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头熊跟着我已经三天了。
三百斤的个子,站起来比我还高。就在瞭望塔下转悠,不走,也不进攻,就那么守着。
我腿上的伤口发了炎,肿得跟馒头似的。
对讲机掉山涧里摔烂了,食物只剩一包压缩饼干。
第四天早上,我坐在塔上往下看,太阳照在熊身上,我才看清它脖子上挂着一根锈铁链,勒进了肉里。
铁链上挂着一块东西。锈得发黑,可是那个形状我太熟悉了。
我父亲失踪前,身上也别着这么一块护林员胸牌。
01
我叫丁建强,红旗林场的老护林员。
这地方在大兴安岭深处,离最近的镇子有八十公里山路。
林场只有五六个人,加上家属也不到二十户。
我在这待了二十二年,从二十三岁的小伙子待成了四十五岁的老头。
我父亲丁长根以前也是这儿的护林员。
他干了三十多年,比我待得久。
十三年前他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林场组织了三次搜山,没找到任何东西。
后来只能定性为意外死亡,连个坟头都没有。
那之后我就没下过山。
其实我媳妇郑桂兰早就让我走。
她在山下镇子里开了个小卖部,一个人守着,一年到头也见不了我几面。
她打电话来就是吵架,翻来覆去就那一句话:“你还要在那破山上待多久?”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我心里压着事,说不出口。
今年秋天,老郭让我到四十公里外的防火瞭望塔值班。
老郭是林场场长,跟我父亲是老战友,这些年没少照顾我。
他说:“小丁,你去守五天,等补给队来了换你。”
我说行。
走的时候老郭递给我一袋子干粮和两盒子弹。他说:“遇到什么事就联系我,别硬撑。”
我说没事,这山上还能有什么事。
第三天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我正在塔顶上用望远镜看林子。
秋天的林子好看,整片山都是黄的和红的。
我一边看一边抽烟,心想这日子过得也还行。
然后就听到了喘气声。
那种声音,又粗又沉,像什么东西在使劲。
我以为是谁来了,低头往塔下看。
一头黑熊站在下面,正仰头看着我。
距离不到二十米。
我手里的烟掉了。
那熊真大,站直了能有两米高,浑身的毛黑得发亮,像一堵墙竖在那儿。它歪着脑袋看我,两只小眼睛黑亮黑亮的,嘴里呼哧呼哧喘着气。
我整个人僵在那儿。
在山上待了二十多年,熊见过不少。但那种东西,你见多少回都怕。那是刻在骨头里的怕,跟胆量没关系。
我一动不动,熊也不动。
我们就这么看着对方。
过了大概一两分钟,熊低下头,在塔架下面转了转,用鼻子在地上闻了闻,然后走到二十米外的一棵大松树下面蹲下了。
它没走。
就那么蹲着,看着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
天很快黑了。
我不敢下去,把塔上的灯打开,坐在木板搭的平台上,腿有点抖。
风很大,吹得塔架吱吱响,每响一声我都要往下面看一眼,怕熊爬上来了。
半夜的时候,我听到熊在下面扒土的声音。呼啦呼啦的,像是在挖什么。
我拿着手电往下照,看到熊蹲在月光下,一动不动地看着我。那眼神,跟个人似的。
我心里一阵发毛。
那一夜我没合眼。
第二天天蒙蒙亮,我往下看了看,熊还在。
它躺在松树底下,好像睡着了。
我心想,趁它睡着赶紧跑。
我收拾了东西,把猎刀别在腰带上,一点点从塔上往下爬。
脚刚沾到地面,熊就醒了。
它站起来,看着我,没动。我慢慢往林子方向挪,走了几步,它也站起来,跟在我后面。我加快脚步,它也加快。我停下来,它也停下。
它不攻击,但也不让我走。
我试了三次,都甩不掉它。每次我往回跑,它就停下来。每次我往外走,它就跟着。
我爬上塔,气得拿石头砸它。石头砸在它身上,它躲了躲,退到林子边上,可就是不走。
这不对劲。
熊见了人,要么跑,要么扑上来。哪有这种跟了一天的?
我心里开始发慌。
02
第二天傍晚,对讲机响了。
老郭的声音断断续续:“小丁,你那边咋样?”
我说:“老郭,我让熊围了。”
“啥?熊?”
