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的地砖凉得刺骨。
三月的天,金砖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寒气透过薄薄的衣裙,钻进膝盖,钻进骨头缝里。
我跪在那儿,低着头,盯着面前那块金砖上的纹路。
纹路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
魏冠楠的声音还在耳边转,他说要娶嫂子程雨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说这话时,连头都没回。
他跪在我前面不远处,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枪。
从头到尾,他没看我一眼。
皇上笑了,笑得很温和。他靠在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大殿里很安静,那敲击声像锤子一样砸在我心上。
“将军有情有义,朕准了。”皇上说。
然后他转头看我,笑容还挂在脸上,可眼神里藏着我看不懂的东西。“赵姑娘,朕把你许配给亲王董刚毅,你意下如何?”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余光瞥见珠帘后面站着的人影,是妹妹赵若雪。
她被两个宫女夹在中间,不能动,拼命朝我摇头。
她的嘴在动,说的是:姐,别答应。
可我有什么办法?
01
三个月前,魏冠楠出征那天,风很大。
我站在城墙上,风把我的衣裙吹得猎猎作响,头发散开来,打在脸上生疼。
城墙上的旗帜被风吹得啪啪响,像在抽打着什么。
我眯着眼,看着他的队伍一点一点消失在官道尽头,马蹄扬起的尘土被风卷起来,遮住了半边天。
他骑在马上,战袍被风吹得鼓起,腰杆挺得像杆枪。
从头到尾,他没回头。
旁边站着别的将领的家眷,有人哭,有人喊,有人挥着手帕,有人在喊“保重”。
我没哭。
三年了,早就学会了不哭。
从城墙上下来,轿子抬着我回府。
街上的人很多,都在议论这场仗。
有人说魏将军一定能赢,有人说这一仗难打。
我坐在轿子里,听着外面的议论声,脑子里一片空白。
经过街口的包子铺时,一股热腾腾的蒸汽扑面而来包子的香味钻进来,可我闻着只觉得腻。
回到家,刚进院子就看见程雨晴坐在廊下。
她穿着素白的孝服,头发挽得整整齐齐,一根银簪子斜斜插着。
手里捧着一碗药,冒着热气,见我进来就笑了:“妹妹回来了?我给你熬了碗姜汤,天冷,喝点暖暖身子。”
她的笑很好看,眼睛弯弯的,露出一口白牙。可我就是觉得不对劲。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感觉那笑不达眼底。
“嫂子有心了。”我接过来,没喝。
她的手触到我的手时,凉得像块冰。
我低头看那碗姜汤,汤色很深,闻着有股药味。
我说先放着,凉一凉再喝。
她也没多说什么,起身走了。
她走后,我把姜汤倒进花盆里。
花盆里的茶花开得正艳,红彤彤的,像一簇火。
汤倒进去,顺着土缝往下渗,看得我一阵恍惚。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就是一种直觉,觉得不能喝。
那天晚上,我去收拾魏冠楠的书房。
他走得急,桌上堆着很多书,墨砚里的墨都干透了,结成黑色的硬块。
毛笔搁在砚台上,笔尖硬邦邦的。
我一张张收拾桌上的纸,有写了一半的诗,有画了一半的山水,还有几张写废了的字。
在抽屉最深处,我摸到一个信封。
信封上什么都没写,封口用蜡封着。
我犹豫了一下,拆开了。
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发脆。
我打开,上面只有一行字,墨迹有些年头了:等孝期满,我就接你回来。
落款是魏冠楠,日期是三年前。
三年前,正是我嫁进魏家的那一年。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摩挲着纸张的边缘,纸已经脆了,轻轻一碰就掉渣。
我把纸折好,放回信封,放回抽屉原处。
然后坐在书房的椅子上,一坐就是一整夜。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把墙上的字画照得影影绰绰的。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一跳一跳的。
我看着那烛火,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行字。
等孝期满,我就接你回来。
孝期。
程雨晴死了丈夫,守了三年孝。
魏冠楠说要接她回来。
那我算什么呢?
