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考场外,手里还拎着保温桶,里面的鸡汤还是热的。
天早就黑透了,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
学生都走光了,只剩下几个清洁工在扫地。
掏出手机,给俊涛打了第八个电话,还是关机。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隐隐发慌。
赶到家的时候,防盗门虚掩着,屋里一片漆黑。
开了灯,他房间的门开着,床铺收拾得干干净净,书桌上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爸,我去找我妈了。她说能让我上好大学,城里还有房子。”我攥着纸条,手抖得厉害,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又酸又涩。
夜深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守着这个空荡荡的家,从没觉得这么冷过。
01
我今年五十一了,干了大半辈子的焊工。
这个行当看着简单,实则是个苦差事。
夏天蹲在工地上,电焊的火花烤得脸上脱皮,汗水顺着脊背流下来,混着铁锈味,一身衣服都能拧出水来。
到了冬天更遭罪,手指冻得发僵,焊枪都握不稳,可工期催得紧,再冷也得硬撑。
我从小就没了爹娘,是跟着大伯长大的。
大伯家也不宽裕,供完我读完初中就实在供不动了。
我十六岁就跟着村里人到城里打工,在建筑工地上搬过砖,在餐馆里洗过盘子,后来经人介绍,去了一家钢结构厂当学徒,一干就是三十多年。
这门手艺练出来了,每个月挣的钱也不算少,可就是没能攒下什么。
年轻时没成家,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淑英。
淑英是个命苦的女人。
她前头那个男人是个不着调的,在外面喝酒赌钱,喝多了回家就打人。
俊涛六岁那年,她实在撑不下去了,离了婚,一个人带着孩子过日子。
那时候她在一家服装厂做缝纫工,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还得供孩子上学,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我第一回见她,是在介绍人家里。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扎了个马尾,看着挺干净利落的。
俊涛躲在门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偷偷看我,一双眼睛又大又亮。
我从兜里掏出两块巧克力,递过去,他看了他妈一眼,淑英点了点头,他才接过去,小声说了句“谢谢叔叔”。
就那一声,我心里就软了。
我们都是实在人,没什么花前月后的浪漫。
见过几次面,吃过几顿饭,我就跟淑英说:“你要是愿意,咱们就凑一块过吧。你儿子就是我儿子,我肯定把他当亲生的疼。”
淑英当时眼泪就下来了,说:“志明,你别怪我说话难听。我这辈子没别的指望了,就指望着俊涛能有出息。你要是真心待他,我给你做牛做马都行。”
我说:“咱不谈这个,好好过日子就成。”
02
就这么着,凑合着过到了一块。
俊涛那孩子从小就聪明,学习上的事不用人操心。
可这孩子心里头藏着事,有时候放学回来,也不说话,一个人坐在小凳子上发呆。
我问他在学校咋样,他说挺好的。
可有一回,我去学校接他,老远就看见几个同学围着他,推推搡搡的,嘴里喊着“没爹的野种”。
俊涛低着头,一声不吭,拳头攥得死紧。
我冲上去把那几个孩子赶走,蹲下来拍了拍俊涛的肩膀:“别怕,爸在呢。”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那天回去的路上,他走得很慢,我一直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酸酸的。一个六岁的孩子,心里装的东西太多了。
后来我特意去学校找了老师,让老师多关照关照他。
老师跟我说:“俊涛这孩子学习挺认真的,就是性格太要强了,不太合群。别的孩子课间都出去玩,他就坐在位子上看书。”
我知道,他是怕自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
淑英身体一直不太好,年轻时候在服装厂落了病根,心脏不好,医生说不建议再要孩子。
那天晚上,淑英躺在床上,拉着我的手,眼泪汪汪地说:“志明,对不起,我不能给你生孩子。”
我说:“别想那么多,咱有俊涛就够了。从今往后,他就是我亲儿子。”
淑英哭得更厉害了,抱着我的脖子不撒手。
从那以后,我就把俊涛当亲儿子养。
他喜欢吃什么,我就买什么;他要穿什么,我就给买好的。
淑英说我太惯着他了,我说:“孩子小,别亏着他。”
俊涛上小学那几年,我每天骑着自行车接送他。
早上六点多起来,把他送到学校,再去厂里上班。
下午下了班赶紧骑车去接他,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检查他的作业,他不会的题,我就一笔一画地教他解。
