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到达口,我攥着女儿寄来的纸条,手心全是汗。
六年没见了,她说嫁了个普通工人,日子过得紧巴巴。
可照片里那几个家具看着就不便宜,我心里一直犯嘀咕。
一辆黑色路虎停在路边,我没当回事。
一个高个子男人推开门走下来,喊了声“妈”。
我愣了两秒,认出那是女婿卢新霁。
他穿着真丝衬衫,皮鞋锃亮,手腕上那块表晃得我眼晕。
我往后退了一步,腿肚子直打哆嗦。
这哪是普通工人?
扭头想走,他一把扶住我胳膊。
01
那天晚上,我在县城的老房子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墙上挂着女儿许慧琳留学时的照片,笑得挺开心。她说她嫁了个好人,在工厂上班,踏实肯干。我知道闺女报喜不报忧的毛病,跟她爹一个样。
邻居堂姐肖桂香白天来串门,看了眼照片就撇嘴:“秀文,你闺女这家具看着不对啊。”
“咋不对?”
“这柜子,这沙发,都是进口货。我在电视上看过,一套好几万。”
我心里咯噔一下。堂姐这人不靠谱,但她老公在县城开了二十年家具店,眼光还是有的。
我又把照片拿出来仔细看。柜子的花纹确实精致,沙发的皮面锃亮。慧琳说那房子是他们租的,一个月两千块。可这家具,租的房子舍得配这么贵?
翻来覆去,天快亮了才眯了一会儿。
梦里看到慧琳站在别墅门口,穿着破衣裳,眼睛红红的。我想追上去,腿却迈不动。
醒过来就做了个决定:去探亲。
这些年她总说忙,让我别去。我说闺女,妈一个人过,没事。她就每个月打钱回来,一次比一次多。上个月打了五千,我这退休工资才三千多。
我跟学校请了假,说去看闺女。订了机票,没告诉她。
堂姐知道后,说了句:“你可看紧点,别让人骗了。”
我当时还嘴硬说不会。
可坐在机场大巴上,心里就开始发慌。
六个小时飞机,我一路都没睡着。空姐问要不要毯子,我说不用。看着窗外云层,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
六年前,慧琳说要嫁人。我高兴坏了,连夜打电话过去。她支支吾吾地说是个普通工人,在工厂做技术。我说工人咋了,日子靠两个人过。
后来她寄来结婚照,新郎看着老实本分,就是眼神有点沉。我当时想,年轻人嘛,刚结婚都紧张。
可这五年来,有些事越想越不对。
每次打电话问她日子咋样,都说好。问钱够不够,张嘴就说够。问她想不想回来,就说忙。有一次聊了二十分钟,她打了三个哈欠。
我总觉得她在瞒我什么。
飞机落地那一刻,我想,不管咋样,当面见到了,心里就踏实了。
出站口挤满了人。我拎着编织袋,站在角落里,掏出女儿给的纸条,上面写着地址和车牌号。
“妈,到时候有人接你。车牌是……。”
我抬头张望,一辆黑色路虎停在路边。心想这谁啊,这么招摇。
车门一开,一个高个子男人走下来。
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亮得能照见人。他朝人群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我身上。
“妈。”
我愣在原地,手里的编织袋差点滑下去。
卢新霁。
那个五年前穿着工装、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女婿,站在我面前,活像电视剧里的成功人士。
“妈,我来接你。”
他走过来,我往后退了一步。腿像灌了铅,重得抬不动。
“你……”我声音都在抖,“你不是在工厂上班吗?”
他愣了一下,没说话。
“那车是你的?”
他点点头。
我脑子嗡嗡响。这一路上想的最坏结果,无非是女儿穷得揭不开锅。可眼前这架势,比最坏的结果还让人害怕。
“慧琳呢?”
“在家等你。”
我攥紧编织袋的带子,指甲掐进了掌心。
“我不上车。”
02
卢新霁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妈,你这是……”
“我先给慧琳打个电话。”
我掏出老年机,手指哆嗦着按号码。响了半天没人接。
“慧琳可能在做饭,手机放一边了。”卢新霁说,声音很轻。
我不看他,又拨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妈,先上车,回家再说。”
“家在哪儿?”
“城南,绿洲花园。”
我听说过那个小区,县城的亲戚提过,说那里住的全是有钱人。一平米能买我们县城的十平米。
“你们租的还是买的?”