“一头黑熊,很大的那种,守着我不走。我下不去,食物撑不了几天了。”
老郭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坚持住,我安排人过去。但这两天林子里有山火风险,直升机调不过来,我让小王和马老三走山路过去,最快也得三天。”
“三天?”
“你就待在塔上别下来,熊上不去。”
我说好。
挂了通话,我坐在塔上,看着下面那头熊。
三天。我食物还够撑两天,加上省一省,三天应该没问题。主要是水,塔上没有水源,我只有两瓶矿泉水。
我晃了晃瓶子,还剩一瓶半。
得省着喝。
那天晚上我不敢睡。我抱着猎刀,靠在塔架的柱子上,听着下面的动静。风很大,吹得塔架晃来晃去。熊偶尔站起来走一圈,又蹲回去。
半夜的时候,我迷迷糊糊打了个盹。
梦里我看到了我爸。
他穿着那件旧军大衣,站在林子里,朝我摆手。
我想走过去,可是腿迈不动。
他嘴里说着什么,我听不清。
我急得喊他,他不应,只是一个劲地摆手。
我醒了。
身上全是汗。
我看了看下面,熊还在。它仰着头看我,喉咙里发出一种很低的声音,像呜咽,又像哭。
我骂了一句:“你他妈到底想干嘛?”
熊没理我,低下头去舔自己的脖子。
我这才注意到,它一直在舔脖子上那根铁链。天太黑了,看不清,但能看出来那铁链锈得很厉害,黑乎乎的,勒进肉里了。
我心里一动。
这熊脖子上怎么会有铁链?
偷猎的?不对,偷猎的一般下套子,不会往脖子上挂链子。自己缠上去的?也不可能,熊没那么傻。
我想不明白。
第三天早上,熊还守在那儿。
我看了看食物袋,还剩两包压缩饼干,半根火腿肠。水只剩一瓶了。
我用压缩饼干泡了点水,吃了半包,把剩下半包收好。
然后我试着往外走。
我心想,它要是敢扑我,我就开枪。
我带了那杆老猎枪,单发的,装一发子弹打一次。老郭给我的子弹我还没用,一直放在背包里。
我把子弹压进去,端着枪往下走。
熊看到我下来,站了起来。
我举起枪,对着它:“别过来!”
熊停住了。
我一边举着枪,一边往林子方向退。眼瞅着就要退到林子边上,熊忽然小跑着冲了过来。
我脑子一热,扣了扳机。
砰的一声枪响,子弹打在地上,溅起一片土。
它站在那,看着我,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我顾不上那么多,转身就跑。腿发软,脚底打滑,我连滚带爬地往山下跑,背包里的东西哗啦啦地响。
跑了两百多米,我回头看了看。
熊没追上来。
我一口气跑到山涧边上,蹲在石头后面喘气。
终于甩掉了。
我正想着,忽然听到身后有声音。我回过头,看到熊从灌木丛里钻出来,站在我身后不到十米的地方。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它怎么跟上来的?我明明没看到它追我。
熊没动,就站在那,看着我。
我往后挪,它往前走。我站起来跑,它在后面追。我跑得快它也快,跑得慢它也慢。
它根本不让我走。
我心里开始发慌,那种慌不是害怕,是绝望。
我停下来,冲它大吼:“你到底想干嘛!”
熊不说话,只是歪着脑袋看我。
我靠着树,大口大口喘气。腿开始发抖,全身都在抖。
那一刻我想起了我爸。他失踪的那天,是不是也遇到过这种情况?是不是也被什么东西跟着,怎么也甩不掉?