天快亮的时候,窗外传来一阵响动。
很轻,像是有人踩在落叶上的声音。
我推开一条窗缝,往外看。
院子里有个人影,穿着黑衣服,从后门进来,手里提着个食盒。
是程雨晴。
她走到院子中间,突然停下来,回头朝书房这边看。
我赶紧缩回身子,心怦怦跳。
等了一会儿,再往外看时,她已经进了自己屋里。
我没出去,就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一点一点变亮。
那天早上,我去院子里。
食盒还在廊下放着,盖子掀开一角,里面是几碟小菜,一壶酒。
酒壶上还挂着水珠,是刚温过的。
我拿起来闻了闻,酒味很淡,像是掺了水。
我把食盒盖好,放在原地,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02
三天后,我去城西买布。
家里的账目要清点,我要记下每月的收支。
这是魏家的规矩,每季都要清点一次。
铺子里的账房先生把账本递给我,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开支。
我翻了翻,发现有一笔账对不上。
铺子里这个月少了二十两银子。
我问账房先生怎么回事,他说是程雨晴来支的,说府里要添置东西。
我说府里添置东西为什么不跟我说?
账房先生支支吾吾,说程雨晴说的是将军同意的。
我没再追问。
把账本收好,出了铺子,一个人走在街上。
路过城西的悦来楼时,我停住了。
悦来楼不大,两层,门口挂着块旧招牌,漆都掉得差不多了。
平时没什么人,冷冷清清的。
可那天,我看见了程雨晴。
她站在茶楼门口,和一个穿灰衣的男人说话。
两人离得很近,头挨着头,像在商量什么事。
程雨晴的表情很紧张,嘴唇快速动着,那男人一边听一边点头。
说着说着,程雨晴往地上啐了一口,转身就走。
灰衣男人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我赶紧躲到旁边的布庄里,透过门缝往外看。
灰衣男人从我面前走过,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
我看不清他的脸,但他转身时,我看见他耳朵后面有颗黑痣。
黑痣很小,但长在耳根处,很显眼。
回到家,我坐在屋里,手里的布掉在地上也没发觉。
程雨晴每月十五都说是去庙里上香,可从没说过她去茶楼。
她为什么要说谎?
那个灰衣男人是谁?
为什么要偷偷见面?
我越想越不对。干脆直接去了程雨晴屋里。
她正在炕上做针线活,见我进来,笑着招呼我坐下。“妹妹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她说。
“嫂子,我想问问你,昨天你去哪了?”
她愣了一下,手里的针停在半空。“去庙里上香啊,我不是说了吗?”
“哪个庙?”
“城东的白云寺。”她面不改色,针又动起来。
“我没别的意思。”我说,“就是想问问,白云寺的签灵不灵?改天我也去求一个。”
“灵的灵的。”她说,“妹妹放心,一定保佑将军早日凯旋。”
我看着她那张笑脸,心里冷笑。白云寺?可她去的是城西的茶楼。但我没点破,又说了几句闲话就出来了。
03
从那天起,我开始留意程雨晴的一举一动。
她每天早上起来,先去婆婆屋里请安,然后回来做针线活。
中午吃饭,下午带着孩子在院子里玩。
晚上吃过饭就回屋,熄灯很早。
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可她偏偏不正常。
有一次,我在院子里晒衣服,听见她在屋里和人说话。
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的什么。
我悄悄走到窗根底下,贴着墙根听了一会儿。
只听见她说:“……那东西千万不能丢,丢了我们都得死。”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闷,像隔着什么东西在说话:“你放心,我藏好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什么东西不能丢?她和谁在说话?
我退回去,装作什么都没听见。没过多久,她从屋里出来,看见我在院里,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妹妹晒衣服呢?我来帮你。”
“不用了嫂子,就几件衣裳,我自己来就行。”
她没坚持,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
又过了一个月,我又看见她去悦来楼。
这次我提前去等着,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要了一壶茶。
茶很难喝,又苦又涩,像是陈年的渣子泡的。
但我顾不得这些,眼睛一直盯着门口。
半个时辰后,她来了。
灰衣男人也来了。
两人还是一样,在门口站着说话。
这次时间短,就说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灰衣男人把一个布包递给她,她接过来,塞进袖子里,转身就走。
我赶紧下楼,跟在她后面。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进了旁边一条巷子。
巷子很深,两边是高墙,没什么人。
我远远跟着,看见她在一座院子门口停下来,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她闪身进去了。
我在外面等了很久,她才出来。
出来时脸色很差,嘴唇发白,像刚哭过。
她站在门口,深吸了几口气,才抬脚往回走。
我躲在一个墙角后面,看着她从面前走过。
她没看见我。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程雨晴到底在做什么?那个灰衣男人是谁?她去的那个院子里住着什么人?她为什么脸色那么差?