卢新霁低下头,没吭声。
我心里更凉了。
“你给我说实话,这些年……”
“妈,回家我慢慢跟你解释。”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恳求,“慧琳做了饭,等咱们回去吃。”
我站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身边的人来来往往,有人回头看了我们几眼。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走过来,朝卢新霁点点头,叫了声“卢总”。
我一听“卢总”两个字,心都凉透了。
“你到底是干啥的?”
“妈,我……我开公司。”
“什么公司?”
“科技公司。”
科技公司。我一个当老师的,虽然不懂这些,但也知道开公司的人不是普通工人。
“那你当初为啥说是工人?”
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是因为我?”
“不是不是。”他急忙摆手,“是……是家里的事。”
家里的事。我心里开始犯嘀咕。他家里啥情况,女儿从来没细说过。只知道他爸妈都还在,住在省城。
“你爸你妈知道你娶慧琳的事吗?”
卢新霁的脸色变了变,没说话。
我全明白了。
“他们是嫌我家穷?”
“妈,不是……”
“那就是嫌慧琳配不上你?”
他低下头,不吭声了。
那一刻,我真想转身就走。
可走了能去哪儿?
县城那个老房子空荡荡的,邻居们的闲言碎语能把我淹死。
临走前堂姐还说“看紧点”,我要真就这样回去,指不定被人笑成啥样。
“先上车吧。”我咬着牙说。
卢新霁赶紧接过我手里的编织袋,放进后备箱。我站在车门前,看着那锃亮的车身,心里五味杂陈。
五年前女儿结婚,我说要去参加婚礼,她死活不让。说男方家里条件不好,大操大办花不起钱,领个证就行了。我信了。
领证那天,我对着电话哭了一场。总觉得委屈了女儿,怕她吃苦。
可现在呢?
坐在这辆路虎里,看着窗外的高楼大厦,我心里比哭还难受。
一路上,卢新霁没怎么说话。我盯着窗外,脑子里乱得很。
车开进一个小区,门卫站得笔直,敬了个礼。绿化带修剪得整整齐齐,路边停的都是好车。
车停在一栋别墅前。
“妈,到了。”
我推开车门,站在院子里。花坛里种着玫瑰,开得正艳。房子的落地窗擦得跟镜子似的,能看到里面明晃晃的灯光。
门开了,慧琳站在门口。
她的声音有点抖,眼圈红红的。
我看着她,心里头说不出的滋味。她穿着家居服,系着围裙,看着跟普通家庭主妇没啥两样。可这房子,这院子,这车,哪一样是普通的?
“进去再说。”我说,声音干巴巴的。
03
慧琳在厨房忙活,非要给我做顿好的。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浑身不自在。沙发软得能陷进去,茶几上摆着水果,电视大得跟块幕布似的。
卢新霁给我倒了杯水,坐在对面,搓着手,不知道说啥。
“妈,公司的事我……”
“慧琳知道吗?”
“知道。”
“从一开始就知道?”
我心里堵得慌。
女儿瞒了我五年,瞒得严严实实。
每次打电话,她都装得跟真的似的,说日子紧巴巴。
我这边操心睡不好觉,她那边住着别墅开着豪车。
“为啥要瞒我?”
卢新霁张了张嘴,还没说话,慧琳端着菜出来了。
“妈,吃饭了。”
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都是我爱吃的菜。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下就咽不下去了。
“慧琳,你跟妈说实话。”我放下筷子,“这些年到底是咋回事?”
慧琳低着头,拨拉着碗里的饭粒。
“妈,新霁他家……条件挺好的。”
“那为啥要说他是工人?”
“因为……”
“因为啥?”
慧琳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妈,我说了,你别生气。”
“你说。”
“他妈妈……不同意我们结婚。”
我愣住了。
“不同意?”
“嗯。”慧琳擦了擦眼泪,“她说我是小县城出来的,配不上她儿子。”
我心里像被刀扎了一样。配不上。这三个字,比打我一巴掌还疼。
“所以你们就瞒着我?”
“妈,我不想让你难受。”慧琳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一个人把我拉扯大,要是知道他家看不起我们,你心里得多难受。”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啥,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
“新霁他跟他妈说,他找了个普通工人。”慧琳继续说,“他妈威胁他,要是敢说实话,就跟他断绝关系。”
“那你们就演了五年?”
