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轩倒下去的时候,后脑勺磕在茶几角上,发出“咚”的一声。
那声音不重,像西瓜熟透了轻轻敲一下。
但孩子没哭,也没动。
我冲过去抱他,他身子软得像一团泥。
黄俊悟站在旁边,手还扬着,嘴里说:“我就轻轻推了一下。”岳母从厨房冲出来,看我要往外跑,一把拽住我胳膊:“小孩子打闹,你大惊小怪的干什么?”我低头看她,眼前全是红的。
膝盖抬起来,踹在她膝盖窝上,她扑通跪了。
我说:“妈,现在能去了吗?”
01
我叫周高歌,今年三十八,干装修这行干了十五年。
从泥瓦匠开始,到后来自己开了个小公司,手底下十几号人。说不上大富大贵,但在城里买了房,有了车,一家三口过得下去。
但在我岳母眼里,我这辈子就是个穷酸命。
八年前我跟马欣悦结婚那会儿,岳母差点没把房顶掀了。
她闺女是大学毕业,在银行上班,正儿八经的城市姑娘。
我呢?
农村出来的,高中没毕业,身上一股水泥味儿。
她觉得我配不上她闺女,这事她念叨了八年,从来没改过口。
那天是周六,岳母过生日。
我提前一个礼拜就跟马欣悦说好了,给岳母包了个五千块的红包,还买了五粮液。马欣悦说太贵了,我说一年就这一回,贵就贵吧。
出门的时候,马欣悦在后视镜里看我,说:“到了我妈那儿,你多说几句好话,别跟她顶嘴。”
我说:“我什么时候跟她顶过嘴?”
“上次你说那个装修的事,她就不高兴了。”
“我说的不对吗?俊悟那个铺面,人家租客都找好了,他自己嫌累不去,怪谁?”
马欣悦不说话了。
子轩坐在后座,抱着他那个变形金刚玩。这孩子今年五岁,长得像我,黑黑瘦瘦的,但眼睛像他妈,又大又亮。
“爸爸,外婆家有好吃的吗?”他问。
“有,外婆给你留了蛋糕。”
其实我知道没有。每年岳母过生日,蛋糕上插的蜡烛都是给黄小磊的。黄小磊是黄俊悟的儿子,比子轩大几个月,是岳母的心尖尖。
车开了四十分钟,到了岳母家。
岳母家住城东一个老小区,房子是我八年前出钱买的。
当时为了娶马欣悦,我跟她爸保证,一定让她过上好日子。
她爸是个老实人,听了我这话就同意了。
但岳母不买账,说“嘴上说的好听,能顶饭吃吗?”
后来我掏钱买了这套房,装修也是我亲自做的。岳母住进去那天,连句谢谢都没说。
进了门,一股红烧肉的香味飘过来。
岳母围着围裙在厨房忙活,看见我们来了,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酒,又看了一眼马欣悦手里的生日蛋糕,说:“怎么才来?你弟一家都到了半天了。”
黄俊悟在客厅沙发上瘫着,翘着二郎腿玩手机。
旁边坐着他老婆,叫蔡思琦,一个挺会来事的女人。
黄小磊趴在地毯上看动画片,手里攥着一把零食。
“姐夫来了。”黄俊悟连头都没抬,嘴里含含糊糊说了一句。
“你哥呢?”我问。
马欣悦的哥哥叫马光远,在南方做生意,一年到头不回来几次。马欣悦说:“我哥今天赶不回来,说下个月回来给妈补过。”
“他就嘴上会说。”岳母从厨房探出头,没好气地说,“一年到头不见人影,连个电话都不打。”
我知道岳母这话是说给我听的。因为上次马光远回来,给我带了两条好烟,岳母就说“光远就是有心”。我不在意的,这些年早就习惯了。
子轩怯生生地走到茶几旁边,想跟黄小磊一起看动画片。黄小磊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手里的零食往自己那边挪了挪。
“子轩,过来,爸爸带你去洗手。”
我拉着子轩去了洗手间。
马欣悦进了厨房,想帮她妈干活。
我听见岳母说:“去去去,不用你帮,你坐着就行,别把你那些城里人的毛病带到我们家来。”
马欣悦没吭声,默默退出来了。
饭端上桌的时候,我看了一眼,确实丰盛。
红烧肉、糖醋鱼、油焖大虾、排骨汤,还有几样凉菜。
岳母把最好的位置留给黄小磊,把子轩挤到了桌子边上。
“来,小磊,多吃点,尝尝外婆做的排骨。”岳母给黄小磊夹了满满一碗。
子轩看看自己的碗,空的。
“妈,子轩也要。”马欣悦小声说了一句。
岳母看了子轩一眼,夹了一块排骨放到他碗里。“行行行,少不了你们的。”
那块排骨全是骨头。
我捏了捏筷子,没说话。子轩看了我一眼,冲我笑了笑,说:“谢谢外婆。”
那一刻我心里堵得慌,但我说不出来。
02
饭后岳母把碗筷收拾了,马欣悦去帮忙,我坐在客厅里陪着黄俊悟看电视。
黄俊悟今年二十五,比我小了十三岁。
初中毕业就没再上学,干过的工作一只手数不过来,没一个干满三个月的。
他每次辞职都有理由——“那破单位太累”、“老板太抠”、“同事不好处”。
去年我给他在我一个朋友的公司找了份销售的工作,底薪四千,提成另算。干了两个月,他嫌跑业务累,辞了。岳母还怪我没给他找个轻松的活。
“姐夫,最近生意怎么样?”黄俊悟拿遥控器换台,漫不经心地问。
“还行吧,勉强过得去。”
“我听说装修挺赚钱的,要不你教教我,我也开个公司?”
