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裁办的门一推开,我还没看清里面坐着谁,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郭师傅,您还记得我吗?”我愣了一下,手上捏着的文件袋差点掉地上。
沙发上坐着个年轻姑娘,穿着藏蓝色西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旁边站着的是我们集团副总,正笑着看我。
她站起来,走到我跟前,伸手接过我手里的文件袋:“您这张脸,我一辈子都忘不了。”我的眼眶一热,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一年前她走的时候,只留了盒牛奶。
01
那天是三月十五号,我记得很清楚。
早上刚到办公室,就看见主管肖涛领了个年轻姑娘进来。
姑娘二十出头,扎着马尾辫,背个帆布包,穿得挺朴素。
肖涛在部门里拍了拍手,大家都抬起头来。
“这是总部借调来咱部门的,叫小许,在咱这待半年。”
说完指了指最角落里那张堆满杂物的桌子。
“你就坐那儿吧,等会儿自己收拾一下。”
然后他就转身回了自己的办公室,连个工位牌都没让人准备。
办公室十二个人,没一个人跟那姑娘打招呼。
我扫了一眼,看见她抱着个纸箱子站在那儿,脸上挂着点笑,但那笑挺僵的。
她走到角落那张桌子前,把箱子放下,开始收拾桌上的杂物。
那桌上堆的全是以前离职的人留下的东西,废纸、旧文件、还有半瓶过期的矿泉水。
她也不吭声,自己找了块抹布,打湿了,一点一点擦。
我坐的位置离她不远,隔了两排格子间。
午休的时候,大家都出去吃饭了,就剩我一个人还在工位上改图。
我抬头一看,角落里那姑娘还在。
她拿出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馒头,还有一小盒咸菜。
就着保温杯里的热水,一口一口啃。
我看得心里不是滋味。
说实话,我不是什么善人,但看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第一天上班就啃馒头,我这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我站起来,走过去。
“姑娘,咋不去食堂吃饭?”
她抬起头,有点惊讶地看着我。
“我刚来,还没办饭卡。”
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南方口音。
“走吧,我请你。”
她愣了一下,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笑了笑。
“不用了郭师傅,我吃点就行。”
我一听她叫我郭师傅,有点意外。
“你咋知道我姓郭?”
“刚才肖主管介绍的时候说的,您姓郭。”
我点了点头,心里想这姑娘记性还行。
“走吧,跟我去食堂。第一天上班,怎么也能吃顿热乎饭。”
她又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站起来,把馒头收回去,跟着我出了办公室。
食堂里人挺多的,我排着队打饭,她在旁边站着看菜单。
我问她吃什么,她说随便。
我说那就红烧肉吧,我请你吃顿好的。
打了两份红烧肉,一份青菜,一人一份米饭。
她端着盘子坐下,看了半天,才夹了一小块肉放进嘴里。
“好吃吗?”
她点点头,眼眶有点红。
“郭师傅,谢谢您。”
我摆摆手,让她赶紧吃。
吃饭的时候我问她哪里人,她说老家在南方一个小城市,大学毕业就来这儿了。
我问她以前在哪个部门,她含糊了两句,说是个后勤部门,我也不好再问。
吃完饭后,我带她回了办公室。
下午的时候,我教她怎么登录公司的业务系统,怎么查项目资料。
她学得很快,一点就通。
我心想,这姑娘挺聪明的,不知道为啥被安排在角落里。
后来我才知道,原因很简单。
没人愿意带新人,尤其是借调的。
借调的人不归部门管,干完活就走了,谁愿意费那个心思?
所以肖涛把她往角落里一塞,压根就没打算管她。
那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我又看见她一个人对着电脑发呆。
我过去一看,她正在看部门的工作流程文件。
“今天先看这些就行,不用急。”
她点点头,看了我一眼。
“郭师傅,您每天都是这个点下班吗?”
