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嘴里的饺子还没咽下去,就听见傅玉华把碗往桌上一摔:“你爸当年追我,好歹还知道送双新布鞋。你倒好,找个8000块工资的主儿,连个像样的见面礼都没有。”

吴尔岚坐在对面,脸上的笑快挂不住了。

她伸手去翻包,翻了两遍才找着那张工资条。

纸条皱巴巴的,像是捏在手心里很久了。

我正准备掏自己的,手机震了。

蔡刚洁发来一条微信:“你那个相亲对象,我帮你查了。她单位上个月就发了通知,行政部裁掉三分之二。”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再看吴尔岚,她正低着头,手指在工资条上摩挲着,像在搓一张最后的人民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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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第一次见面是孙梦瑶攒的局。

她开的那家奶茶店在步行街拐角,生意不好不坏,胜在清静。

我到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特意换上那件洗得领口发黄的衬衫。

不是故意的,是柜子里就这件还算干净。

我对着后视镜整了整衣领,自嘲地笑了一下。

这些年相亲相了不下二十回,每一次都差不多。

上来就问房子多大、车子什么牌子,然后就没下文了。

前妻孙秀琳的事我一直记着,她比我小五岁,长得漂亮,说话甜。

结婚那会儿我以为自己捡到宝了,谁知道她是看上了我那套老房子。

婚后第三年,她卷走存折里三十万,跟一个卖二手车的跑了。

从那以后我就学会了藏,藏钱,藏情绪,也藏真实的自己。

孙梦瑶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看见我进来,嘴一撇:“哟,韩大工程师,穿这么朴素,想吓跑人家姑娘啊?”

我笑了笑没接话。拉开一张靠窗的椅子坐下,窗外的步行街人来人往,卖烤串的小摊前排着长队,油烟气混着孜然的味道飘进来。

“对方做什么的?”我随口问。

“行政主管,管二十多人呢。”孙梦瑶挤挤眼,凑过来压低声音,“人挺漂亮,就是离异带个孩子。她妈妈成天催她再婚,催得她都快疯了。”

“我也有孩子吗?”

“她没有,是个闺女,八岁了。前夫嫌弃是女儿,离婚后就没管过。”

正说着,门被推开了。

进来个女人,三十五六岁,踩着一双白色小高跟,穿一件浅蓝色风衣。

她扫了一眼店里,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走路的姿势有些拘谨,像是刻意挺直了腰板。

你好,我是吴尔岚。

声音不大,但咬字清楚。

她坐下时顺手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那个包是小羊皮的,logo我不认识,但看起来不便宜。

边角的纹路有些磨损,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韩高格。”我伸手跟她握了一下。

她的手有点凉,指尖微微发硬,像是经常打字磨出来的茧子。我注意到她指甲修得很整齐,但没涂指甲油。

孙梦瑶端着两杯奶茶过来,笑着说:“你们聊着,我在后头。有事儿喊我。”

她走了以后,气氛有点僵。吴尔岚低头喝奶茶,杯沿上沾了一点奶沫。我用吸管搅着杯子里的珍珠,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是她先打破了沉默。

听梦瑶说,你在国企?”她问。

“对,技术岗,画图纸的。”

“那不错,稳定。”

“还行吧。”我喝了口奶茶,甜得有点腻,“你呢?”

“做行政的,管后边一堆杂事。”她笑了笑,“工资不高,就图个清闲。”

“多少?”

我问完就后悔了。哪有第一次见面直接问人家工资的,显得太急功近利。

但吴尔岚没在意,反而很自然地接了一句:“八千出头,扣除五险一金,到手也就七千多。”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稳,没有闪躲。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她的手不自觉地捏着吸管,把那根塑料管捏得变了形。

“你呢?”她反问我。

“我啊,技术员,工资不高。”我故意停顿了一下,“月薪六千左右。”

吴尔岚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嗯”了一声,继续喝奶茶。

但我注意到她眼角的余光扫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我一直观察她,根本注意不到。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个一个月薪八千的人,为什么要点单的时候先翻优惠券?为什么奶茶端上来先问“这杯多少钱”?这些细节太反常了。