我越想越觉得这事不简单。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那条巷子,找到了那座院子。
院子不大,黑漆大门,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门上挂着一块牌匾,写着“韩府”两个字。
韩府?
韩是国姓。
这个院子里住的是皇亲国戚?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敢多待,赶紧走了。
04
机会很快来了。
程雨晴说要出门几天,去庙里给两个孩子祈福。
她走之前来跟我告别,让我帮她照看孩子。
我自然是满口答应。
她走后,我等了一个时辰,确定她不会折返回来,才进了她屋里。
房间里很干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炕桌上放着针线篓子,半件小孩的衣服搭在上面。
我翻了翻柜子,都是些寻常衣物。
又翻了翻炕柜,在最底层摸到一个木盒子。
盒子不大,刷着黑漆,上面挂着一把小铜锁。
锁是新的,还很亮。
我带了一把小刀来,费了好大劲才把锁撬开。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本账本,很厚,牛皮纸封面,边角都已经磨毛了。
我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韩氏三年,收支明细。”
韩氏?是皇上韩为民的那个韩氏?
我的手开始抖。
往下翻,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很多账目。
什么时候收了多少钱,什么时候支出了多少钱,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收进来的是银子,支出去的也是银子。
有一笔特别大:去年十月,收银五千两。
支出:三千两给了“边军”,两千两给了“京中”。
边军?京城?我的心跳得更厉害了。
继续往下翻,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账本若失,吾必死矣。然吾死不足惜,唯恐大业不成。”大业?什么大业?
我手一抖,账本掉在地上。
捡起来时,夹层里掉出一张纸条。
打开一看,是一封信,字迹很熟悉,是魏冠楠的字。
上面的字不多,就一行:“阿晴:事已办妥,静待时机。勿念。”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但字是魏冠楠的,我认得。
我把账本放回盒子,原样锁好,放回原处。
然后回到自己房间,坐在床上,脑子里嗡嗡响。
魏冠楠和程雨晴在密谋什么,他们在用这个账本做什么大生意。
那个灰衣男人是宫里的人,是他们的中间人。
而那个“大业”,我不知道是什么,但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事。
这三年,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以为魏冠楠只是不爱我,没想到他是在谋划更大的事。
我以为程雨晴只是个可怜的寡妇,没想到她是个深藏不露的人物。
我那晚一夜没睡。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想着那些账目,想着那封信,想着程雨晴的脸。窗外有只猫在叫,叫了一整夜。
05
魏冠楠打了胜仗的消息,是半个月后传来的。
那天我正和程雨晴在院里坐着,两个孩子在地上玩。
突然听见外面有人喊着“捷报捷报”,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看见一个骑马的信使从街上跑过,手里举着一面红旗,上面写着“大捷”两个字。
程雨晴也站起来,脸上都是喜色。“将军赢了,将军赢了。”她说,眼睛亮亮的。两个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跟着拍手。
捷报上说,魏冠楠斩了敌将首级,收复了三座城池。
皇上龙颜大悦,要给他封赏。
府里上上下下都高兴,婆婆笑得合不拢嘴,又哭又笑的,连声说终于盼到了。
程雨晴也来了,带着两个孩子,说要给将军庆祝,说要好好操办操办。
我看着她那张笑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账本,信,灰衣男人,茶楼。这些东西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团乱麻。
三天后,魏冠楠回京。
城门大开,百姓夹道欢迎,路边站满了人,都在喊魏将军威武。
我站在城墙上,看着他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身铠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脸上带着笑,朝两边的人挥手。
从头到尾,他没往城墙上抬头看一眼。
大军入城后,宫里来了人,说皇上要设宴款待魏将军。
我换好衣服,穿上那件最好的衣裳,是去年过年时才做的。
程雨晴也来了,穿着一身崭新的衣裙,脸上擦了胭脂,看起来容光焕发。
“嫂子也去?”我问。
“去啊。”她说,“我去替亡夫谢恩。他要是还在,也该是这样风光回来的。”说着,她的眼眶红了。
我看着她那副模样,突然觉得恶心。可我没说什么。
宫里的大殿比我想象的更恢宏。
金碧辉煌的,柱子上的金龙盘旋而上,龙眼睛像真的一样,瞪得人心里发毛。