“不一定,有时候活儿多就晚点。”
“那您要是晚走,我能跟您一起吗?我想多学点东西。”
我说行,你要是想学,我有空就教你。
她笑了,笑起来挺好看的。
那天下班的时候,我走到电梯口,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在角落里对着电脑,灯光照着她的侧脸。
我心想,这姑娘挺不容易的。
02
小许来了一个星期后,我才慢慢发现她在办公室里的处境。
第一天没人管她,第二天也是,第三天还是。
部门开周会,没人通知她。
发加班补贴,没她的份。
中午去吃饭,照旧没人喊她。
她就一直待在那个角落里,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
有时候我看她一个人坐在那儿,心里就不是滋味。
她每天中午都带饭,不是馒头就是面包。
我问她为啥不去食堂,她说饭卡还没办好。
但后来我看见她跟食堂阿姨说话,明显是认识的样子。
我这才明白,她不是办不了饭卡,是舍不得花那个钱。
有一次我问她,家里条件是不是不太好。
她没正面回答,只是说:“能省就省点吧。”
我不再多问了。
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
这个星期里,肖涛没跟她说过一句话,连正眼都没看过她。
周宏伟有一次路过她工位,说让她帮忙打印份文件。
她刚站起来,周宏伟就改口了:“算了,我自己来吧,你也不知道在哪。”
然后转身就走了。
她站在原地,有点尴尬地笑了笑。
我看在眼里,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那天下午,我趁休息时间,教她怎么用公司的项目管理系统。
她学得特别认真,拿个小本本一条一条记下来。
“郭师傅,您怎么对这些系统这么熟?”
“干了十几年了,摸都摸熟了。”
“您在这部门干了多久?”
“十五年。”
她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知道她想问什么——干了十五年,怎么还在原来的位置上。
我没等她问,自己说了:“我不是那种会来事的人,也不会跟领导套近乎。技术是有的,但没人用我。”
她听了,低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说了一句:“郭师傅,您是个好人。”
我笑了笑,没接话。
好人有什么用呢?
这年头,好人就是被人踩的命。
又过了两天,部门接了个项目,肖涛把活儿分了一圈,最后剩下的那堆没人干的活儿,全推给了小许。
那是整个项目里最吃力不讨好的一部分。
数据量大,时间紧,还不能出错。
肖涛给她交代任务的时候,连个正眼都没给。
“这个你弄一下,下周一要。”
说完就走了。
我看了看那堆数据,又看了看小许的脸。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接过文件就开始干。
那天中午,她又没去吃饭。
我给她带了份盒饭,放在她桌上。
“先吃饭,活儿不急。”
她抬头看着我,眼睛里有点雾蒙蒙的。
“郭师傅,我是不是不该来这?”
“咋这么想?”
“我觉得自己挺多余的。”
我把盒饭打开,推到她面前。
“谁说的?刚开始都这样。等干熟了就好了。”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拿起筷子,扒了两口饭。
“郭师傅,这饭挺香的。”
“那当然,食堂的大妈手艺不赖。”
她笑了,笑得很轻。
那天晚上我加了会儿班,走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
经过她工位的时候,看见她还对着电脑。
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
“还不走?”
“快了,弄完这点就走。”
我看了看她的进度,好家伙,一整天的活儿,她干了快一半了。
“别太晚,明天再弄也一样。”
“没事,我不困。”
我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在那里,灯光照着她的侧脸。
桌边的盒饭吃了一半,凉了也没热。
03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个多月。
小许越来越瘦,脸上的气色也越来越差。
她天天加班,有时候能干到晚上十一二点。
但肖涛从来没夸过她一句。
活儿照推,锅照甩。
有一次她做了个方案,熬了两个通宵弄出来的。
第二天交上去,肖涛看了两眼,说了一句:“这个不行,重做。”
连个理由都没给。
她抱着方案回到座位上,眼圈都红了。
我走过去,看了看她的方案。
说实话,做得挺好的,数据清晰,逻辑也清楚。
“哪儿不行?”
她摇摇头,声音有点抖。
“我没问。”
“走,我带你去找他。”
她拉住我的袖子。
“郭师傅,算了,别去了。我重做就是了。”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
但我还是没去。
因为我知道,去了也没用。
肖涛是主管,我一个普通员工,去跟他叫板,只会让她更难做。
那天下班后,我教她改方案。
改到晚上九点多,我把她做的部分重新梳理了一遍。
其实没什么大毛病,就是肖涛这个人挑剔。
我跟她说了几个技巧,告诉她怎么把数据呈现得更直观。
她学得很快,改完后的方案比原来更好。
“郭师傅,真的太谢谢您了。”
“没事,你学得快,教起来不费劲。”
她看着我,突然说了一句。
“郭师傅,您为什么会帮我?”
