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月在百工斋住了四天。
四天里她做的最多的事是劈柴。
后院墙根下堆着一垛榆木柴,是入冬前娄珩备下的,一直没劈。她每天蹲在那儿,把斧头抡起来砍下去。
娄珩每天早晨出门前从窗缝里看她一眼,然后去灶台煮粥,在案上留一碗。
她等娄珩出门了才出来喝。粥是温的,有时候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她端着碗坐在后门槛上喝完,把碗洗干净搁回案上,继续去劈柴。
膝盖上的伤结了痂,走路不再一瘸一拐。
娄珩注意到,她从不主动进前屋。每天来来回回只是后院到灶台到柴垛,像一个规规矩矩住在这儿的帮工,多走一步都会踩到不该踩的地方。
第五天早上,叶掌柜的帖子送来了。
帖子是红纸洒金的,封口压着叶家的药铺印。娄珩拆开来看,内容是请他去五马街的醉仙楼赴宴,作陪的是城里几位读书人和商号掌柜。末尾附了一句:"带个帮手来也行,楼里缺添茶的人。"
娄珩把帖子搁在案上。
沈清月正蹲在后院把劈好的柴码成垛。码了两层,她用手背蹭了一下额角的汗,旧木簪歪了半边。娄珩走过去,站在柴垛边上。
"下午有个宴。叶掌柜请的,要我带上帮手添茶。"他说,"你去不去?"
沈清月的手停了一下。她把手里那根柴码好,站起来了。"添茶?"
"嗯。"
"……好。"
下午的日头偏西时,娄珩和沈清月一前一后出了门。
沈清月换了身干净衣裳,娄珩从箱底翻出来的旧布衫改的,靛青色,小了一号但合身,袖口放了边。
旧木簪换了一根新的,黄杨木的,雕工粗但笔直,没有花纹。她走在娄珩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手里挽着茶盘和茶壶,步子不紧不慢。
醉仙楼在五马街中段,三层木楼,檐角挂着一排红灯笼。二楼的雅间窗户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茶香和谈笑从窗口飘出来。
娄珩上楼的时候,雅间里正热闹。
叶掌柜坐在主位上,左边是城里私塾的李先生,右边是布庄的张掌柜,对面是两位年轻读书人,面前铺着纸墨,像是在题什么。桌上杯盏交错,一盘酱牛肉还没动几片,几碟凉菜的油花凝了薄薄一层。
"娄师傅来了。"叶掌柜招呼他坐下,目光在他身后扫了一下,落在沈清月身上。
她站在门边,茶盘端得稳稳的,头微微低着。叶掌柜看了两秒就收回了目光,没多问,只说了句"茶放桌上就行"。
沈清月把茶盘放在角桌上,退到窗边站定。
席上的话头没断过。李先生拈着酒杯,正讲一段永嘉学派的老典故,讲的是叶适论"义利合一"。
两个年轻读书人频频点头,手里握着笔,像是要把李先生的每句话记下来。张掌柜插不上话,就喝酒,喝得脸上泛红。
"今日难得聚这么齐。"李先生放下酒杯,指了指面前铺开的宣纸,"不如以'瓯江暮色'为题,各赋一首,权当消遣。"
两个年轻人跃跃欲试。其中穿蓝衫的先提笔写了四句,字不错,行楷工整。他写完之后吟了一遍——
"瓯江波上月如钩,万里归帆入暮秋。但使潮声随浪去,何须灯影照清愁。"
众人点头。
李先生评了句"第三句有气象",蓝衫的便拱手道谢。另一个穿灰袍的也不甘落后,蘸墨挥毫:
"暮色苍茫水自流,半江渔火半江愁。古今多少兴亡事,尽在孤帆一叶舟。"
张掌柜不懂诗,但跟着拍了两下巴掌。叶掌柜端着酒杯笑了笑。李先生捋着胡子,沉吟了一会儿说:"立意有了,但'半江愁'和'一叶舟'的对仗略松。"
穿灰袍的脸上微微一红。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诗,眉头拧起来,像是也知道那两句对得不严实。
沈清月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把刚续了热水的茶壶。
她走过去给李先生的杯子里添茶,壶嘴略低,一道细流稳稳地落在杯中,一滴没溅。
添完李先生的,她转去蓝衫那一侧。经过桌角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案上那张写着诗的宣纸。低头看了那么一眼。
"你看什么看?"穿蓝衫的读书人带着酒意斜了她一眼。
沈清月把茶壶放回桌面,往后退了半步。"没什么。公子写得挺好。"
"挺好?你听得懂?"
"……听不懂。"
她把头低下去,"就是看那个'潮声随浪去,觉得和前面的'月如钩'搭得有点断。月如钩是静景,潮声随浪去是动景,中间没个过渡,读起来像两句诗拼到一起了。"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
蓝衫的举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张掌柜嘴里的酱牛肉忘了嚼。李先生的毛笔在砚台上顿住了,墨汁洇了半寸。叶掌柜端着茶杯,杯沿贴在唇边,目光越过杯沿落在那个灰布衣裳的姑娘身上。
沈清月像是没察觉四周的安静。她走到灰袍读书人那边去添茶,同样的动作,壶嘴低、水流细、一滴不洒。
她低头的时候又看见了他那张"半江渔火半江愁"的宣纸,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你这首的后两句有改的余地。"她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自言自语,"'古今多少兴亡事'太大了,瓯江的渔火撑不起兴亡两个字。换一个更小的,不如把'兴亡事'换成'归舟影',和前面的'半江愁'对得更细。"
灰袍的愣住了。他把那两句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古今多少归舟影,尽在孤帆一叶舟。"
他的眼睛猛地亮起来,酒意散了大半,凑近了看纸上那几行字。
蓝衫的这时候酒也醒了。
他把自己的诗重新读了一遍,越读眉头越紧。他抬头看向沈清月,正要说什么,沈清月已经退回了窗边。
她垂着手站在那儿,和进来的时候一模一样,旧木簪插得端端正正,靛青色布衫的袖口卷了两道。像是刚才那几句话不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
李先生的笔终于落了下去。
他没有再写诗,而是把毛笔搁回了笔架上。他打量着沈清月,目光从她松散的头发滑到那只握过茶壶的手上,停了一下。
"姑娘贵姓?"