但我没有深想。因为我自己也在骗人,没有资格说别人。

第二天,孙梦瑶给我打了个电话。

“你觉得小吴怎么样?”她问。

“还行。”

“什么叫还行?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别模棱两可的。”

“那就再处处吧。”

孙梦瑶在那头笑了:“你俩还真是般配,她回去也说你‘人还行,再处处’。你们这些成年人,谈个恋爱跟做买卖打太极似的。”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抽烟。

楼下有对小夫妻在吵架,声音很大,女的骂男的没出息,男的摔了手里的塑料袋。

我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孙秀琳走的那天,也是这样摔门的。

算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真正让我起疑心的,是第二次见面。

她约我看电影。我提前到了影院门口,站在台阶上等她。周五晚上人多,到处都是约会的情侣。我刷了一会儿手机,无意中点进了她的朋友圈。

背景图是一张健身房自拍,她穿着名牌运动背心,配文写着“练了一个小时,累但值得”。

照片放大以后,我发现背景里那台跑步机的品牌logo不太对劲,像是p上去的。

我不确定,也许是我想多了。

她迟到了二十分钟。

我从六点五十等到七点十分,又等了十分钟她才出现,急匆匆跑过来,头发还有点乱。

“不好意思,加班。”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拢着头发。

但我注意到她手里拎着一个小袋子,白底红字,上面印着“某教育机构”的logo。

这种袋子我见过,同事老赵的孩子放学就背这种,装的是课外辅导班的教材。

“加班还带东西?”我没忍住问了一句。

吴尔岚愣了一下,把袋子往身后藏了藏,动作有些慌张:“哦,帮同事带的。

她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容明显很勉强,嘴角扯了扯,眼睛没有笑。

我没再追问。电影讲什么我也没怎么在意,全程都在想:她到底在瞒我什么?

散场后我送她回家。

路过她公司的时候,我无意中瞥了一眼门口的公示栏。

上面贴着一张大白纸,黑体字写着招聘信息——行政助理,月薪4000到6000,五险一金,双休。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了?”吴尔岚回头看我的时候,我已经调整好表情了。

“没事,脚滑了一下。”

但我心里已经打了个结。

她说自己是主管,管二十多人,月薪八千。

可她公司门口贴的招聘启事上,行政助理的工资只有四到六千。

一个主管的工资只比助理高两千?

这数字对不上。

回家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什么都没看进去。

我掏出手机翻她的朋友圈,一张一张照片看过去。

她跟朋友吃饭的照片,背景是那种人均两三百的餐厅。

她去旅游的照片,定位是云南大理。

她加班的照片,工位上摆着两盆绿萝。

一切都显得很体面。

但体面到不太真实。

我突然想起我妈以前说过的一句话:“太好的事,往往都有问题。”

02

正式交往以后,我才发现吴尔岚这个人,比我想象中复杂得多。

说她抠门,她是真的抠。

有次我们去吃饭,我提前订好了位子。

到门口的时候她拉住我,掏出手机开始搜优惠券。

我说我请客,不用搜了。

她不听,硬是拉着我站在人家店门口搜了七八分钟。

服务员来来往往,眼神在我们身上扫来扫去。

我尴尬得脚趾头都能抠出三室一厅了,她却跟没事人一样,一边刷手机一边嘟囔:“这家店团购券只要八十八,打六折。”她算盘打得乒乓响,付款时微信里只剩几块钱的余额刚好用光。

“过日子嘛,能省一块是一块。”她边搜边解释。

我心想:一个月薪八千的人,至于吗?