我被她问住了。
是啊,为什么呢?
我跟她非亲非故,她就是个借调的,干半年就走。
我犯得着费这个心思吗?
我想了想,才说了一句。
“因为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我师父。我刚进厂的时候,也没人管我,就他带着我。”
她听了,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
老婆王丽云还没睡,坐在客厅看电视。
见我回来,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又加班?”
“嗯,活儿多。”
她没再说什么,给我热了碗汤。
“老郭啊,你在那破公司干了十五年,还这样。你什么时候才能学聪明点?”
我端着汤,喝了一口,没接话。
“你看看人家肖涛,比你来得晚,现在是主管了。”
“他那张嘴好使,我不会。”
“你不会学啊?”
汤碗在我手里有点烫,我把碗放下了。
“丽云,你说我是不是挺没用的?”
她愣了一下,看着我。
“我没说你没用,我就是心疼你。”
我知道她是心疼我。
这么多年了,她跟着我吃苦,从没抱怨过一句。
但有时候,她的话就像针一样,扎得我心里疼。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到小许,想到我师父,想到这十五年的日子。
我不知道我在坚持什么。
也许什么都不是。
只是因为我不会别的。
04
转折发生在四月底。
那天部门出了个大事。
一个项目的数据出了差错,甲方那边打来电话,把肖涛骂了一顿。
肖涛挂完电话,脸色铁青地冲进来。
“谁负责这个项目的数据?”
大家都低着头,没人吭声。
肖涛扫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小许身上。
“是不是你弄的?”
小许愣住了,赶紧站起来。
“不是我,这个数据是周师傅给我的。”
周宏伟一听,马上跳出来。
“别瞎说啊,我给你的数据都是核对过的。”
“可你给我的就是原数据,我只是……”
“行了,别解释了。”
肖涛打断她的话,语气冷得像冰。
“这个项目是你经手的,出了事就是你的责任。”
小许的脸瞬间白了。
她想说什么,嘴张了张,最后还是闭上了。
我看见她攥着拳头,指甲都掐进肉里了。
那天下午,全部门都在传这件事。
有人说小许能力不行。
有人说借调的人就是不靠谱。
还有人说她连基本的数据核对都不会,不知道是怎么进来的。
小许一直坐在角落里没说话。
谁从她工位旁边经过,她都不抬头。
我看不下去了。
晚上下班后我没走,等人都走了,我翻了三天的工作日志。
一条一条地核对。
两个小时过去了,我找到了问题所在。
真正的数据源头是周宏伟,他漏传了一版最新数据。
小许用的是旧版本的数据做出来的方案。
周宏伟一直没承认,因为他漏传数据的时候,没人看见。
但他漏传的痕迹,在工作日志里留下来了。
第二天一早,我把证据摆在肖涛面前。
“肖主管,这事不是小许的问题,是周宏伟漏传了一版数据。”
肖涛看着我的证据,脸色变了好几变。
周宏伟在旁边站着,脸色也白了。
“老郭,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不想让人背冤枉锅。”
肖涛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他说了一句:“这事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我没走。
“肖主管,我希望你能在会上说清楚。”
肖涛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老郭,你跟这姑娘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就是不想让人欺负人。”
肖涛没再说什么,挥了挥手。
那天下午,他在例会上说了这件事。
没说谁对谁错,只是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数据问题查清楚了,跟小许没关系。”
就这么一句话,连个道歉都没有。
但这对小许来说,已经够了。
她下班后找到我,站在我工位前,鞠躬鞠得很深。
我赶紧扶起她。
“别这样,举手之劳。”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您是这部门里唯一一个把我当人看的人。”
我被她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
那天晚上,我送她到楼下。
她突然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话。
“郭师傅,您相信我,我不会让您白帮我的。”
我当时没在意,只当她是随口一说。
后来我才知道,她这句话,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05
小许在部门待了整整半年。
这半年里,我教会了她很多东西。
业务系统怎么用,项目流程怎么走,数据怎么分析。
她也教了我一些东西。
比如怎么用新的办公软件,怎么避开那些老旧的系统漏洞。
我们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有时候她一个眼神,我就知道她想问什么。
可这半年来,部门里的人从来没把她当过自己人。
每次分活儿,最难最累的都是她的。
每次开会,她说的意见从来没人认真听。
每次聚餐,从来没人通知她。
她就像个透明人,存在,但没人看得见。
有时候我替她不值。
“你就没想过跟他们吵一架?”