“我们以为,时间长了,他妈能接受。可……”
我看着女儿,突然觉得陌生。这些年她一个人扛着这些事,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我这边还天天担心她过不好,她那边却在受这种窝囊气。
“那现在呢?他妈知道我来吗?”
卢新霁接了话:“不知道。”
“为啥不告诉?”
“我……我不敢说。”他低下头,“我妈脾气倔,知道了肯定会闹。”
我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那你们打算瞒到啥时候?”
“妈,等公司稳定了,我会跟她摊牌的。”卢新霁说,“我已经在做准备了。”
我看着他,说不出是生气还是心疼。
“行了,吃饭吧。”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这鱼做得不错。”
慧琳看了我一眼,眼泪又掉下来了。
“妈,对不起。”
“哭啥,吃饭。”
嘴上这么说,心里头翻江倒海。
晚上,慧琳给我收拾客房。被子是新换的,闻着有股洗衣液的清香。床头柜上放着一束花,插在玻璃瓶里,花瓣上还带着水珠。
“妈,你早点休息。”
“慧琳,你跟妈说实话,你婆婆对你咋样?”
慧琳低下头,没说话。
“不好?”
“也……也不是。”
“那就是不好。”
她没否认。
我心里跟针扎似的。我闺女,从小捧在手心里的闺女,嫁出去受这种委屈。
“妈,没事的。”慧琳勉强笑了笑,“新霁对我挺好的。”
“他对你好有什么用?他妈妈那样对你。”
“她不在跟前,我们过自己的日子。”
我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算了,今晚先睡吧。明天再说。
04
第二天早上,我被淅淅沥沥的雨声吵醒。
趴在窗台上往外看,院子里湿漉漉的,玫瑰花瓣被打落了几片,掉在地上。
我下楼时,慧琳已经做好了早饭。小米粥、煮鸡蛋、包子。
“妈,吃早饭。”
“新霁呢?”
“去公司了。”
我坐下喝粥,慧琳坐在对面,低着头剥鸡蛋。
“慧琳,你婆婆到底啥态度?”
她手里的鸡蛋壳“啪”一声碎了。
“她就是……不太接受。”
“不接受啥?”
“不接受我这个儿媳妇。”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谁听见。
“她来看过你们吗?”
“来过两次。”
“咋样?”
慧琳摇摇头。
“她嫌我做的饭不好吃,嫌我不会说话,嫌我……”
“嫌啥?”
“嫌我出身不好。”
我手里的筷子差点掉桌子上。
“她凭什么?”
“妈,别生气了。”慧琳赶紧摆手,“我们过得挺好的。”
“好啥好?她那样说你,你还觉得好?”
“新霁向着我。”
“向着你?那他为啥不敢跟他妈说实话?”
慧琳不吭声了。
我知道,这孩子自己心里也苦。一边是丈夫,一边是婆婆,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你婆婆知道我来吗?”
“不知道。”
“那她知道我是教书的吗?”
“她知道我退休金多少吗?”
“那她知道我一个人把你养大吗?”
慧琳看着我,眼泪又开始打转。
“妈,这些我都跟她说过。”
“她说啥?”
“她说……那是你应该做的。”
我气得浑身发抖。
自打丈夫走后,我一个人带着女儿过了二十多年。
白天上课,晚上还要备课。
慧琳小时候生病,我背着她去医院,走了一个多小时。
这些苦,我从来没跟女儿抱怨过,觉得当妈的应该的。
可现在,一个当婆婆的,居然说那是“应该的”。
我心里头那个火,压都压不住。
“你把她的电话给我。”
“妈,你干啥?”
“我找她说道说道。”
“别,妈,求你了。”慧琳拉住我的手,“事情闹大了,新霁也难做。”
我看着她,心里头又酸又疼。
这孩子,从小就知道疼人。小时候家里穷,她就省着吃。后来考上大学,半工半读。现在嫁人了,还是替别人着想。
“那你就一直忍着?”
“妈,我跟她见面的次数不多。”慧琳说,“她平时住在省城,一年到头也就见一两回。”
“两回还嫌少?”