我跪在地上,低着头,听见魏冠楠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臣斗胆,想求皇上一件事。”
“但说无妨。”
“臣的大哥战死沙场,留下寡嫂和一双儿女。寡嫂苦守三年,臣想娶她,替大哥照顾他们一辈子。”
大殿里安静了。
隐藏内容
金砖很凉,很硬,跪得我膝盖疼。
我不敢抬头,不敢看皇上的表情,不敢看魏冠楠的脸。
我只盯着面前那块金砖,上面的纹路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
我想起那笔账,想起那个灰衣男人,想起那封信。
可我什么都不能说。
皇上笑了,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将军有情有义,朕准了。”
然后是沉默。
“赵姑娘,朕把你许配给亲王董刚毅,你意下如何?”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擦过地面。
“臣女,谢主隆恩。”
珠帘后面,妹妹的身影晃动了一下。我看见她低下头,肩膀在抖。我知道她在哭。可我也在哭,只是眼泪没流出来。我把它咽回去了。
06
从宫里出来,我没回魏家。
两个太监领着我,直接去了亲王府。
我坐在轿子里,轿帘遮得严严实实的,看不见外面的街景。
只听见街上的人声,有人议论说魏将军要娶嫂子了,有人说明明刚打了胜仗,怎么就把媳妇给别人了。
声音嗡嗡的,像一群苍蝇。
轿子停下来时,有人掀开轿帘,一只手伸过来。
我抬头,看见一个穿着黑衣的男人站在面前,脸瘦瘦的,眼睛很大,看起来像个书生。
他就是亲王董刚毅。
“赵姑娘。”他说,“跟我来。”
我跟着他进了府。
亲王府比魏家大很多,院子套院子,回廊连着回廊,走了好一会儿才到后院。
后院很大,种满了竹子,青翠青翠的,风一吹沙沙响。
“你住这儿。”董刚毅指着其中一间屋子说,“有什么需要,跟下人说。”
说完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竹子发呆。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像是在说话。我站了很久,一直到天快黑了,才进了屋。
屋里陈设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
桌上放着一壶茶,还冒着热气。
我坐在床边,把鞋脱了,把腿蜷起来,抱着膝盖坐在那儿。
三天前,我还在魏家的院子里修剪花草,想着等魏冠楠回来,日子会不会好过一点。
我想了很多,想他会怎么对我,想我该怎么跟他说话,想他会不会变好一点。
我想了那么多,可从来没想过会是这样的。
他不爱我。我花三年时间终于确定了这件事。
不,也许我早就知道了。只是不愿意相信。
窗外的竹子沙沙响,月光照进来,地上铺了一层银色。我听见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两下,三下。夜很深了。可我睡不着。
07
董刚毅是第三天晚上才来见我的。
他推开门,站在门口。月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我脚边。
“赵姑娘。”他叫我,“你受苦了。”
我站起来,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放心。”他说,“我不会碰你的。你想要什么,跟我说。”
“我想见我妹妹。”
他愣了一下:“你妹妹在宫里,我没办法。”
“那我想出府。”
“现在不行。”他说,“外面都是皇上的人。”
“那我被关在这里了?”
“不是关。”他走过来,坐在我对面,“是保护。”
我看着他,问:“保护我什么?”
他没说话,只是看了我很久。他的眼睛很亮,看人时像要把人看穿。他说:“程雨晴死了。”
我心里一惊,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
“怎么死的?”
“皇上派人杀的。”他说,“她知道太多事了。”
我想起程雨晴那张笑脸,想起她每月十五去茶楼见那个灰衣男人,想起那个木盒子里的账本。原来她早就知道自己的结局。
“那魏冠楠呢?”
“他还活着。”董刚毅说,“但他被贬了。皇上说他不安分,收了他的兵权,让他回家反省。”他顿了顿,又说,“他派人来找过我,想见你。我没答应。”
我没说话。见不见的,还有什么意义。他已经有了程雨晴,程雨晴已经死了。可他不是因为她才要她的吗?现在她死了,他又想起我来了?
“王爷。”我叫他。
“嗯?”
“那个账本,你知道吗?”
他看着我,眼神变了一下。“什么账本?”
“程雨晴的账本。”我说,“上面记着很多事,有皇上的,有你的。”
他沉默了。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问:“账本在你手里?”
“在。”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你打算怎么办?”
“我还没想好。”
他转身看着我,月光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若琳,你知道那个账本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我说,“那是我们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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