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言无忌。

谢雅雯坐在我对面,翘着二郎腿,嘴角挂着一抹笑:“董妈妈,4岁的孩子连饱饿都分不清,她的话能当真吗?

我盯着她那双涂着荧光指甲油的手,想起朵朵昨晚蜷缩在被窝里,肚子响得像打鼓。

第7天了。

每天回家都狼吞虎咽。我问她为什么不吃饭,她小声说:“谢老师说,谁坐得好谁就吃。朵朵坐不好。”

第10天早上,我在朵朵的书包里塞了一根录音笔,用三层手帕裹好,塞进课本夹层里。

晚上,我插上耳机。

听到第42分钟时,我浑身发抖,手指摁在播放键上,摁了三次才关掉。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有些真相,4岁的孩子不敢说,是因为有人教过她“不许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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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朵朵第7天晚上吃光了三个包子。

我坐在对面看着她。她的小手抓着包子,腮帮子鼓鼓的,眼睛盯着碗里的稀饭,像是怕谁抢走似的。

“朵朵,慢点吃。”我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她没理我,继续往嘴里塞。

“谢老师今天给你吃饭了吗?”我问。

她嚼着包子,没说话。

“朵朵?”我又问了一遍。

“给了。”她含糊地说,低头喝稀饭。

“给的什么?”

“饭。”

几个菜?

她愣了一下:“就……就饭。”

我盯着她的眼睛。4岁的孩子撒谎时,眼珠子会往上翻,不敢看人。

她没看我。

“那朵朵吃饱了吗?”我问。

“吃饱了。”她说完,又拿起第四个包子。

我按住了她的手:“朵朵,你刚才说吃饱了,怎么还拿包子?”

她不说话了。嘴巴抿着,眼睛开始泛红。

我心里一沉。

我女儿从两岁开始就不撒谎。有一次她弄坏了玩具,主动跟我说“妈妈,朵朵弄坏的。”她不是那种会撒谎的孩子。

晚上九点多,我哄她睡着,轻手轻脚地关上门。

我拿出手机,找到谢雅雯的微信。

我打字打了好几遍,删了写,写了删。

最后发了一句:“谢老师,朵朵连续几天回家都饿得不行,说您在幼儿园不给饭吃。我想跟您了解一下情况。

消息发出去,我靠在沙发上等回复。

等了将近一个小时,手机震了一下。

谢雅雯的语音。

声音很甜,很有礼貌:“董妈妈,朵朵的情况我们一直很关注。是这样的,朵朵吃饭比较慢,别的孩子吃完了她还剩半碗。我就跟她说,朵朵如果吃得快一点,就能吃到好吃的排骨啦——她可能误解了,以为不给她饭吃。其实我们每天都开了监控的,您要是不放心,明天可以过来看看。”

语音后面跟了三张照片。午饭时间的照片:孩子们坐得整齐,桌上摆着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紫菜蛋花汤。

我放大照片看了看。画面里,其他孩子碗里都有荤有素,独独有一个角落里,一个男孩的碗里只有白米饭,孤零零地放在桌上,没人动筷。

我把照片放大,再放大。

那个男孩旁边坐着一个女孩,扎着小辫子,低着头,面前的碗也是空的。

我心跳加速,又看了好几遍。那个低头的小女孩穿的外套,我认得。

是朵朵的。

02

第二天早上,我没跟刘涵亮说这事,直接开车去了幼儿园。

到了门口,保安拦着我不让进,说上课期间家长不能入园。我站了十分钟,看到一个老师模样的女人推门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我上前一步,叫住她:“请问,中一班的谢老师在吗?”

那个老师回头看了我一眼,上下打量了一下:“您是家长?”

“是的,昨天约好的。”

“哦,那您等一下。”她指了指走廊尽头,“谢老师在那边开会,您先在楼下等她吧。”

我谢过她,推门进了教学楼。

楼里很安静。

走廊两边挂满了孩子们的手工画,五颜六色的,看着挺温馨。

墙壁上贴着“今日食谱”:早餐是牛奶、三明治、水果拼盘;午餐是红烧排骨、西兰花炒肉、米饭;下午点心是酸奶、小饼干。

我看着这张食谱,愣了一下。

正对着食谱旁边,有一个小牌子,上面写着“中一班午间管理记录表”,表格里打了几个勾,角落里用红笔写了几个字——

“整改期:张子豪、董雨萱、王子涵、刘梓豪。”

我盯着那四个名字看了很久。

朵朵的名字在里面。

“董妈妈?”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我吓了一跳,转过身。一个年轻女人站在我身后,穿着一件粉色卫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表情有些局促。

“您好,我是中一班的实习老师,我叫赵从彤。”她说话声音很小,眼睛不敢看我,一直盯着地面。

“赵老师,请问,谢老师在哪?”