我不敢想下去了。
我拖着发软的腿,一步一步往瞭望塔爬。熊在后面跟着,不紧不慢。
回到塔下的时候,我腿一软,跪在地上。
我抬头看了看塔,想爬上去,可是腿不听使唤。
熊走到我身边,停下来。
我一动不敢动。
它低下头,用鼻子闻了闻我的头发,然后走开了。
我愣在原地。
它没有咬我。
它只是闻了闻我,就像在确认什么。
我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03
我爬上塔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我瘫在木板上,浑身发软。
背包里的东西跑掉了一半,压缩饼干剩一包半,水还有大半瓶。猎枪还在,但子弹只剩一发。
我摸了摸腰间,猎刀还在。
我喘着气,看着下面的熊。
它趴在地上,舔着脖子上那根铁链。
铁链勒得太紧了,周围的毛磨没了,露出一圈发红的肉,有些地方还在渗水。应该是化脓了。
我看着它舔,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它难受。可它又弄不掉那根链子。
我靠在柱子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很乱。
我想到我媳妇郑桂兰,想到她上次打的电话,她说你再不回来咱俩就拉倒。
我说等过了这阵子就回去。
她说你每次都这么说,每次都不回来。
她说得对。
我是想回去。可我就是迈不出去那一步。
我想到我爸。
我最后一次见他,是十三年前的冬天。头天晚上,我跟他吵了一架。我喝了点酒,说了很多难听的话。
我说你当了一辈子护林员,有什么出息?一个月挣那点钱,连我妈的医药费都付不起。你一辈子就窝在这破山上,有什么意思?
他坐在那,一句话没说。
我摔门走了。
第二天一大早,他背着包去巡山。走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想说点什么,没说出口。
我说:“你别去。”
他愣了一下,说:“不去不行,那片林子有偷猎的下套子,我得去看看。”
我说:“爱去不去,关我什么事。”
他就走了。
那是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之后他再没回来。
我在山上找了三天三夜,嗓子都喊哑了。林场组织人搜山,搜了大半个月,什么都没找到。
我爸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后来老郭说,可能掉山涧里了。那片山有很多暗沟,摔下去就找不到。
可我不信。
我爸在这片山上走了三十年,每一寸地他都熟。他不可能掉进山涧。
他肯定是遇到了什么。
可遇到了什么,我不知道。
从那以后,我再没下过山。
我总觉得,我爸还在那片林子里。我要是在山下待着,他找不到我。
郑桂兰说我疯了。
也许她说得对。
我睁开眼,看着下面的熊。
它叫了一声。
那种声音,很低很沉,像人在哭。
我心里猛地一紧。
天黑了。
我不敢睡,靠在柱子上,看着下面。熊趴在地上,偶尔动一动。月亮升起来,月光照在它身上,我看到了那根铁链,亮晶晶的。
还有铁链上挂着的那个东西。
是个牌牌。
护林员身上的那种胸牌。
我揉了揉眼睛,想看清楚。
可是太远了,看不清。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不可能。不可能。
我告诉自己,别瞎想。林场那么多护林员,谁都有可能。不一定是我爸的。
可我的手开始发抖。
那根铁链,那个胸牌,锈成那个样子。在熊脖子上挂了多久?一年?两年?
还是更久?
我不敢往下想。
那一夜我没睡。我盯着熊脖子上的东西,想等到天亮看清楚。
夜很长。
风很大。
林子里传来各种声音,鸟叫,虫鸣,还有远处不知道什么动物的叫声。
熊在地上打滚,好像脖子很痒。
我听着它的声音,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我忽然想,它为什么要跟着我?
它明明可以走。它那么壮,一头熊能打得过好几只狼。它什么都不怕。
可它不走。它就这么守着我。
像在等什么。
又像是在看着什么。
天终于亮了。
04
第四天早晨,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
其实一夜没怎么睡。就那么靠着柱子,半梦半醒。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根铁链和胸牌。
我往下看,熊还在。
它趴在松树下面,睡得挺沉。肚子一起一伏的,毛上沾着露水。
我仔细看它脖子上的东西。
那根铁链锈得发黑,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勒得很紧,周围的毛掉光了,露出一圈发红的肉,有些地方结了痂,有些地方还在渗水。