我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他那个性格,开公司?三天就得把客户得罪光。
“你姐夫那活你也干得了?”岳母从厨房走出来,擦着手说,“那是粗活,玩命干的。”
“嫂子,你说是吧?”黄俊悟转头问马欣悦。
马欣悦正给子轩削苹果,听到这话,看了我一眼。“看怎么说了,高歌这些年确实辛苦。”
“辛苦有什么用?”岳母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干到现在不还是个小老板?也没见他发了财。”
这话我听了八年了。刚开始我还争辩几句,后来就不说了。你说什么都没用,在她眼里,我永远是那个配不上她闺女的农村人。
子轩拿着削好的苹果,走到茶几旁边,想跟黄小磊一起玩。黄小磊正在搭积木,搭了一座小房子。
“让我玩一下好不好?”子轩小心翼翼地问。
黄小磊看了看他,没说话,把自己搭的积木拨拉到地上,哗啦一声全散了。
“你干什么?”黄小磊哭了,跑过去找他奶奶。
岳母一看,脸就拉下来了。“子轩,你怎么又把弟弟惹哭了?”
“我没惹他,我就想跟他一起玩。”
“你要玩就跟弟弟好好玩,别捣乱。”岳母抱起黄小磊,一边哄一边说,“小磊乖,不哭,外婆给你拿好吃的。”
子轩站在原地,苹果也不吃了,低着头不吭声。
“妈,子轩没做错什么。”我说。
“我说他了?我说他一句怎么了?”岳母白了我一眼,“你这个当爸的,就知道惯着他。”
“我没惯他。”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马欣悦打圆场,拉着子轩说,“妈妈带你去房间里玩,好不好?”
子轩点点头,跟着马欣悦走了。
我在沙发上坐着,心里憋着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黄俊悟在旁边刷手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岳母把黄小磊哄好了,又钻进厨房去忙。蔡思琦跟进去帮忙。我听见她们在厨房里说话,声音不大,但我听得一清二楚。
“妈,你说那个周高歌,开了公司也不帮衬一下俊悟,他是不是瞧不起咱们啊?”
“瞧不起?”岳母冷笑了一声,“他敢!要不是咱们欣悦,他能有今天?”
“话是这么说,但人家现在有钱了,还能听你的?”
“他有多少钱?一个搞装修的,能有多少钱?”岳母的声音压低了,“你看着吧,早晚有一天,他得求到咱们家头上。”
我在客厅里听得清清楚楚。
黄俊悟大概也听见了,抬头看了我一眼,咧嘴笑了一下。“姐夫,我妈就这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没事。”
怎么会没事呢?但这八年我都忍了,今天也忍了。
我起身去阳台抽烟。刚点上,马欣悦也过来了,站在我旁边。
“高歌,别生气了。”
“我没生气。”
“我听见了?”马欣悦小声说,“我妈就那样,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欣悦,你说咱们结婚八年了,我在你们家图什么?”