但也正是因为她这样,我反而没那么反感了。

前妻孙秀琳花的钱跟流水一样,一双鞋两千多,一套护肤品三五千,刷起卡来眼睛都不眨一下。

吴尔岚这么抠,至少说明她不是那种败家的人。

有一天晚上,我去她家楼下等她吃饭。车停在马路对面,我看见她从楼道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大编织袋,走到垃圾桶旁边,把袋子扔了进去。

那个袋子鼓鼓囊囊的,装着不少东西。我好奇多看了一眼,发现里面露出来几个快递包装盒,还有几件衣服的边角。

她扔完垃圾,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掏出手机看了一会儿。路灯照着她的侧脸,表情有些落寞,她站在那里怔怔地看了几秒钟,才转身走过来。

上车以后,我随口问了一句:“扔什么呢?那么多。”

“不要的快递盒子。”她说得很随意。

“哦。”

但我注意到她的眼睛眨了好几下,那种紧张时才会有的眨眼频率。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她扔的,是她从闲鱼上买的一件二手大衣。退货了。

公司里领导宣布裁员风声的时候,她刚好在洗手间。

出来以后一句话没说,脸色铁青。

回到工位上,她盯着电脑屏幕发呆,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泛白。

裁员名单是保密的,但风声早就传开了。行政部要裁掉三分之二,她这个“主管”,其实根本不是什么主管,只是个普通行政文员。

那天下班,我们约了一起吃晚饭。她迟到了将近一个小时,来的时候眼眶有点红。

你怎么了?”我问。

“没事,眼睛进沙子了。”

我知道她没说真话,但我没有追问。

吃饭的时候,她的女儿宋雨薇打来电话。吴尔岚接起来,声音忽然变得很温柔:“妈妈在吃饭呢,你作业写完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小女孩的声音:“写完了!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快了,你先把电视关掉,不许偷吃零食。”

“知道啦!”

挂了电话,吴尔岚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她夹了一筷子菜,嚼得很慢,像在嚼蜡一样。

“你女儿挺乖的。”我找了个话题。

“还行吧,就是单亲家庭,有点内向。”她苦笑了一下,“有时候我觉得对不起她,不能给她一个完整的家。”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是吗?”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我自己都不确定。”

那顿饭吃得很沉默。

回家的路上,天下起小雨。她没有打伞,就那么淋着往前走。我跟在她后面,看着她瘦削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我发现她的鞋底磨偏了,左脚外侧磨得很厉害,走路有点晃。她的外套袖口也起了毛球,但被她用指甲一根一根剪掉了。

我喊了一声:“吴尔岚。”

她回过头,雨淋湿了她的头发,贴在脸上。

“你家到没到?我送你回去。”

“不用,就在前面,走几步就到了。”

她指了指前面那个老旧的小区。六层楼,外面墙皮都开始脱落了。

“你住这里?”

“嗯,租的。”她说得很平淡,“老小区,就是便宜。”

我看着那栋楼,再想想她朋友圈那些高档餐厅的照片,心里突然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个人,到底在过什么样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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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吴尔岚的妈妈傅玉华,是个不简单的老太太。

第一次见面是在电话里。吴尔岚跟她说起我,她问的第一句话就是:“那个男的一个月挣多少钱?”

“妈,你别老问钱钱钱的。”

“我不问钱,你是不是准备找个吃软饭的回来?”

我在旁边听见了,差点没笑出声。这个老太太,说话倒是一针见血。

真正见到傅玉华,是在我们交往一个月以后。

吴尔岚非要我去她家吃饭,说是她妈想见我。我提着一箱牛奶和两盒茶叶上了门。

开门的是个瘦瘦的老太太,六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毛衣。她上下打量了我两眼,让我进了门。

“进来吧。”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的茶几上摆着水果和瓜子,电视开着,正在放什么新闻。

“坐。”傅玉华指了指沙发。

我坐下来,她端了杯茶放在我面前。我道了谢,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听小岚说,你在国企上班?”

“对。”

一个月挣多少?

“六千。”

“六千?”她皱了皱眉,“够养活一家人吗?”

“省着点花,还行。”

“省?你以为过日子是靠省出来的?”她叹了口气,“小岚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你要是真想跟她处,就得拿出点诚意来。”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摆摆手,“你们这些男人,嘴上说得好听,真到了日子上就不行了。”

吴尔岚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妈,你就别难为他了。”

“我难为他?我是为你好!”傅玉华冲厨房喊了一句,转头又看着我,“你知道小岚一个月花多少钱吗?”