“忍忍就过去了。”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这孩子长大了,也变软弱了。
“慧琳,你记住,你是我许秀文的闺女。咱们是穷人家,但不是怂包。”
慧琳点点头,眼泪掉了下来。
那天下午,我跟慧琳在院子里坐着。雨停了,空气里有股泥土味儿。她跟我讲这五年的日子。
原来,卢新霁的妈妈张美芳,是省城退休的副局长。老公卢家兴是国企退休的高管。两个人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慧琳嫁进去的时候,张美芳就说:“我们家门槛高,你一个外地小县城的,嫁进来是高攀。”
这话说得难听,慧琳没敢告诉我。
后来卢新霁开了公司,张美芳觉得慧琳帮不上忙,就劝儿子离婚。卢新霁不同意,母子俩闹了别扭。
“他妈妈两个月没给他打电话。”慧琳说,“后来还是新霁先低头的。”
“他低头了?”
“嗯,他说不管咋样,那是他妈。”
我理解。哪个当儿子的,能真的跟妈断绝关系?
可理解归理解,心里头还是不舒服。
“慧琳,你跟妈说实话,你真幸福吗?”
她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妈,新霁对我挺好的。就是他妈……”
“就是她是个坎儿。”
“嗯。”
我叹了口气。
“慧琳,你放心,妈帮你。”
05
那天晚上,卢新霁回来得很晚。
我躺在床上没睡着,听到楼下有动静。爬起来看,他坐在沙发上,灯开着,面前摆着一个杯子,里面是喝了一半的酒。
我下楼去。
“还没睡?”
“睡不着。”他抬起头,眼睛有点红,“妈,今天公司出了点事。”
“啥事?”
“资金链断了。”
“啥意思?”
“就是……公司没钱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能解决吗?”
他摇摇头,声音很沉。
“可能撑不住了。”
“知道,我们商量了一下午。”
我坐下来,看着他。
“差多少钱?”
“八十万。”
八十万。我这些年攒的退休金,加上慧琳给的,拢共不到三十万。八十万,我连零头都不够。
“银行的贷款呢?”
“贷不下来。”
“为啥?”
“公司最近一个项目出了点问题,银行不愿意放贷。”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女婿也不是那么风光。开着豪车,住着别墅,可转眼间就可能一无所有。
“你爸妈那边呢?能帮上忙吗?”
卢新霁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妈巴不得我倒闭呢。”
“她觉得这是慧琳克的。”
我愣住了。这叫什么话?
“她咋能这么说?”
“我妈这个人,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气得发抖。慧琳嫁过来,没享什么福,还背了个“克夫”的名声。这世上哪有这样的理?
“那你打算咋办?”
“我想办法。”
“什么办法?”
他摇摇头。
“我也不知道。”
那晚,我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我给慧琳说:“我要回趟县城。”
“妈,你回去干啥?”
“有点事。”
“什么事?”
“你别管了,过几天就回来。”
慧琳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疑惑。
“妈,你是不是……”
“不是啥,就是回去收拾点东西。”
我撒谎了。我不会撒谎,一说谎就结巴。
慧琳估计看出来了,但她没拆穿。
回到县城那天晚上,我躺在老房子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就去找中介。
“姐,我这房子,能卖多少钱?”
中介是个年轻小伙,看了看房子,说:“地段还行,就是房子老,大概能卖四五十万。”
“能不能卖快点?”
“姐你急用钱?”
“那价格得降降。”
“降多少?”
“降到四十五万,应该能出手。”
我心里一算,加上手头的钱,还差二十万。
掏了掏兜里慧琳给我的银行卡,里面她存了五万。那是她平时攒的零花钱,让我留着花的。
可还差十五万。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墙上的老照片。丈夫的遗照挂在中间,挺年轻的,走得早。
“老许,闺女遇到难处了。”
“她嫁了个有钱人,可那钱不靠谱,说没就没了。”
“我得帮她。”
我打开柜子,翻出丈夫留下的存折。里面有五万块,是丈夫生病时亲戚凑的,没花完,我一直留着。
可还是差十万。
那晚我坐在床上,想着这些年一个人过日子的光景。退休后去一趟医院都得自己挂号,做饭只做一个人的量,电视机开着当背景声音。
可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闺女好好的。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堂姐家。
“秀文,你咋来了?”
“姐,我想借点钱。”
“多少?”
“十万。”
“你干啥用?”