马欣悦没说话。
我是真心喜欢她,喜欢她的温柔,喜欢她的善良。我以为时间长了,她家里人总能接纳我。但现在我知道了,有些偏见是刻在骨子里的,改不了。
“好了好了,不说了。”马欣悦拉了拉我的手,“等吃完蛋糕就走了。”
我掐了烟,回到屋里。
子轩在房间里画画,画了一幅画——三个人手牵手,一个大人一个小孩还有一个女人。
“爸爸,你看,这是我们一家。”
我说:“画得真好。”
子轩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他笑起来特别好看,像他妈妈。
03
半年前的事儿,我想起来心里就是一阵疼。
那是去年十一月份的事情。黄俊悟在外面欠了点钱,不敢跟他妈说,跑来找我借。那天他喝了酒,大晚上跑到我家来敲门。
我开门的时候,他满脸通红,站都站不稳。
“姐夫,我……我跟你说个事。”
“怎么了?”
“我没钱了,你借我两万。”
我看他那样子,就知道他又惹事了。“你又不赌,钱哪去了?”
“花……花了。”
“俊悟,你一个月工资赚多少花多少,从来不知道存钱。你让我借钱给你,你得有个理由吧?”
“我有什么理由?”他突然情绪激动起来,一把推开我,“你不就是想看我笑话吗?我就知道,你们都瞧不起我!”
“我没那个意思。”
“别装了!”黄俊悟走进客厅,看见茶几上摆着子轩的玩具,一把全扫到地上。
“你们一个个都看不起我,我妈看不上我,我姐也看不上我,你也看不上我!”
“你干什么?”马欣悦从卧室里跑出来,看见满地狼藉,愣住了。
“姐,你听听你老公说的什么话!他说我废物!”
“我没说。”
“你说了!”
黄俊悟说着,一把抓起桌上的遥控器,砸在电视上。屏幕“啪”的一声碎了,电视黑屏了。
“俊悟!”马欣悦冲上去拉他,被他一把推开。“你疯了?”
“我没疯,是你们逼我的!”
我冲上去抱住他,把他往外拽。他挣扎着,嘴里还在骂。我把他推出门,在楼道里,他靠着墙坐下了,抱着膝盖哭。
“姐夫,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没用?”
我没说话。
“我也想像你一样,有本事,能赚钱。但是我什么都干不好,我是不是废物?”
那时候我心里软了一下,说:“你不是废物,你就是被惯坏了。回家好好睡觉,明天再说。”
我把门关上了。
马欣悦站在客厅里,看着碎掉的电视,眼泪流下来了。“高歌,对不起。”
“你道歉干什么?又不是你砸的。”
“但他是我的弟弟。”
我走到厨房,倒了杯水。“欣悦,你跟我说句实话,你弟这种事,你还能忍多少次?”
“我不知道。”
“要是有一天,他把咱们家砸了,你也忍?”
那天晚上我收拾了半天,把碎屏的电视扔了,把地上的玩具捡起来。子轩在卧室里睡着了,被吵醒了,问我:“爸爸,舅舅怎么了?”
我说:“没事,舅舅喝多了。”
子轩说:“爸爸,我怕舅舅。”
“怕他干什么?”
“他眼睛红的时候,像电视里的怪兽。”
我摸了摸他的头,说:“不怕,爸爸在呢。”
后来我没报警,也没告诉岳母。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但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我想,我这一辈子,是不是太能忍了?
从结婚那天开始,我就一直在忍。忍岳母的白眼,忍黄俊悟的胡闹,忍马欣悦的软弱。我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但现在我知道了,有些人不值得忍。
你越忍,他们越觉得你好欺负。
那天晚上我跟马欣悦吵了一架,第一次吵。我说:“你就护着你妈你弟吧,这个家早晚被你护没了。”
马欣悦哭了,说:“高歌,我也想硬气,但那是我妈,那是我弟,我能怎么办?”
“你就不能站在我这一边一次?”
“我站在你这边了,每次都站在你这边。但你知道我妈是什么人,她不会改的。”
“那你就可以让我忍一辈子?”
我看着天花板,觉得我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后来这事就过去了,没人再提。但我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变了。就像一块玻璃碎了,你再怎么粘,也有裂痕。
04
午饭后,马欣悦去厨房洗碗,岳母拉着她说话。
我在客厅里坐着,大概能听见她们说什么。岳母的声音压得低,但我还是听到了几句。
“……你看看他那个样子,越来越没出息了。”
“妈,你别这么说高歌。”
“我就说了怎么了?他要是真有本事,怎么到现在还开那个破装修公司?你不知道街坊邻居怎么说,都说我闺女嫁了个……”
“妈!”