“谢老师去园长办公室开会了,您可能要等一下。”她说着,手里的文件夹没拿稳,“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她慌忙蹲下去捡。

我也蹲下去帮她的忙。

翻开的文件里,有一页是打印的表格。

我瞥了一眼,上面写着“中班特异体质及饮食禁忌学生登记表”,最下面一栏画了一条线,写着“董雨萱——饮食限制:建议清淡饮食”。

我心跳漏了一拍。

我说:“赵老师,这个表格……”

“没、没什么。”赵从彤一把抢过去,把文件合上,脸色惨白,“董妈妈,这个不是给家长看的,是内部登记用的。”

“内部分类?”我问。

“不是不是。”她连连摆手,“只是、只是……因为有过敏什么的……”

“朵朵有过敏吗?”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赵老师。”我盯着她的眼睛,“朵朵回家说,谢老师不给她饭吃。我看过你们的午饭照片,朵朵的碗里,是空的。

赵从彤的脸色更白了。

她嘴唇哆嗦着,刚要说什么,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董妈妈,您来了呀?”谢雅雯的声音。

赵从彤猛地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谢雅雯走过来,笑盈盈地看着我:“董妈妈,您来了?走,到我办公室坐一下,我刚才看您蹲在那儿,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帮你同事捡个文件。”

“哦,小赵啊,她新来的,做事毛毛躁躁的。”谢雅雯笑着说,带着我往楼梯口走。

我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赵从彤已经消失在一扇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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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谢雅雯的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两个书柜、墙上挂满了锦旗。

“杏坛春晖”、“桃李满天下”、“尽职尽责,最美教师”……十几面,挂得整整齐齐。

谢雅雯给我倒了杯水,回到座位上,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董妈妈,您电话里说的情况,我真的很抱歉。这孩子嘛,有时候为了多吃点零食,会说一些谎话。我们园里孩子多,我一双眼睛确实看不过来。但我以人格担保,朵朵绝对不会饿着。”

“谢老师,朵朵从两岁开始就不撒谎。”

“哦?”谢雅雯挑了一下眉毛,“那您觉得,我在撒谎?”

“我没这么说。”

“那就好。”她靠回椅背,“我们园有监控,您要是不放心,我可以调监控给您看。”

“好。”

她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真的要看。

但她还是站起来,带我去了一楼监控室。保安大哥把监控画面切到中一班,调出中午11点到12点的录像。

画面里,孩子们排队拿饭,有荤有素,坐得整整齐齐。

朵朵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个碗,里面确实有菜有肉。

我看着监控画面,心里说不上是欣慰还是疑惑。

“您看,董妈妈。”谢雅雯指着屏幕,“朵朵吃得好好的,没饿着吧?”

“那为什么朵朵回家后……”

“童言无忌嘛。”她笑着说,声音很轻,“这么小的孩子,有时候把想象力当现实。您要是不信,明天我让人拍朵朵吃饭的视频发给您。”

我盯着屏幕,没说话。

画面里,朵朵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扒饭。其他孩子都吃完了,她还剩下小半碗。同桌的一个小男孩已经跑到操场上了,她的碗还在手里。

这时候,画面被切换了。

谢雅雯说:“好了,董妈妈,监控您也看了,没什么问题。明天我让人拍一段视频给您,您就放心了。”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屏幕。监控画面已经被切换到了别的教室。

回到家,我给陈芳打了个电话。她是我大学同学,在教育局工作。

电话响了半天才接。她压低声音说:“姐,我开会呢,咋了?

“我女儿上幼儿园老师不给饭吃,我怀疑可能不是个例。”

“什么意思?”

“我说不清。但我感觉事情不对。”

“你有证据吗?”