铁链上挂着一块方形的小牌子。
就是那种护林员别在胸口的铜牌,上面刻着名字和工号。老式的,现在都不用了。
我看不清上面的字。太远了。
我手撑着柱子,想往下爬。
可是腿发软,手也在抖。
我告诉自己,别冲动。万一它醒了,扑上来。
可我还是想下去。
我太想知道那牌子上是谁的名字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往下爬。
脚踩在铁架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特别响。我尽量放轻,一点一点往下滑。
熊没醒。它睡得死沉死沉的。
我还差两米就到底了。
我盯着熊,心跳得飞快。
就在这时,熊翻了个身,醒了。
它抬起头,看着我。
我僵在半空中。
它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然后走到塔架下面,仰头看着我。
我离它不到三米。
我闻到了它身上的味道,臭烘烘的,一股腐烂的肉味。
铁链就在我眼前。
我能看到那块胸牌了。
上面有字。
可是锈得太厉害,看不清。
我屏住呼吸,想再凑近一点。
熊忽然抬起爪子,抓了抓脖子。
铁链哗啦一声响。
我看清了。
那个形状,那个大小,就是林场的老式胸牌。
我的心跳停止了。
我看着那块牌子,脑子里嗡嗡响。
我父亲失踪的时候,身上就带着一块。那是林场最后一批发的老式胸牌,新式的换了两三年,老式的基本没人用了。
我父亲不舍得换新式的。他说老式的好,结实,丢了还能找回来。
他失踪那天,身上就带着那块牌子。
我的手开始剧烈发抖。
“爸……”
我脱口而出。
熊歪着脑袋看着我。
我滑下塔架,脚踩在地上,腿一软,差点摔倒。
熊退了两步,看着我。
我往前走了一步。
它没动。
又走了一步。
它还是没动。
我站在它面前,离它不到一米。
我能看清楚那块牌子了。
锈得发黑,上面的字几乎磨平了。可是那个编号,我认得。
1023。
红旗林场护林员的编号。
我父亲的编号。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我跪在地上。
熊走过来,把头搁在我肩膀上。
它的毛蹭着我的脸,又硬又扎。我能感觉到它的体温,还有它喉咙里的呜咽声,一下一下的,像哭。
我抱着它的脖子。
铁链勒在它脖子上,也硌在我手心里。
那块牌子就在我眼前。
我爸的那块。
我放声大哭。
“爸……是你吗?”
熊不说话。
它把头埋在我肩膀上,一动不动的。
风很大,吹得林子哗哗响。远处有鸟叫,一声一声的,像在喊谁。
我跪在地上,抱着熊。
我不知道跪了多久。
只知道膝盖都跪麻了,脸也被熊毛蹭得生疼。
可我不想松开。
我不敢松。
我怕一松手,它就不见了。就像我爸一样,说没就没了。
我哭了很久。
等到哭不动了,我抬起头,看着那块牌子。
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可是那个1023,刻得很深,还能认出来。
这是我爸的牌子。
我不知道它是怎么跑到熊脖子上的。我也不知道我爸跟这头熊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我知道一件事。
这头熊,是来找我的。
它跟了我三天,不是要吃我,是要带我看这个。
我摸着铁链,发现它勒得特别紧。
周围一圈肉都烂了,有些地方结了痂,有些地方还在流脓。
我轻轻碰了碰,熊抖了一下。
它疼。
可它没咬我。
我摸了摸它的头。
“我帮你弄下来。”
05
我回到塔上,翻出了急救包。
里面有一把剪刀,一卷纱布,一小瓶碘伏,一管消炎药膏。东西不多,都是平时带着备用的。
我又找了把钳子。那把钳子是我平时修铁丝网用的,不大,但能夹断铁链。
我把东西收进兜里,爬下塔。
熊还蹲在那儿。它看到我下来,站了起来,走到我面前。
我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脖子。
铁链勒得很深,周围的皮肉都翻卷出来了。
我拿着钳子,试着夹了一下铁链。
铁链锈死了,夹不动。
我又试了几次,钳子打滑,根本使不上劲。
我急得满头是汗。
熊低着头,一动不动。
我看着它,心里难受得不行。
我翻出剪刀,想把铁链剪断。可那铁链看着细,韧性却大,剪刀上去就卷了刃。
我蹲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候,我看到了熊脖子上的那个结。
铁链的接口,打了个死结,已经锈成一团。
我想了想,去塔后面捡了块石头,拳头大小,棱角分明。
我把铁链的接口放在石头上,用另一块石头砸。
一下,两下,三下。
铁链纹丝不动。
我咬着牙,一下一下地砸。
手震得发麻,虎口都磨破了。
熊疼得哼了几声,可它没躲。
它就像知道我在帮它,忍着疼,一动不动。
砸了大概十几分钟,铁链的接口终于松动了。