“行行行,我不说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外面天气不错,太阳明晃晃的。我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我妈走得早,我爸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小时候家里穷,穿的衣服都是别人家给的。
我十六岁就不上学了,跟着村里的人进城打工。
一块砖一块砖地砌,一铲灰一铲灰地抹,从泥瓦匠到包工头,再到自己开公司。
这中间吃了多少苦,我自己知道。
但我从来不觉得自己可怜。因为我知道,只要我肯干,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
可在岳母眼里,我永远都是那个穷酸的农村人。
我掐了烟,回到屋里。子轩坐在沙发上跟黄小磊看动画片。两个孩子难得安静地待在一起。
“子轩,你的变形金刚呢?让你弟弟玩会儿。”
“在我兜里。”子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变形金刚,黄小磊眼睛马上就亮了。
“我要玩!”
“那你小心一点,别弄坏了。”
子轩把玩具递给黄小磊。黄小磊接过去,抓在手里摆弄了几下,“咔”的一声,把变形金刚的一条胳膊掰下来了。
“你怎么弄坏了!”子轩急了,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我没弄坏,它就掉下来了。”黄小磊把断掉的胳膊往地上一扔。
“你还说,就是你弄坏的!”
“我就不小心的,凶什么凶!”
两个孩子吵起来了。黄俊悟在边上打游戏,头都没抬一下。“吵什么吵,烦不烦?”
“舅舅,他把我的变形金刚弄坏了!”
“坏了就坏了,再买一个不就完了?几块钱的事。”
“那是爸爸给我买的!”
黄小磊“哇”的一声哭了,跑去找他奶奶。岳母从厨房出来,问:“怎么了?又怎么了?”
“外婆,哥哥欺负我!”
岳母的脸一下子就拉下来了。“子轩,你怎么又欺负弟弟?”
“我没有!他把我的变形金刚弄坏了!”
“一个破玩具,坏了就坏了,你跟你弟弟较什么劲?”
“你爸买的又怎么了?”岳母提高了声音,“你爸赚几个破钱,整天就知道惯着你。你这样的孩子,长大了能有什么出息?”
“妈!”马欣悦从厨房跑出来,“你这么说孩子干什么?他还小。”
“我说他两句怎么了?我说不得?”岳母叉着腰,“你们看看他那个样,跟他爸一个德行,小气、自私、不懂得让着别人。”
子轩站在那里,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子轩,你别哭,爸爸再给你买一个。”
“我不要新的,我就要那个!”子轩突然大声喊起来,“那是我最喜欢的!是爸爸给我买的!”
岳母被这一嗓子吓了一跳,愣了一下,然后更生气了。“你这个孩子,怎么跟你外婆说话呢?你爸就是这么教你的?”
“我儿子说得对。”我站起来,走到子轩身边,“那个玩具是我给他买的,谁弄坏的就该谁赔。”
“你……”岳母气急败坏,“周高歌,你什么意思?你教孩子跟我顶嘴?”
“我没教他顶嘴,我只是跟他说实话。”
“姐夫,你这话就不好听了。”黄俊悟放下手机,站起来,“小孩子打架,至于吗?一个破玩具,我赔给你。”
“不是赔不赔的事。”
“那是什么事?”
我看着黄俊悟,看着他那副无所谓的样子。
他就是这种态度,永远都是“不就这点事吗”、“至于吗”、“小孩子打架”。
他从来不会觉得自己错了,因为他妈永远站在他那边。
“算了,不说了。”我把子轩抱起来,“子轩,走,爸爸带你去买新的。”
“周高歌,你站住。”岳母说,“你这是什么态度?来我家,饭吃了,酒喝了,现在你就这么甩脸子?”
“妈,我没有甩脸子。”
“你有!你从进门就没给我好脸色看!”岳母越说越激动,“我告诉你,我过生日请你们来是我看得起你,你别给脸不要脸!”
“妈!”马欣悦喊了一声,“你别说了!”
“我说他两句怎么了?他不是你男人吗?他不是咱们家的人吗?”
“妈……”马欣悦张了张嘴,话没说出来。
我把子轩放下来,走到岳母面前。
“妈,今天是您生日,我不想跟您吵架。但子轩是我的儿子,您说他可以,但您不能这么对孩子。他才五岁,他做错了什么?”
“他做错什么?他跟他爸一样,自私!”
“够了!”
我喊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屋里安静了。
黄俊悟看着我,眼睛眯起来。“姐夫,你跟我妈吼什么?你要造反啊?”
