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那张180万的银行卡放在茶几上,灯照着,卡面反光。
叶婉琪递过来的不是热茶,是一张A4纸。
她没看我,手指在“净身出户”四个字上敲了两下:“签了吧。这笔钱得拿去救我弟。”厨房里传来岳母唐金凤的声音:“小张啊,你爸那病,死不了人。”我张嘴想说什么,大衣内袋里装着的诊断书硌得胸口生疼。
我父亲的肾,已经到第四期了。
她们都不知道。
她们只看到那张卡。
01
年会那天,我还是头一回站在那么多人面前领奖。
老板把支票牌递给我的时候,台下掌声一片。
180万,税后,公司项目结算的分红。
我在软件公司干了九年,从普通程序员熬到技术总监,总算是熬出来了。
散会后,同事们起哄让我请客。我笑着应了,说改天。走出酒店大门,冷风灌进领口,我掏出手机给爸打电话。
响了五六声才接。
“爸,睡了没?”
“还没呢,你妈给我熬了药,刚喝完。”我爸的声音听着有点喘,他肾病有三年了,一直靠吃药和定期透析撑着。
“爸,我跟你说个好消息。”我站在酒店门口,看着路灯下飘着的细雪,“公司奖金下来了,能有好几十万。等过完年,我带你去省城做肾移植,我都打听好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我爸低沉的声音:“那得花多少钱?不治了,别糟蹋钱。”
“钱的事你别管。”
挂了电话,我站在雪地里发了会儿呆。四十二岁了,我终于能给我爸做点事了。他当了大半辈子农民,供我读书,供我结婚,累出一身病。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
客厅灯还亮着。叶婉琪坐沙发上看手机,岳母唐金凤也在,正剥着橘子,电视开着,声音放得很小。
“回来了?”叶婉琪抬头看我一眼,目光落在我手里的那个信封上。
我点点头,换了鞋走过去,把信封放在茶几上。
“奖金发了。”
唐金凤放下橘子,眼睛跟着那个信封转。叶婉琪没动,只是看着我:“多少?”
我说:“一百八十万。”
空气静了两秒。
“一百八十万?”唐金凤的声音拔高了,“税后?”
“税后。”
我看见岳母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然后她很快压下去,站起身说:“我去给你热碗汤。”
她往厨房走的时候,我注意到她步子比平时轻快了不少。
叶婉琪还是没动,只是看着那个信封,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弟那边,”她忽然开口,“他对象看了套房子,挺满意的,就是价格不低。”
我心里咯噔一下,没接话。
“改天周末,”叶婉琪继续说,“你跟我们一块儿去看看。”
我说:“看什么?”
“房子啊。”
我没说话。客厅里的钟走得很慢,秒针一下一下地响。
厨房传来岳母哼小曲的声音。
02
周末,岳母一大早就来了。
她穿了一件新买的红色羽绒服,头发还烫了,看着精神得很。进门第一句话就是:“小张啊,收拾好了没?走了走了。”
叶婉琪从卧室出来,也换了身新衣裳。她平时上班穿制服,难得打扮一回。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非得今天去?”
“就今天,约好了。”岳母催着,“你弟那边对象也去,人家女方家长到时候也要看房,咱得先把态度摆出来。”
我看向叶婉琪。
她避开我的目光,弯腰去穿鞋:“走吧,就看看。”
我穿上外套,跟着出了门。
看房的地方在城东一个新楼盘,位置还行,地段不算偏。
叶瀚文和他对象已经到了,站在售楼部门口等着。
他对象叫周梦洁,长得挺水灵,就是看人的时候眼睛往上翻。
“姐夫来了。”叶瀚文笑着迎上来,递了根烟。
我没接,说:“戒了。”
一行人走进售楼部。
销售是个年轻姑娘,嘴皮子利索,带着我们看沙盘,介绍户型。
叶瀚文一眼就看中了一套三居室,一百二十平,朝南,带个阳台。
“这个好,梦洁你看看。”叶瀚文拉着对象的手,指着模型说。
周梦洁点点头,表情淡淡的。
“这个多少钱?”岳母问销售。
“这套总价两百零六万,目前有活动,首付三成的话——”
“两百多万?”我打断她。
销售笑了笑:“是的先生,这个地段和户型性价比很高。”
岳母在旁边接话:“两百多万不贵,现在城里的房子都这个价。你看这地段,离地铁多近。”
我没再接话。
叶婉琪站在我身边,也没出声。她转了一圈,最后走到阳台模型那儿站住,看得挺认真。
从售楼部出来,岳母非要请吃饭。
地方选了一家湘菜馆,点了满满一桌子菜。
席间岳母一直说那套房子多好多好,说小叶那对象多满意多满意。
叶瀚文在一边附和,周梦洁低头吃菜,偶尔笑一下。
我埋头吃饭,没怎么吭声。
吃到一半,岳母忽然把话头转向我:“小张啊,你看你弟也不小了,好不容易谈个对象,人家女方要求有房,这个你理解吧?”