“不知道。”

“她一个人养闺女,房租一千五,孩子学费八百,伙食加杂七杂八的,一个月没有四千块打不住。”老太太板着指头算,“她一个月才挣多少?你说六千够干什么?”

我心里一沉。她妈不知道吴尔岚的真实工资,她说的“六千”是她以为的吴尔岚的工资。

我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那顿饭吃得味如嚼蜡。傅玉华全程板着脸,我夹菜都不敢多夹,免得被她嫌吃得多。

吃完饭后,吴尔岚送我下楼。走到楼门口的时候,她忽然拉住我的袖子。

“对不起啊,我妈说话不好听。”

“没关系。”

“她不是嫌你穷,她就是怕我一个人太苦了。”她低着头说,“我爸走的时候,她才四十岁,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吃了很多苦。”

我看着她。

夜风吹过来,她抱了抱自己的胳膊。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吴尔岚。”

“嗯?”

“你为什么不跟你妈说实话?”

她愣了一下,然后苦笑。

“你指哪件事?”她说,“是说我其实不是主管,还是说我一个月只有三千块?”

那一瞬间,空气都凝固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放下了什么重担。

“你早就知道了?”她问。

“我猜到了。”

“那你为什么不拆穿我?”

因为我也没跟你说实话。

她看着我,怔住了。

我知道她脑子里有疑问,但我的诚实让她措手不及。她停顿了半晌,最后垂下眼睛:“我们俩,是不是都很可悲?”

“也许吧。”我说。

那晚回家以后,我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楼下那对小夫妻又在吵架,这一次是因为男的忘了交水电费。

我突然觉得,成年人的世界,真他妈难。

04

我妈走了以后,家里只剩下我和我爹韩满仓。

他退休在家,整天没事干,最大的爱好就是催我结婚。只要我回家吃饭,他必定开口。

“你看看人家老张,孙子都会打酱油了。”

“你一个技术员,一个月六千块,还想找什么样的?”

“那姑娘有孩子怎么了?你有啥资格挑?”

我听着心烦,但也不想反驳他。我说我月薪六千,他信了。他骂我没出息,我就听着。

但有一天晚上,他忽然说了一句不一样的话。

“你到底是不想找,还是不敢找?”

我夹菜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这个年纪不太看得懂的东西。

“你小子是不是还在想你前头那个?”

没想。

“没想那为什么找了这么久都没个结果?”

我不说话了。

其实我心里有答案,但我不想说出来。

前妻孙秀琳骗光了我三十万,这件事像一根刺,长在肉里,拔不出来。

从那以后,我不敢相信任何女人。

我怕再遇到另一个孙秀琳,怕再被掏空一次。

所以我宁愿把自己伪装成一个穷光蛋,也不愿意再赌一次。

可是吴尔岚不一样。

她虽然满口谎话,但我能感觉到她的谎言和前妻的不同。

前妻是为了享乐,为了挥霍,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

而吴尔岚……我总觉得她是在咬着一口气,不想让别人觉得她很惨很丢人。

有一天晚上,我在楼下看见吴尔岚蹲在路灯下面,背对着人行道,肩膀在轻轻地抖。我走近以后,她慌忙把手机翻了过去。

“你哭了?”

“没有。”

“那你在干嘛?”

“看视频眼睛酸了。”

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路灯下看不太清,但我能感觉到她在躲避我的目光。

“吴尔岚,你要是有什么难处,可以跟我说。”

“没什么。”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真的没事。”

她说着没事,但我看见她转身的时候,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那天下着小雨,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

“韩高格,你说我要是真的什么也没有了,你还会不会跟我处?”

她的声音很小,被雨声压得几乎听不见。

我站在雨里,看着她的背影。

路灯下的雨丝很密,她的身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小区的拐角。

我没有回答她。

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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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个周六的下午,蔡刚洁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菜市场买排骨。

“你那个相亲对象,叫吴尔岚的,她单位的事你知道吗?”

“什么事?”我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一边让老板切了两根肋排。

“她们行政部要裁三分之二的人了,上个月就内部通知了。现在名单出来了,她在名单上。”

我手里的排骨差点掉地上。

你确定?