“我没吼。”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蔡思琦出来打圆场,“今天妈过生日,大家都高高兴兴的,别吵了。”
马欣悦走过来,拉着我的手。“高歌,算了。”
我深呼吸了一下,没再说话。
子轩站在那里,低着头,不说话。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擦掉他脸上的眼泪。“子轩,是爸爸不好。”
“爸爸没错。”
“爸爸不该当着你的面跟外婆吵架。”
“外婆说错了。”子轩抬起头,看着岳母,“我没弄坏弟弟的玩具,是他自己弄坏的。外婆你偏心。”
岳母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这孩子……”
“外婆你就是偏心!”
“啪!”
声音很脆,是岳母打在马欣悦脸上的声音。
全场安静了。
马欣悦捂着脸,愣在那里。
“你看看你养的好儿子!这就是你生的好儿子!敢跟外婆顶嘴了!”岳母气得发抖,“马欣悦,我养了你三十年,你就这么报答我?”
“妈……”马欣悦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走过去,拉住马欣悦。“我们走。”
“走什么走?”岳母说,“你走了就别回来!”
我回头看了一眼岳母,没说话。拉着马欣悦,抱着子轩,走出了门。
05
外面阳光刺眼。
我抱着子轩,后面跟着马欣悦。子轩已经不哭了,趴在我肩膀上,小脸闷闷的。
“爸爸,我们回家吗?”
“嗯,回家。”
马欣悦跟在后面,一直没说话。
我回头看她,她眼圈红红的,脸上的巴掌印还在。那个印子红得非常刺眼。
“欣悦,疼吗?”
“不疼。”她摇摇头,“习惯了。”
我们上了车,马欣悦坐在副驾驶上,发了一会儿呆。
我发动车子,往家的方向开。
车开了十几分钟,马欣悦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是她妈打来的。她挂了,没接。
又响了。她又挂了。
再响,马欣悦接了。
“喂……嗯,走了……子轩没事……我不回去了……嗯,我知道……嗯……行……”
她挂了电话,看了我一眼。“我妈说让我们回去。”
“回去干什么?继续挨打?”
“她说小磊把玩具还回去了,让我们回去吃蛋糕。”
“欣悦,你觉得我还能回去吗?”
我叹了口气。“欣悦,你刚才为什么不帮你儿子说句话?”
“我……”
“你看着你妈打你儿子,你为什么不说话?”
“她没打子轩……她打的是我……”
“有什么区别?”
马欣悦哭了。“高歌,你别逼我。”
“我没逼你。”我说,“我就是想问问你,在你心里,你家人的地位到底在哪儿?我和子轩又是哪儿?”
“你们都是我最重要的人。”
“那为什么每次你妈欺负我们,你都不说话?”
马欣悦捂着脸,哭得说不出话。
我把车停在路边,看着前方。
“欣悦,我知道你为难。你夹在中间,两边都是亲人。但你要明白,我们已经有了自己的家,有了子轩。你再这么下去,我们都得散。”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每次都说知道,但每次都一样。你妈一个电话,你就回去了。黄俊悟一句话,你就心软了。”
“那我该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说,“但我知道现在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马欣悦没说话。车里的空气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过了一会儿,子轩在后座睡着了。我重新发动车子,往家开。
回到家里,我把子轩抱到床上,给他盖好被子。他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皱着的。
我关上门出来,马欣悦坐在沙发上发呆。
“你先去洗个脸吧。”我说。
她点点头,去了洗手间。
我走到阳台上抽烟。楼下的孩子在嬉闹,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晒太阳。多么平常的一个下午,但我的心情糟透了。
手机响了,是岳母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周高歌!”
“嗯。”
“你们到家了吗?”
“到了。”
“那行,我就不多说了。今天是我不对,我不该打欣悦。但你也有不对的地方,你太惯孩子了。”
“妈,我挂了。”
“别挂!”岳母的声音提高了,“我话还没说完呢!明天是星期天,你带子轩过来,让他跟俊悟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
“道歉?道什么歉?”
“他顶撞长辈,不应该道歉吗?”
“妈,您知道今天到底是谁的错?”
“谁的错?当然是那个孩子的错!一个五岁的孩子,敢对外婆大呼小叫,这不是你教的是谁教的?”
“妈……”
“你别叫我妈!我也不是想跟你吵架,我就是想告诉你,孩子不能这么养,你这样会把他惯坏的。”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妈,今天的事,我一句都认不了。我不会带子轩去道歉,你也不用再打电话来。”
“周高歌!你……”
我挂了电话。
后来岳母又打了好几个,我一个没接。
晚上吃饭的时候,子轩醒了,坐在饭桌上,不停地看我。
“爸爸,外婆还生气吗?”