我放下筷子:“理解。”
“那这事,你这个当姐夫的,得帮着出出力。”
“出多少力?”
岳母笑了一下:“咱家的情况你也清楚。你弟刚上班没几年,哪来那么多积蓄。你爸那边也帮不上什么忙。这不就指着你了嘛。那个奖金,不是有一百八十万嘛。”
我看着她,没说话。
“也不全让你出。”岳母继续说,“你就出个首付钱,再添点装修的,剩下的让你弟自己想办法。”
“首付多少?”
“六七十万差不多。再加上装修家具啥的,百来万。”
岳母说完,夹了一块红烧肉,嚼得滋滋响。
她低着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
“婉琪,”我叫她,“你怎么说?”
她没抬头:“你看着办吧。”
就这四个字。
“你看着办吧。”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我再想想。”
03
那之后的一个星期,岳母往我家跑了三趟。
每次来都不空着手,提水果,提牛奶,甚至还给我买了一件新衬衫。
叶婉琪在家的时候,她就笑呵呵地跟我聊天,聊工作,聊房子,聊我爸妈的身体。
叶婉琪不在的时候,她就换了一副脸。
“小张,不是阿姨说你,你爸那边治病,吃药透析也花不了几个钱。你弟这事是大事,关系到一辈子。你当姐夫的不帮忙,谁帮忙?”
我说:“我爸那个肾移植,医生说不能再拖了。”
唐金凤撇撇嘴:“你爸都六十多的人了,做那个手术折腾不折腾?再说了,万一手术后感染,人财两空,你图啥?”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她还在说:“你弟才二十几岁,以后日子长着呢。你帮他就是帮你丈母娘,帮你丈母娘就是帮你老婆。这个理想不明白?”
我没接话。
晚上叶婉琪回来,我跟她提了一句。她正在卸妆,对着镜子擦脸,头也不回地说:“我妈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
“她说的也没错,我爸你弟的事确实急。”
“那咱爸的事呢?”
叶婉琪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脸:“咱爸那个不是慢性病嘛,拖一拖也没事。”
我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结婚八年,我从没想过有一天会从她嘴里听到这句话。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这八年的事。
叶婉琪是银行做柜台出身的,后来转了客户经理,一个月工资也就六七千。
家里的开销,房贷车贷,孩子的学费,全是我在撑着。
我妈打电话来说我爸又住了院,透析完吐了一天,吃不下东西。我嘴上说没事,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了半小时。
过了两天,岳母又来了。
这次她没笑,直接坐沙发上了,表情严肃。
“小张,阿姨跟你直说了。你弟那边的房子今天就交定金了,首付款得赶紧到位。”
我说:“我没说同意拿钱。”
“你没同意?”岳母的嗓门一下子大了,“你那一百八十万放着也是放着,拿出来给你弟买个婚房怎么了?他是你亲小舅子!”
“那是我给我爸治病的钱。”
“你爸那病治不治都一样!”
话刚说完,卧室门开了。
叶婉琪走出来,看着我俩,表情冷冷的。
“妈,你先回去。”
唐金凤还想说什么,叶婉琪重复了一遍:“你先回去。”
岳母瞪了我一眼,拎起包走了。门“砰”的一声关上。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叶婉琪。
她走过来,坐在我对面,沉默了很久。
“我弟那边确实等不了了。”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他家对象说了,下个月再不签合同,就分手。我妈急得睡不着觉。”
“那咱爸呢?”
“我说了咱爸那个能拖。”
“不能拖了。”我站起来,声音发抖,“我拿出诊断书给你看,你到底知不知道,他现在的肾已经到了第四期,再拖下去,就是等死。”
叶婉琪抬起头看着我,眼圈有点红,但嘴唇抿得紧紧的。
“那你弟呢?”
“我弟的命是命,你爸的命就不是命吗?”
她没说话。
我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
靠在门后,我听见客厅里传来叶婉琪低低的抽泣声。
我闭上眼睛。
八年了,我第一次觉得这个家,冷得像冰窖。
04
腊月二十八,岳母把老家的人接来了。
我爸妈到的时候,我正在公司加班。叶婉琪打电话让我回来,说你爸妈到了。我赶回家,推开门的瞬间,看到我爸坐在沙发上,瘦得脱了形。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脸色蜡黄,眼睛下面一片青紫。我妈坐在旁边,头发白了大半,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病历和药单。
“爸,妈。”我喊了一声。
我妈抬起头看见我,眼圈一下就红了:“轩子。”
我爸没说话,只是冲我点了点头。
客厅另一边的沙发上,坐着唐金凤和叶婉琪。叶瀚文也在,坐在角落里玩手机。
“人都到齐了。”唐金凤先开了口,“那就敞开说吧。”
她把一张照片推到茶几中间,是那个楼盘的效果图。
“小叶跟梦洁的婚事,女方家那边催得紧。房子的事,今天必须定下来。”唐金凤看着我,“小张,你是家里主事的,你说句话。”
我还没开口,我妈先出了声:“亲家,轩子他爸的情况你也知道,医生说再不手术就——”
“你那个病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唐金凤不耐烦地打断,“又不是不让你治,晚一两年死不了人。”
“你说什么?”我握紧了拳头。
“我说的是实话。”唐金凤看着我,语气不客气,“你弟这边是娶媳妇,是人生大事。你爸那个病,吃药吃得好好的,非要折腾什么手术,手术不成了人财两空,你图啥?”