“我小舅子就在那栋楼里上班,他说她们部门现在人心惶惶,每天看领导脸色。”蔡刚洁压低了声音,“你跟她处对象,这事她跟你提过没?”

“那可就有意思了。”蔡刚洁在那头笑了,“那她一个月薪三千块的人,怎么敢跟你说八千?”

我挂了电话,站在原地发了好一会儿呆。

排骨摊的老板喊我:“喂,要不要啊?”

“要。”

我把钱递过去,拎着袋子往外走。

菜市场里人声鼎沸,卖鱼的吆喝声、剁肉的砰砰声、讨价还价的吵闹声,这些声音在我耳朵里嗡嗡直响,但我什么都听不进去。

她为什么要撒谎?

如果只是为了面子,她那些省钱的小动作又算什么?

如果是为了骗钱,她为什么从来没跟我要过任何东西,连吃饭都要抢着买单,虽然每次都抢不过我?

我想起她蹲在路灯下面哭的样子,想起她那条破洞的袜子。

回到家以后,我把排骨放进冰箱,在水池边站了很久。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地响。

我忽然很想见她一面,当面问清楚。

但是晚上她来我家吃饭,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饭桌上,吴尔岚给我炒了四个菜。她厨艺不错,红烧肉炖得很软,入味的香菇和豆腐也好吃。我夹了一块排骨,嚼在嘴里,却尝不出什么味道。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的时候,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盐罐。白花花的盐撒了一地。

“哎呀。”她赶紧蹲下去捡。

我也蹲下来帮她。

两个人的头差点撞在一起。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

对不起,笨手笨脚的。

“没事。”

我看着她弯腰收拾残局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你累不累?”

她手里的动作停了,抬起头来看着我。那一眼带着疑惑,还有一丝说不出的慌张。

“你……什么意思?”

“我是问,你一个人撑了这么多年,累不累?”

那一刻,我看见她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但她咬着嘴唇,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韩高格,你不用可怜我。”

“我没可怜你。”

“那你为什么问这种问题?”

“因为我……”我顿了一下,“因为我想帮你。”

她沉默了几秒,忽然把碗筷往水池里一放,转过身去。

“我不用任何人帮。”

“我没有要同情你的意思。我是说……”

我还没说完,她就转身跑了出去。防盗门被拉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坐在沙发上,愣了好一会儿。

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响了。是她发来的一条语音消息。

“韩高格,你别跟着我。我不会接电话,也不会再去了。”

她的声音有点抖,但语气很坚定:“这件事跟你没关系,你别再问下去了。”

我听着她的语音,不知道该回什么。

但我知道事情不能再拖了。

纸里包不住火,早晚有烧穿的那一天。

只是我没想到,那一天来得这么快。

06

傅玉华约我周六中午去她家吃饭的时候,我就知道这顿饭不好吃。

果然,我上门坐定还没喝两口茶,她就开口了。

“小韩,今天叫你来,是想跟你说个事。”

阿姨,你说。

“你跟小岚也处了一段时间了,我也观察了。你们俩要是真想在一起,我这个当妈的不拦。”她放下茶杯,“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把你们俩的工资条都拿出来,我看看。

吴尔岚的眼睛一下瞪大了:“妈!你这是干嘛?”

“我干嘛?我要知道你们俩到底有多少老底,免得以后糊里糊涂。”

吴尔岚的脸色白得吓人,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椅子上。

而我的手心也在冒汗,但我不知道该先说什么。

“阿姨……”

“你别说话。”傅玉华打断我,“要是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我宁可不认这个女婿。”

吴尔岚攥着手机,不知道在想什么。我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的眼眶又红了。

我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摸出钱包,翻了两遍,把那两张工资条全抽出来——一张是假的,6000;一张是真的,18000。

我把它们扣着按在桌上,然后看了看吴尔岚。

她咬着嘴,眼泪汪汪的,抖着手从包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条。

她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我看出她的眼睛里,除了恐慌,还有一丝绝望。

“来吧,都摊开吧。”傅玉华说。

我反过手,把底下那张真的亮了出来。吴尔岚愣了一秒,然后把她那张也推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