“不气了。”
“她打妈妈了。”
“外婆为什么打妈妈?”
“因为妈妈替子轩说话了。”
“外婆坏。”
“不,外婆不坏。”我说,“外婆只是不知道怎么爱一个人。”
子轩不懂这些,但他说:“反正我喜欢外婆,但外婆不喜欢我,那就算了。”
那一瞬间,我心里像有一把刀在搅。
06
第二天下午,我正带子轩在小区里玩,马欣悦打来电话。
“高歌,我妈让你来一趟。”
“干什么?”
“她说……她让我跟你说,让你回来把话说清楚。”马欣悦的声音很低,“她说你今天不来,她就去公司找你。”
我心里冷笑了一下。“行,我过去。”
我带子轩回家,把他送到邻居家,让邻居帮忙照看一下。然后开车去了岳母家。
敲门的时候,我心里特别平静。
开门的是黄俊悟。他穿着个背心,嘴里叼着根烟。“哟,来了?”
我没理他,直接走进去。
岳母坐在沙发上,看见我来了,也没招呼,只说了一句:“坐。”
我坐下来,看着她。
“昨天的事,我想了一晚上。”岳母开口了,“我也觉得我做得有点过了,不该打欣悦。但你也有不对。你把孩子惯坏了,这你认不认?”
“妈,我不认。”
“你……”
“子轩做错了什么?他只是说了实话。黄小磊弄坏了他的变形金刚,他说了实话,这有什么错?您当着孩子的面骂他自私,说他会没出息,您觉得这样可以吗?”
“还有,您打了欣悦。她是我老婆,也是您女儿。从小到大,您是不是都是这么对她的?她不听话就打,她顶嘴就骂?”
岳母脸涨得通红。“周高歌,你反了天了?”
“我没反天。我就是想把这些年的话说清楚。”
黄俊悟在旁边踢了一下桌子。“姐夫,你什么意思?你跑我们家来教训我妈?”
“我不是来教训谁的。”
“那你来干什么?来吵架?”
“我来把话说清楚。”我看着黄俊悟,“俊悟,这些年我帮你找了多少份工作?你干过几个?你欠钱我还,你惹事我兜着,你妈骂我我忍了。我周高歌自认没亏待过你们家的人。但你们是怎么对我的?”
“谁亏待你了?”
“你们没亏待,你们只是看不起。”我说,“从我跟欣悦结婚那天起,你们就看不起我。我做什么都入不了你们的眼。我开个公司,你们说我是小老板;我赚钱买房,你们说那是你们家的钱;我对孩子好,你们说我惯他。我到底该怎么活?是不是你们要我一辈子低着头过日子?”
“周高歌!”岳母拍了一下茶几,“你够了!”
“我没够。”
岳母的血压好像上来了,脸色发白。黄俊悟赶紧去扶她。“妈,你别动气。”
“周高歌,你滚,你给我滚出去!”
我站起来,看着她。“妈,我今天走了,短期内不会再来了。”
“滚!”
我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黄俊悟追出来。“姐夫!”
我站住。
“姐夫,我也跟你说句实话,你配不上我姐。”
我回头看着他。
“我姐是大学生,你是什么?你就是个泥瓦匠。你有今天,还不是靠我姐的面子?你要没有我姐,你现在还在工地搬砖呢。”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可笑。
“俊悟,你这话从哪儿听来的?”
“大家都这么说。”
“大家是哪些人?你妈?还是你自己编的?”
“我告诉你,我跟你姐结婚的时候,我兜里只有两千块钱。她嫁给我的时候,我没要你们家一分钱彩礼。我靠自己的手赚到今天的一切,我没偷没抢没靠任何人。你配不配说你姐,我不知道。但你,真的没资格说我。”
黄俊悟的脸红了。
我上了车,开车走了。
一路上心情复杂。说出来了,却没有想象中那么轻松。相反,心里堵得更厉害了。
回到家,我去邻居家接子轩。子轩正在跟邻居家的小孩玩积木,玩得满头大汗。
“爸爸,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现在。”
回家路上,子轩问我:“爸爸,外婆还生气吗?”
“不生气了。”
“妈妈呢?”
“妈妈在家等我们。”
到了家,马欣悦正在做饭。看见我回来了,问:“见到我妈了?”
“见了。”
“她说什么了?”
“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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