我扔了石头,用手去掰。铁链锈得扎手,我指头都磨破了,出了血。
我没有停。
终于,接口被掰开了。
我用手把铁链一圈一圈地从它脖子上绕下来。
每绕一圈,熊就抖一下。
最后一圈被肉包住了,长死在里面。
我不敢硬扯。
我拿着剪刀,小心翼翼地把肉剪开。血一下子涌出来,温热的,流了我一手。
熊叫了一声,跳起来。
它在原地转了几圈,又停下来看着我。
脖子上的铁链已经解下来了,只剩一圈铁丝还嵌在肉里。
我蹲下来,拿着钳子,把铁丝夹断。
一根,两根,三根。
最后一根拔出来的时候,血喷了我一脸。
熊整个身子一抖,像什么东西终于松开了。
然后它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把铁链扔在一边,拿着碘伏和药膏,给它处理伤口。
伤口烂得很厉害,里面全是脓和蛆。
我用纱布蘸着碘伏,一点一点地擦。
熊一动不动地趴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哼声。
药膏涂上去的时候,它哆嗦了一下。
我说:“忍忍,马上就好。”
它好像听懂了,把头埋进前爪里,不吭声了。
我把纱布缠在它脖子上,缠了几圈,系了个结。
然后我坐在地上,看着手里那根铁链。
锈得发黑的链子,上面挂着那块胸牌。
我用手把牌子擦干净。
上面的字有些还能看出来。
“丁长根”三个字还能认出来,只是笔画都被锈蚀得差不多了。
工号“1023”刻得比较深,还能看清楚。
我父亲丁长根,红旗林场护林员,编号1023。
十三年前失踪。
我双手捧着那块牌子,眼泪掉下来。
我不知道这熊跟我爸之间发生过什么。但我知道,我爸一定跟这头熊有过交集。
否则,他的胸牌不会挂在熊脖子上。
否则,这头熊不会来找我。
我靠着熊坐下。
熊没动,就那么趴着。
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味道。黄叶落在我们身上。
我看到太阳慢慢升起来了。
06
我在塔上待了三天。
不,准确地说,是四天。
从第一天熊出现到现在,已经四天了。
食物早就吃完了,水也只剩小半瓶。我分了一半给熊喝,它没喝,只是闻了闻。
我把压缩饼干掰碎了放在手心里喂它,它吃了一块,然后又舔了舔我的手。
它很乖。
比我想象中乖得多。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我爸和它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翻来覆去地想,想不出答案。
我父亲失踪的那天,早上走的时候跟往常一样,穿着军大衣,背着背包,别着胸牌。他说要去巡山,清理偷猎的陷阱。
然后他就没回来。
林场组织人找了大半个月,什么都没找到。
有人说他掉山涧里了,有人说他被野兽吃了,也有人说他出了国。
可我知道,他不会出国,也不会掉山涧。
他就是遇到了什么事,让他再也回不来了。
这头熊脖子上的铁链,就是答案。
只是我不知道那个答案是什么。
我坐在塔顶上,熊趴在我脚边。它很安静,不时抬头看我一眼,又把头埋下去。
它的脖子缠着纱布,渗着血。伤口需要几周才能好,但好歹把铁链弄掉了。
它眯着眼睛,好像在笑。
我忽然想,我爸是不是也是这么摸它的。
我鼻子一酸。
天快黑的时候,我听到远处有人喊。
“老丁!老丁!”
是小王。他马老三来接我了。
我站起来,冲着声音的方向喊:“在这儿!”
小王和马老三从林子里钻出来,满头是汗。
小王说:“老丁,你没事吧?听说你被熊围……”
然后他看到了趴在我身边的熊。
他整个人愣住了。
“这……这是什么?”
“熊。”我说。
“我知道是熊!”他的声音都变了,“你怎么跟熊坐一块了?你不是被它围着吗?”
我看了身边的熊一眼。
它站起来,抖了抖毛,看着小王和马老三。
小王吓得往后跳了一步。
我说:“别怕,它不咬人。”
“什么叫不咬人?”马老三也缩了缩脖子,“那可是熊!”
我说:“它是我爸带过的。”
小王和马老三对视了一眼。
我看着他们,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你们看到它脖子上的伤口了吗?”
他们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那根铁链挂在我爸的胸牌。”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小王才小声说:“你是说……”
“我不知道。”我说,“我不知道它跟我爸之间的事了。可它带着我爸的牌子,它是来找我的。”
马老三沉吟了半晌:“老丁,你把话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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