嘴太贱了。

可我也没说什么,毕竟我也没多善良。

刚住进去那两天,我也觉得肖桂珍寒酸,心里也嫌她。

现在想想,是我自己太势利了。

那天下午,肖桂珍的儿子又来了。

这回他带了个女人,三十五六岁的样子,长得挺清秀。

“妈,这是小张,公司的财务。她今天刚好有空,过来看看您。”

小张笑着说:“阿姨您好,董总经常提起您。”

董兴国说:“小张,帮我妈买点水果,顺便看看缺什么。”

小张答应着出去了。

肖桂珍看着儿子的背影,眼里有藏不住的骄傲。

“她对象?”我问。

肖桂珍摇摇头:“不是,他还没结婚呢。”

“这么大年纪了还不结婚?你也不催催?”

肖桂珍说:“催了,他说忙。我也不好强求,随他去吧。”

我叹了口气。

现在的年轻人啊,一个比一个忙。

可再忙,也不能把父母晾在一边啊。

我想起自己的儿子,又陷入沉默了。

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护士进来换药,我随口问了一句:“对面床那位老太太,住院费多少?”

护士看了一眼系统:“一天四百八,押金交了一万五。”

我一愣:“她交的?

“不是,她儿子交的。一次性交了一万五。”护士说。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一万五,说交就交了。

而且还是住院第一天就交了。

我心里那个感受啊,真是没法说。

我儿子呢?

他一个月工资也有一两万,可能更多。

可我住进来这几天,他连个电话都没主动打过。

是我打电话跟他说我住院的。

他哦了一声,问了句“严重吗”,我说不严重,他说那就好。

然后就没了。

我翻了个身,眼睛盯着天花板。

窗外有一辆救护车开过去,警灯把天花板映得忽明忽暗。

04

第四天上午,医生来查房。

对我来说,就是躺了一晚,没什么变化。

对陈德贵来说,却出了点事。

医生说他的血糖有点高,要注意饮食。

他女儿一听,当场就说:“我早就说了,别吃那么甜,你不听。”

陈德贵脸一沉:“你少说两句会死啊?”

“我说错了?你要听话,能住院吗?”

两句话不对付,父女俩差点吵起来。

我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老陈身体要紧。”

他女儿气呼呼地拎着包走了。

陈德贵坐在床上,脸色铁青。

肖桂珍在那边也没说话,低着头看她儿子发的微信。

我看看陈德贵,又看了看肖桂珍,心里不禁感叹。

同样都是儿女,差别怎么这么大呢?

中午的时候,护士来给肖桂珍换药。

她问护士:“姑娘,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护士说:“还要观察两天。您放心,您儿子已经把所有费用都结清了。”

肖桂珍说:“那就好,不耽误时间就行。”

我插了一句:“你急着回去干嘛?多住几天调养调养。

她笑了笑:“家里养了几只鸡,没人照看。再说,住一天也是钱。”

我听着这话,心里一动。

没退休金的人,还在算计着省点钱。

我这一万二的,倒是在这躺着享受。

陈德贵在那边哼了一声:“你这人,一辈子就是瞎操心。你儿子都那么有钱了,你还管那几只鸡干啥?”

肖桂珍摇摇头:“那是他的钱,不是我的。我能少花就少花。”

“你这思想太落后了。”

“落后就落后吧,习惯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跟她比,差得太远了。

她没退休金,却活得比谁都通透。我呢,退休金一万二,反而活得越来越糊涂。

那晚,我躺在床上,一直在想一件事。

我想起儿子小时候的事。

他上小学那年,我在单位值班,没去开家长会。

老师打电话来,说孩子一个人站在教室门口,等了半天。

我说我没空,让奶奶去。

后来儿子也没说什么,但我知道他心里不高兴。

我想起他中考那年,我忙工作,没去陪考。

他高考那年,我也没去送他。

他上大学,我一个人把他送到车站,递给他一沓钱,说“省着花”。

他接过钱,看了我一眼,眼圈有点红。

我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想想,那眼神里有很多话他没说出口。

我一直以为自己当爹当得很称职。

供他吃供他穿供他上学,该给的都给了。

可现在看看肖桂珍,想想她的儿子,我才发现我错了。

孩子要的不光是钱,还有你的关心。

而我,这些年给了他什么?

除了钱,什么都没有。

那晚我睡得很不好。

翻来覆去,脑子里都是儿子小时候的样子。

他叫爸爸的时候,声音很好听。

可我呢,我总觉得工作重要,总觉得钱最重要。

现在说这些都晚了。

他已经长大了,不可能再像小时候那样粘着我了。

我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隔壁床的陈德贵,也在翻来覆去。

看来他也没睡着。

病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救护车偶尔响起。

三个人,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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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五天晚上,出事了。

我睡得正香,忽然被一阵声音吵醒了。

“哎呦……哎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