我虽然只有初中学历,但小学的功课还能教得来。
淑英说我比他亲爹还上心,我说:“这又不辛苦,孩子懂事,我心里舒坦。”
俊涛确实懂事,成绩一直是班里前三名。
每次拿回奖状,都是贴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一贴就是一面墙。
邻居来串门,看着那白刷刷的奖状,都说:“志明,你养了个好儿子。”
我嘴上谦虚着,心里美得很。
日子一天天地过,虽说算不上富裕,但也踏实。俊涛上了初中,功课多了,我在厂里也多接了些活,想多攒点钱,给他将来上大学做准备。
可谁想到,老天总是不肯让人顺顺当当地活着。
俊涛上初二那年,淑英突然病倒了。
一开始她总说胸口闷,喘不上气,我劝她去医院看看,她总舍不得花钱,说歇歇就好了。
后来实在撑不住了,才答应去检查。
结果出来,我拿着报告单,手抖得一个字都看不清,最后还是医生念给我听的。
“你爱人患的是心衰竭,需要尽快治疗,不过费用不低。”
我站在医院的走廊里,感觉天都塌了。
淑英住院那天晚上,她拉着我的手,嘴唇发白,说话都费劲:“志明,别花太多钱……我这条命不值……俊涛还要上学……”我红着眼睛说:“你别胡说,好好治,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那段时间,我白天在厂里上班,晚上去医院陪护,两头跑,累得跟狗似的。
俊涛放了学就自己骑车来医院,带着作业本,搬个小凳子坐边上写。
淑英看着他,眼睛里含满了泪:“俊涛,你要好好学习,将来考个好大学,莫辜负了你爸的恩情。”
俊涛点点头,没说话,小脸绷得紧紧的。
我们住了三个月的院,前前后后花了七八万。
这些钱都是我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还有一部分是找工友借的。
可淑英的病情还是没控制住,医生说她的心脏功能已经严重衰竭,再治下去也只是拖延时间。
淑英走的那天,我守在她床边,一宿没合眼。
天快亮的时候,她突然睁开眼睛,看着我,笑了笑,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风吹过树叶:“志明……我欠你的……下辈子还……”
然后手就凉了。
03
我抱着她,哭了很久。
俊涛站在门口,小脸像纸一样白,眼泪不停地掉,可就是不出声。
他走到床边,拉着淑英的手,轻轻地喊了一声“妈”,然后扑在我怀里,号啕大哭。
办完丧事,家里欠了一屁股债。
我在客厅里坐了一整天,把身上的账算了一遍,又想了想俊涛的学费,心里头沉甸甸的。
外面下着雨,雨水顺着窗户往下淌,像是在给谁哭似的。
那一年,俊涛初三,中考考了全年级前十名,被省重点高中录取了。
这也是他后来能上好大学的基础。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俊涛把通知书塞到我手里,低着头说:“爸,学费太贵了,要不我不读了吧。”
我一看通知书上写着一年两万的学费和住宿费,心里也咯噔了一下。
但我不能让孩子看出为难,把通知书卷了卷,塞进裤兜里,拍拍他的肩膀:“有什么贵不贵的,你只管好好读,钱的事爸来想办法。”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两万块钱的学费还不知道在哪儿,更别提以后三年的生活费。
淑英走后,我一个人养活俊涛,厂里的工资也就五六千块,攒了半年,还完债,手里就剩几千块。
想了很久,最终还是给工头打了个电话,问他能不能多接点活,说我愿意加班。工头说隔壁工地缺人,晚上焊钢筋,一个晚上给两百块。
我说,行。
那是段苦日子,我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自己咋扛过来的。
白天在厂里站八个小时,下班骑车去隔壁工地,接着干四五个小时的夜工。
困得撑不住的时候,就用凉水洗把脸,实在顶不住,就咬一口干辣椒,辣得眼泪直流,也精神了。
俊涛知道我在干什么,有一天晚上,我回来得早,看见他坐在灯下写作业,桌上放着半碗面条。他说:“爸,饭给你留的。”
我心里暖洋洋的,可嘴上说:“吃过了,你自个儿吃吧。”
他侧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泪花:“爸,你别太累了,我以后肯定有出息,会好好孝顺你。”
我笑着摸摸他的头:“行,爸信你。”
那一年,他十六岁。
俊涛上了高中,我也换了个工作方式。
白天在厂里干活,晚上去工地接私活,一个月下来能挣个八九千块。
学费够了,还能攒点生活费。
唯一不好的就是,我整个人忙得像个陀螺,连轴转,根本没时间休息。
孙大姐是我们隔壁的邻居,搬过来七八年了,是个热心肠。
她看我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地忙,经常做了饭多带一份,端过来给我们爷俩吃。
有一回,她看见我蹲在门口揉手腕,知道是焊活多了,腱鞘炎犯了,硬是拉着我去医院扎了针灸。
“老王啊,你不能这样拼命,身子骨是自己的。”孙大姐说。
我笑了笑:“没事,我皮实。”
她叹了口气:“你那个继子要是知道感恩,以后还能亏待你不成?”