“没有。只有我女儿的话和我的直觉。”

陈芳沉默了一下:“姐,我跟你说句实话——这种事,没证据,你真闹不起来。何况蓝天幼儿园是市级模范园,园长老周在区里关系硬得很。你要真觉得不对,只有一个办法,取证。”

“怎么取?”

“录音。”她顿了顿,“但那玩意儿能不能当证据,得看情况。你如果真要搞,自己小心点。”

电话挂断后,我在沙发上坐了十分钟。

晚上,刘涵亮回家,看到我坐在沙发上发呆,问怎么了。

我说没事,问他:“你说,朵朵会不会撒谎?”

他愣了一下:“怎么了?

“我还是觉得幼儿园有问题。”

他放下包,坐下来:“你知道那所园多少钱一学期吗?两万八。如果真的有虐待,早被家长举报了。而且妈也在说,孩子们偶尔说几句瞎话很正常,你别太敏感了。”

“你妈是当老师的,她当然觉得老师不会有问题。”

刘涵亮皱了皱眉:“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妈也是为朵朵好。”

我不说话了。

晚上九点多,我哄朵朵睡觉。她躺在我怀里,眼睛闭着,嘴巴动了一下,像是在嚼什么东西。

“朵朵。”我小声叫她。

她没睁眼,含含糊糊“嗯”了一声。

“朵朵,你告诉妈妈——谢老师,有没有不给你饭吃?”

她的眼皮跳了一下。

没有回答。

朵朵?

“妈妈,朵朵很乖。”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朵朵真的、真的很乖。朵朵不说。”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朵朵,你乖乖睡觉,妈妈就在外面。”

我关了灯,闭上房门,站在门外,耳边全是朵朵那句“朵朵不说”。

我打开手机,在网上买了一款高隐蔽型录音笔,明天送货上门。

04

第二天下午,录音笔到了。

很小的一个,黑色,像一颗纽扣。说明书上写着,录音续航时间能达到12个小时。

晚上,我试了试效果。声音清晰,能听到隔壁房间的电视声。

第三天早上,我把录音笔用三层手帕包好,塞进朵朵书包的夹层里。

“妈妈,这是什么?”朵朵翻了翻书包,好奇地问。

“没什么,就是妈妈放了一个小玩具进去,你上课不要碰它,知道吗?”

“为什么?”

“因为这是妈妈怕你冷,给你准备的一个暖宝宝。你乖乖的,不要拿出来。”

朵朵点点头。

送她进园时,谢雅雯站在门口照例笑脸相迎。她穿着一条碎花裙子,头发披着,看起来挺温柔的。

朵朵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冲她笑了一下。

她没笑。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被谢雅雯牵进去,消失在走廊里。

那一刻,我意识到,这是我第一次把孩子“送”进一个我怀疑有问题的地方。

我回到车上,把车窗摇下来,坐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是刘涵亮发来的消息:“你去幼儿园了?”

“没有,出来办点事。”

他发了个问号。

我没回。

下午四点,我去接朵朵。她背着书包出来,一见到我就扑过来抱住我的腿。我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小脸:“今天乖不乖?

“乖。”

“吃得多不多?”

“多。”

她的回答很干脆,干脆得不像一个4岁的孩子。

我牵着她的手回家。一路上她没说话,只是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晚饭时,她吃得比平时少,只吃了两个包子、一碗稀饭。

“今天吃得少?”我问。

“今天吃了很多。”她说,低着头扒饭。

我看了看她的碗,又看了看她脖子后面。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红色印子,像是指甲划过的痕迹。

朵朵,你脖子上怎么了?

她摸了摸后颈:“不知道。”

我看着那道印子,没说什么。

晚饭后,我让她看了两集动画片就睡了。她躺下后,我把门关上,走到阳台,拿出录音笔,插进电脑。

深呼吸。

点开播放。

录音笔里传来嘈杂的声音:孩子们吵闹、谢雅雯在组织课堂、唱歌、背诗。

一切正常。

我快进了一个小时。

午饭时间。碗筷碰撞声,孩子们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谢雅雯在分饭。她的声音很温柔:“大家排好队,一个接一个拿哦。”

然后就是正常的吃饭声。

我又快进了二十分钟。午饭时间差不多结束了。

这时候,录音里传来一个男孩的哭声。

“谢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