"姓沈。"
"沈姑娘方才说的'动静过渡',从哪儿听来的?"
沈清月的目光闪了一下。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又松开,面上却没什么大变化。"小时候听人念过几首诗,记着几句。"
"听谁念的?"
"……记不清了。"
李先生没有再追问。他低下头,把自己面前那杯新添的茶水端起来喝了一口,品了一下,水温刚刚好。
叶掌柜这时候放下了茶杯。他看了一眼沈清月,又看了一眼娄珩。
娄珩坐在席上,从头到尾没说过话,碗筷没动,酒也没喝。
他的目光落在窗边那个位置,落在沈清月垂着的手上。那双手上有一道细细的勒痕,是前几天欠债时留下的。虎口的位置还有一块新茧,是劈柴磨出来的。但指腹光滑,干干净净。
娄珩想起了另一双指腹光滑的手。那双握过茶壶的手也曾握过一枚归缘木佩。那双纠正过诗句的嘴也曾轻声说过"此物可护你"。她站在他面前纠正诗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和十三天前灯会上纠正说书人唱词时一模一样。
——不,不是十三天前。是三千年里每一次她以凡人面目在温州城短暂停留时都会露出的那种神情。不经意间露出的锋芒,像埋在沙里的玉被风刮了一角,透出一线光亮。然后很快收住,退回沉默的壳里。
沈清月的脊背贴着窗框,站得很直。
醉仙楼二楼临街的窗户开着,朔门街方向的暮色正在浓起来。街上的灯笼还没点,但瓯江的方向已经亮起来一小片碎金。晚风从窗口灌进来,把她额角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
"沈姑娘。"李先生在席上开口了。他端着一杯茶,目光温和,"若你不介意,改日我带着门生去朔门街登门讨教。今日这两首诗改得精当,老朽写了大半辈子的诗,不如你半盏茶工夫。"
沈清月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越过满桌的人,落在娄珩脸上。
娄珩正在看她。他手里的酒杯没有端起来,碗筷还是干净的。他的目光很安静,像他雕了十几天的那块黄杨木料,表面看着不动,底下已经走了上千刀。
"沈姑娘?"李先生又叫了一声。
"……随便是听来的。"沈清月垂下眼睛,"不是我自己想的。"
雅间里的灯被小二点上了。
暖黄的光铺了一桌,酒菜的油花在光里亮晶晶的。叶掌柜给娄珩夹了一筷子酱牛肉,说"娄师傅怎么不吃"。
娄珩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肉,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咸,酱味重,是醉仙楼的手艺。
他嚼着那块肉,目光还落在窗边那个靛青色的身影上。她正低着头,把他面前那只喝了一半的茶杯续满。壶嘴很低,水流很细,一滴都没有洒到桌上。
"娄师傅。"叶掌柜压低了声音,往他这边偏了偏头,"这个沈姑娘,你从哪儿找来的?"
"柴房。"
叶掌柜噎了一下,看了一眼沈清月。她已经被李先生拉到席边坐着了,正被人围着问"今夜月色如何入诗"之类的话。
她的手搁在膝上,头低着,回答的声音很轻,但每一次开口,围着她的人就安静下来听。
叶掌柜又把目光收回来,看了娄珩一眼。那一眼里有探询、有掂量、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掂掇。他看了两秒,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端起了酒杯。
娄珩把碗里那块酱牛肉嚼完了,放下筷子。他站起来,把沈清月面前那半盏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搁回桌面上。
"走了。柴没劈完。"
沈清月从席上站起来的时候,李先生还在说"沈姑娘下次来我私塾坐坐"。她低着头说了句"好",跟在娄珩身后往楼下走。
下楼梯的时候她走得不快,那条伤过的腿还有一点不得劲,手扶着栏杆一阶一阶地踩稳了才下。
走到醉仙楼门口的时候暮色已经铺满了五马街。街口的灯笼刚点亮,暖光投在青石板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了。
娄珩走在前面,沈清月跟在后面。走到朔门街口的时候娄珩停了步,侧身等了她一下。
沈清月跟上来。她在娄珩面前站定的时候,胸口微微起伏,像是憋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了。她把手里一直攥着的茶盘换了一只手,低着头说:"不该说的。我多嘴了。"
娄珩看着她。暮色里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嘴唇抿得很紧,像是在等一句"下次别这样了"或者别的什么。
"没事。"娄珩说。他转身继续往前走,走出了两步,补了一句,"你本来就会。憋着累。"
沈清月在原地站了三秒。然后她跟上去。步子快了一些,膝盖还有点不得劲,但走得稳了。
朔门街的灯笼在身后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青石板上的影子从两道慢慢并成了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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