我说:“那孩子懂事的,他知道我的好。”
孙大姐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04
高二那年,俊涛的学校开家长会,我特意请了半天假去。
班主任单独跟我说:“俊涛这孩子成绩一直很稳定,按现在的成绩,考个一本没问题。你们当家长的要多鼓励他,这孩子压力太大,有时候我看他一个人坐那儿发呆,心事很重。”
我点点头,心里也明白。他从小没爹,现在连妈也没了,虽然我不说,但我知道他心里一直有根刺。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想着班主任的话,想着该找个机会跟俊涛好好谈谈。
可那段时间我实在太忙了,每天早出晚归,回到家俊涛已经睡了,我跟他几乎说不上几句话。
有一天晚上,我特意早点收了工,想跟俊涛说说话,走到他房门口,听见他在屋里打电话。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可我还是断断续续地听见了几句:“……不是不知道……可我都这么大了……突然冒出来……行了,别说了……”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也没推门进去,轻手轻脚地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阵子愣。
那天晚上,俊涛出来倒水喝,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爸,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我说:“工地上活不多,早结束了。”顿了一下,“俊涛,你最近有什么事吗?有什么事跟爸说说。”
他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没事,都挺好的。”
我没再追问,可心里那根刺,越扎越深了。
高三那年,俊涛的成绩开始往下掉。
从年级前十掉到前二十,又从二十掉到四十。有一次月考,他数学只考了九十三分,我拿着成绩单,看着他,他低着头,不敢看我。
“怎么回事?”我问。
“数学太难了,有些题不会做。”他小声说。
我没再说什么,只是拍拍他的肩膀:“没事,慢慢来,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可我心里清楚,他不光是因为功课难。
那个打电话的人是谁,我一直没问,可我心里大概猜到了。
我没猜错。
05
高考前三个月的一个周末,我正蹲在院子里焊一个小铁架子,忽然听见有人敲门。我打开门,看见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女人站在门口。
她大概四十七八岁,保养得挺好,头发烫了卷,嘴唇上还涂着淡淡的口红,一看就不是在这附近住的人。
“请问你找谁?”我问。
“你就是王师傅?”她笑了笑,伸出手来,“我是俊涛的妈妈,郭秀兰。”
我手里的焊枪差点掉在地上。
郭秀兰?那个早年抛弃了丈夫和儿子的女人?
“你……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我的声音有点发紧。
“我托人打听的。”她笑了笑,一点都不觉得尴尬,“我就是想来看看俊涛,这么多年没见了,心里怪想得慌的。”
我没让她进门。
就站在门口,跟她说了几句话。
她说她二婚的丈夫去年得病死了,她一个人在省城也没别的人,就想起来还有个儿子,想认回来。
说着说着,还红了眼眶。
“王师傅,你放心,我不难为你。我就是想看看他,跟他说几句话。”
我看着她那副眼泪汪汪的样子,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半天没睡着。
我想了又想,最终还是决定不拦着。
毕竟那是他亲妈,说到底,人家有血缘关系。
我一个继父,总不能拦着不让他们母子相认。
可我万万想不到,这个决定,会让我后悔一辈子。
郭秀兰开始频繁出现在俊涛的生活里。
她来学校门口等他放学,带他去吃好吃的,给他买新衣服新鞋子。
俊涛的脸上渐渐有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笑容。
那种笑,不是被我逗乐的笑,也不是考了好成绩的笑,而是一种……好像是终于被认可了的笑。
有一次,俊涛回来得晚了,我问他去哪儿了,他说:“我妈请我吃饭。”
“你妈”那两个字,他说得很自然。
我心里像被谁拿针扎了一下,但也没说什么。
“你妈对你挺好的吧?”我试探着问。
“嗯,挺好的。她说她那边有套小房子,我上大学就去她那儿住,不用住校,她想照顾我。”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亮亮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咽回去了。
可我没想到,郭秀兰不光对俊涛好,还在俊涛面前说我。
有一天晚上,俊涛回来得很晚,脸色不太好。
我问他咋了,他摇摇头说不舒服,回了房间,把门关上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郭秀兰带俊涛去吃饭,席间流着眼泪说:“孩子,这些年妈对不起你,不是不想回来,是你后爸不让。他说你是我前头的种,叫我别回来添乱……妈怕你受委屈,这才忍着没回来。”
这些话,俊涛信了。
他真信了。
06
那段时间,我感觉到俊涛对我的态度变了。
以前我跟他说话,他都能回几句,现在要么敷衍,要么根本不搭理。
有时候我喊他吃饭,他“嗯”一声,端着碗就进了房间,把门关上了。
我心里不是滋味,可又不敢多说。
高考前一周,我给他炖了鸡汤,端到他房间里,他头也不抬地说:“放那儿吧。”
我说:“俊涛,好好考,别想太多。”
他抬起头,目光有点冷:“知道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学习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高考那天,我特地请了假,把他送到考场门口。
他接过我递过去的矿泉水和面包,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我在考场外面来回走,跟其他家长一起等着,烟一根接着一根。
考完最后一门,我在考场门口等他,手里还拎着早就炖好的鸡汤。
从下午四点半,等到六点,等到天都黑了,人全走光了,也没看见他的影子。
我才意识到,他可能不会来了。
我开了他房间的灯,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书桌上的书和笔记全都不见了。
桌角压着一张纸条,是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那张纸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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