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在傍晚停的。天还灰蒙蒙的,空气里尽是水汽,黏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又带着白日里积攒的余温。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给雨水洗得发亮,沉甸甸地垂着,偶尔滴下几点残雨,打在泥地上,悄没声息地就陷了进去。母亲在灶间喊:“吃了饭再去!”声音穿过水汽蒙蒙的院子,软软的,像一片湿漉漉的叶子。

我们三五个人,提了铁皮小桶,握着手电筒,踩着泥泞的村路往村东的杨树林走。脚底板触到那凉沁沁的湿泥时,整个人都精神了。泥是软的,从脚趾缝里挤上来,滑溜溜的,带着草木沤烂的气味。路边草丛里的蛙鸣,一阵接着一阵,密密的,像谁在暗处摇着一把破算盘。偶尔有萤火虫从眼前飘过,那一点幽幽的绿光,在潮湿的空气里浮着,仿佛夜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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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电筒的光柱切进黑暗里,光束里有细小的水珠在浮动。我们散开了,各自抱定一棵树,从树根处往上照。那湿润的树皮泛着暗褐色的光,裂纹里藏着水,也藏着我们屏住的呼吸。忽然,在树干齐腰处,我看见一个褐色的凸起,六个爪子紧紧抠着树皮,背上的纹路与树皮浑然一体,若不是那微微翕动的腹部,简直要错过了。

我压低嗓子喊:“这儿呢!”几个光柱便聚拢来,将那小小的生灵照得无处遁形。胆大的伙伴伸手一捏,它便蜷了腿,在我们掌心里徒劳地划动。那爪子是带刺的,挠得手心痒酥酥的,像有细小的电流通过。

有时寻到地上一个豆大的孔,便知道是知了洞了。轻轻一抠,洞口簌簌地落下些碎土,露出里面黑黢黢的洞穴。伸进一根草茎去,那洞里的知了猴便死死钳住,慢慢拖出来时,腿上还挂着湿泥。也有胆小的,往洞里灌水,等着它自己爬出来,那水灌进去的咕嘟声,在黑夜里显得格外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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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回去的知了猴,母亲用盐水泡了,第二天在灶膛的热灰里煨着。不多时,便有焦香混着柴烟飘出来,掰开一个,里面是嫩白的肉,细细的,咸津津的,带着炭火特有的焦脆。我们蹲在灶前,一个个地剥着,手指染了黑灰,嘴角却油亮亮的。

最难忘的,是遇见正在蜕壳的知了。那是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上,它刚从旧壳里挣出半个身子来,通体嫩白,像一块上好的玉石。翅膀还是皱缩的,湿漉漉地贴在背上。我们屏住呼吸看着,只见它慢慢地,慢慢地往后仰,终于将整个身体从壳里拔了出来。

那新生的翅膀在夜风里舒展,薄得透光,纹路清晰如叶脉。它伏在空壳旁边,微微地颤着,仿佛一个初生的婴儿在适应这个陌生的世界。我们都不说话,连呼吸都轻了。那一刻,黑夜里仿佛有什么神圣的东西在流动,每个人都静默着,心里却充满了说不出的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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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空壳我们也收集。蝉蜕轻飘飘的,黄褐色,背上裂着整齐的口子,保持着爬行的姿态,壳里却空了。积攒多了,卖给走村串户的收药材的,能换几角钱,买几块水果糖,或一根冰棍。那些空壳在阳光下堆着,密密麻麻的,像一场静默的告别。

后来,我们都长大了,一个一个离开了那个小村。杨树林还在,蛙鸣还在,萤火虫也还在。只是夜里不再有光柱划过,不再有压低的惊呼和细碎的笑语。夏日的蝉鸣,一声接一声地叫着,从早到晚,从树梢到云端,叫得那样肆意,那样理直气壮。那声音拖得长长的,在热烘烘的空气里打着颤,仿佛在说:终于没有人来捉我们了。

我有时在城市的夜里忽然听见零星的蝉鸣,便想起那些湿润的夏夜。那些掌心里挣扎的生命,那些蜕壳时静默的瞬间,那些空壳里盛着的童年,都随着时光一道,蜕去了。只留下满树的蝉鸣,年复一年地叫着,提醒着我们曾经那样亲近过泥土,那样虔诚地守候过一个生命的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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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声依旧,而捕蝉的人,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