“慧琳遇到点难处。”
堂姐看我半天,叹了口气。
“你说你这孩子,一辈子操心的命。”
“姐,要不我把存折押你这儿。”
“算了算了,我给你取。”堂姐说,“你闺女的事,我也操心。”
那几天,我跑遍了县城的中介、银行、亲戚。
房子卖得还算顺利,三天就定了买主。钱打到卡上那天,我站在银行门口,看着余额,心里说不出啥滋味。
一辈子的积蓄,就这么没了。
可转念一想,闺女有难处,当妈的不帮谁帮?
我打电话给慧琳。
“妈,你就别操心那些事了。”
“我这边有点钱,给你们送过去。”
“不用,妈,我自己想办法。”
“你还有啥办法?”
慧琳不说话了。
“慧琳,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没办法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妈,我……”
“妈妈明天过去,你别管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老房子里,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家具搬走了,墙上的照片也摘了。房子又小又暗,可住了几十年,还是有感情的。
我摸了摸墙上的裂缝,叹了口气。
这人啊,活一辈子,图啥呢?
06
再见到慧琳时,她瘦了一圈。
眼角有泪痕,眼睛红红的。一看就知道,这几天没睡好。
“别说了,先带妈妈回家。”
我把编织袋放进后备箱,慧琳看着那袋子,问:“妈,你这是带的啥?”
“没啥,就是点衣服。”
她没再多问。
到了家,我把编织袋放下,拉着慧琳的手坐下。
“慧琳,妈这几天想了很久。”
“妈,想啥?”
“想你这五年过得好不好。”
慧琳低下头,不吭声。
“妈知道自己没用。一辈子在县城教书,没啥本事。可妈有一点,就是疼你。”
“妈,我知道。”
“你婆婆那边,妈不怪她。她有她的想法,可妈也有妈的想法。”
“妈……”
“妈的想法就是,不管咋样,你得过得好。”
慧琳的眼泪掉下来了。
“别说了。”我掏出存折,放在茶几上,“家里还有点钱,你拿着。”
慧琳拿起存折,看了一眼,愣住了。
“妈,这是……”
“房子卖了。”
“你……你把房子卖了?”
“嗯,卖了四十五万。加上这些年攒的,还有你爸留下的,凑了八十万。”
慧琳站起来,声音发抖。
“妈,你怎么……”
“慧琳,妈老了,那房子留着给谁?给你?”
“可是……”
“别说那么多。你是我闺女,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慧琳扑过来,抱着我哭。
“妈,我不配,我都不配……”
“配不配的,都是妈的孩子。”
那天晚上,我让慧琳把那八十万转到卢新霁的账户上。
卢新霁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拿去办了事。”
“这钱哪来的?”
“你别管。”
“妈,这是你的养老钱?”
“我身子骨结实,还干得动。”我说,“你们年轻人从头再来,不容易。”
卢新霁站在那里,脸憋得通红,半天没说话。
突然,他跪下了。
“妈,我这辈子……”
“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啥跪?”
他不起来,磕了个头。
那晚,我坐在客房里,看着窗外皎洁的月光,心里头五味杂陈。
第二天一早,慧琳的电话响了。
她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就变了。
“妈,她来了。”
“谁?”
“婆婆。”
“她去哪儿了?”
“说到我们家来,十五分钟就到了。”
“来干啥?”
我深吸一口气。
“慧琳,别怕。”
十五分钟后,门铃响了。
开门一看,一个穿旗袍的女人站在门口。五十多岁,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擦着粉,嘴唇涂得鲜红。
一看就是那种精明能干的人。
“你妈在吗?”
慧琳让开一步,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她。
“你就是许秀文?”
“我是张美芳。”
“进来坐吧。”
她进了门,环顾了一圈,坐在沙发上。
“听说你把房子卖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她怎么知道的?
“是。”
“为了我儿子?”
“为了我闺女。”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
“你是不是觉得你这样做,我就会感动?”
“我没想过让你感动。”
“那你图什么?”
“图我闺女过得好。”
张美芳冷笑一声。
“你是不是觉得你这样做,就配得上我们家了?”
我攥紧拳头,压抑着心里的火。
“我没想配不配。”
“没想?那你卖房子是为了什么?”
“为了我闺女能好好过日子。”
“好好过日子?”张美芳站起来,“她一个普通女人,嫁到我们家,能好好过日子?”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配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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