她摇摇头。
“没必要。我本来就是借调的,半年就走。”
“那也不能这么被人欺负啊。”
她笑了笑。
“郭师傅,我不在乎他们怎么对我。我在乎的是您对我好。”
这话听着暖心,可我心里更不是滋味。
十月初,调令下来了。
小许要走了。
那天早上,她来办公室的时候,大家都知道了。
没人说什么,也没人问她要去哪。
只有我走到她工位前,问了一句。
“什么时候走?”
“今天下午。”
“去哪?”
她犹豫了一下,说:“总部。”
“总部哪个部门?”
她笑了笑,没回答。
“郭师傅,以后您就知道了。”
我没再追问。
借调的人走之前,一般不会透露太多信息。
那天中午,我带她去食堂吃了最后一顿饭。
还是红烧肉,还是两份。
她吃着吃着,眼眶就红了。
“郭师傅,这半年,谢谢您。”
“别这么说,我没做什么。”
“您教了我很多,不只是技术上的事。”
她顿了顿,声音有点抖。
“您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好人。”
我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扒饭。
吃完饭,我送她到楼下。
她已经叫好了车,一个行李箱,一个帆布包。
上车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郭师傅,您保重。”
“你也保重。”
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里面装着一盒牛奶。
“郭师傅,这是早上买的,刚过期的,别喝。”
我看了一眼生产日期,是今天的。
“还热乎呢,喝了吧。”
她笑着跟我说再见,上了车。
车尾灯消失在马路尽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直到看不见了才上楼。
回到办公室,我打开牛奶盒,喝了一口。
是热的,还带着点甜味。
牛奶盒下面还压着一张纸条。
我展开一看,上面写着几个字:
字迹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我把纸条叠好,放在抽屉里。
心想,这一别,怕是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
06
小许走了之后,我又回到了原来的生活节奏。
每天上班干活,下班回家。
偶尔加班,偶尔被老婆唠叨。
日子过得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
肖涛还是那个肖涛,周宏伟还是那个周宏伟。
我坐在那个位置上,照样修没人愿意修的图。
有时候经过那个角落,还会下意识地看一眼。
桌子已经被新的杂物堆满了。
好像从来没人在这坐过。
我抽屉里还放着那张纸条和那个牛奶盒的包装袋。
我没扔掉,也不知道为什么。
可能是想留个念想吧。
一晃就是一年。
这一年里,部门来了新人,走了老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我还是那个我,不升不降,不温不火。
有时候我也在想,我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
四十五岁了,没出息,没长进。
等着干到退休,拿点养老金,了了此生。
可老天爷偏偏不想让我这么安生。
那天是十一月中旬,天已经冷了。
早上我照常到办公室,泡了杯茶,打开电脑。
刚坐下没多久,座机响了。
我接起来,是总裁办的秘书。
“郭师傅,请您来总裁办公室一趟,有人要见您。”
我愣了一下。
总裁办?
我这个小职员,跟总裁办八竿子打不着啊。
“是不是弄错了?”
“没错,郭永成师傅,请您现在就来。”
我挂了电话,心里七上八下的。
什么情况?
是不是我工作上出了什么问题?
想了一圈,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我站起来,整了整衣服,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声。
“我去一趟总裁办。”
对面的人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好像我去哪都跟他没关系。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正好碰见肖涛。
他看我一眼,问了一句。
“老郭,你去哪?”
“总裁办让我去一趟。”
他脸色一变。
“总裁办?找你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
他没再说话,但那双眼睛一直盯着我看。
我上了电梯,按了顶层。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深吸了一口气。
不管是什么事,总得面对。
电梯到了顶层,走廊里安安静静的。
我顺着走廊走到总裁办门口,敲门。
门开了,秘书请我进去。
“郭师傅,里面请。”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一眼就看见办公桌后面坐着个中年人,是我们集团的副总。
旁边沙发上还坐着个人。
穿着藏蓝色的职业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她站起来,转过身,冲我笑了一下。
“郭师傅,好久不见。”
我愣住了。
手里的文件袋差点掉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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