我妈气得浑身发抖。
我爸站起来,声音沙哑:“轩子,咱不治了。”
“爸——”
“不治了。”我爸重复了一遍,“我回老家去,吃药就行了。”
“听见没?”唐金凤笑了,“你爸自己都说不用治了。”
她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婉琪,你说句话。”我盯着她,“今天当着我爸妈的面,你说,这个事怎么办。”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进卧室。
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张纸。
她把那两张纸推到我面前。
是离婚协议。
上面写着:婚后所有积蓄和房产归女方所有,男方自愿放弃一切财产权利,净身出户。
“签了。”叶婉琪的声音很平静,“钱留给我弟,你带咱爸去治病。我可以给你十万。”
我看着那两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我笑了很久,笑到眼泪都出来了。
“十万?”我看着叶婉琪,“一百八十万,你给我十万?”
“够你爸手术了。”
“那以后呢?”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我拿起笔,在那两张纸上签了字。
一笔一划,写得清清楚楚。
我站起来,看着我妈:“妈,收拾东西,我们走。”
“轩子——”我妈哭出声。
“走。”
我拎起他们带来的那个破塑料袋,拉着我妈,走向门口。
身后传来唐金凤的声音:“你这孩子,签了字不就行了嘛,搞得跟谁欠你似的。”
我打开门,没回头。
走廊里的灯忽明忽暗,像我这八年。
05
签完字的第二天,我回了公司。
老板杨总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递了根烟给我:“听说你跟家里闹翻了?”
我没接烟,笑了笑:“离了。”
杨总看了我几秒,把烟叼自己嘴里,点燃,吐了口白雾:“你那个小舅子,是个无底洞。早点离,未必是坏事。”
我没说话。
“你爸那个手术,要多少钱?”
“全部下来,三十来万。”
杨总点了点头:“公司的项目奖金,签了字就得按流程走,钱已经打卡上了。你要是急着用,可以先预支下季度的绩效,我跟财务打个招呼。”
“谢谢杨总。”
“谢什么,你在我这干了九年,我还能看着你家破人亡?”
从办公室出来,我去了一趟财务,把那笔钱的事梳理清楚。180万进了工资卡,但工资卡在叶婉琪手上。我的公积金和股票期权,归我自己。
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我妈打电话:“妈,我手里还有一些现金,足够撑一段时间。你先稳住爸的情绪,床位的事我来安排。”
挂了电话,我去了省人民医院。
挂号,排队,等了两个小时,才见到主任医师。
医生姓方,五十多岁,面相温和,看了我带去的检查报告,皱了皱眉。
“你父亲的肾功能已经非常差了,确实需要尽快移植。”方医生摘下眼镜擦了一下,“找到合适的肾源了吗?”
“还在配型。”
“尽快吧。”方医生拿出一个本子,写了个号码,“这是床位预约电话,你打电话问问。年前年后床位紧,越早越好。”
我接过那张纸,手有点抖。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我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个悬崖边上。
往前一步,是深渊。
往后一步,也是。
我掏出手机,翻到律师的电话。
王律师是我大学同学,做了十几年民商事律师,经验老到。
我打电话过去,简单说了一下情况。
王律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把协议拍张照发给我看看。”
我拍了几张,发过去。
过了十几分钟,电话响了。
“这个协议写得很有问题。”王律师的声音透着严肃,“净身出户条款过于笼统,没有明确列明你的180万奖金归属。如果这笔钱已经进了你妻子的账户,事情确实有点棘手。但是,如果这笔钱还挂在你的绩效奖金名下,且尚未划转到她的账户,那还有争的空间。”
“钱还在公司账上,要明年三月才发。”
王律师笑了一声:“那就有余地了。你听我说,第一步,先稳住局面,不要让她知道你已经找了律师。第二步,想办法把公司这笔钱的权属关系固定下来。第三步——”
“第三步是什么?”
“第三步,等你爸手术做完,再跟她正式摊牌。”
我挂了电话,站在台阶上看着路灯,看了很久。
我回到医院旁边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三十块钱一晚的房间,墙壁发霉,窗户漏风。
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叶婉琪把离婚协议推到我面前时的表情。
平静,冷漠,没有任何犹豫。
八年的婚姻,在那两页纸面前,一文不值。
我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给我妈发了一条消息。
“妈,爸的床位我约了。最多一周,就能住进去。钱的事,我有办法。”
发完消息,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到头上。
半梦半醒之间,我听到了窗外有人在放鞭炮。
除夕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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