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蹲在地上擦孩子吐的奶渍。

彭光华穿着拖鞋从她身边走过去,嘴里蹦出一个字:“诶,明天早饭别做我的。”头都没回。

我妈笑着点头,像已经习惯了。

三年了,他没喊过一声“妈”。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昨天在抽屉里翻到三张汇款单,收款人都是我,可我一分钱没收到过。

那些钱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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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下午,天阴沉沉的。

孩子刚睡着,我妈蹲在客厅地上收拾玩具。她腰不好,蹲久了站起来得扶着茶几。我刚要过去帮忙,彭光华从卧室出来了。

他穿着拖鞋,嗒嗒嗒走过去,就在我妈身后说了句:“诶,明天早饭别做我的,我外面吃。”

说完直接拐进书房,门“咔哒”关上了。

我妈弯着腰,手还在地上扒拉,嘴里应着:“好,好。”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抹布,心里堵得慌。

那是“诶”。不是“妈”,不是“阿姨”,是“诶”。

三年了,他就这么喊我妈。

我刚结婚那会儿,我妈来城里住了几天,走的时候偷偷跟我说:“小彭这个人,话少,但人实在。”

后来我怀了老大,婆婆说身体不好,不能来照顾月子。我妈二话没说,把家里的地交给邻居种,背着包就来了。

这一来,就没走成。

老二出生后,我全职在家带娃,我妈更走不开了。她白天带孩子,晚上做饭,周末还扫地拖地。我让她歇着,她总说不累。

可彭光华对她,始终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态度。

他不是没礼貌的人,对同事、对朋友、对邻居,都挺客气。唯独对我妈,就像隔着一层什么。

开头我还委婉提醒过他。

“光华,你能不能喊我妈一声‘妈’?”

他看了我一眼,说了句“知道了”。

第二天我故意注意,他从我妈身边走过,还是“诶”了一声。

我妈说:“没事没事,农村人不讲究这些。”

可我心里堵得慌。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晚上没睡着。翻来覆去,越想越气。

三年来,我妈没要过他一分钱。买菜买米买油,花的都是我的钱。有时候我妈还把自己攒的退休金拿出来给孩子买东西。

她图啥?不就是图我过得好吗?

可彭光华连声“妈”都不肯叫。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他也翻了个身,不知道睡着没。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我妈已经在厨房忙活了。

锅里煮着粥,案板上切着咸菜。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罩衫,头发用皮筋随便扎着,鬓角的白发一根根往外冒。

我心里一酸,走过去帮她。

“妈,你歇会儿,我来。”

她推开我:“你去看孩子,我弄就行。”

我站在她身边,看着她粗糙的手,心里翻江倒海。

这些年,她在我们家,像个影子一样。

不声不响地干活,不声不响地忍让。

连一句尊重都换不来。

我转身去了彭光华的书房。

他正在电脑前看文件。

我说:“光华,你能不能对我妈好一点?”

他头都没抬:“我怎么不好了?”

“你能不能喊她一声‘妈’?”

他沉默了几秒钟,说了句:“我知道了。

又是这句话。

我盯着他的后脑勺,胸口起起伏伏。

我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门。

02

日子一天天过,表面风平浪静。

彭光华依然是那个“诶”,我妈依然是那个“没事”。

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最近回来得越来越晚。以前六点半到家,现在经常八点以后。回来就进书房,关上门,不知道在忙什么。

我问他,他说单位事多。

我信了。毕竟他是中层管理,事情多也正常。

直到那天下午,我收拾书房。

他抽屉里文件乱糟糟的,我帮他整理。翻到最下面那个抽屉时,我的手停住了。

里面有个牛皮纸信封。

不是普通的信封,是银行的那种。

我好奇打开,里面掉出三张汇款单。

第一张:收款人许茹雪,金额八万,日期去年六月。

第二张:收款人许茹雪,金额六万,日期去年十月。

第三张:收款人许茹雪,金额六万,日期今年二月。

三张加起来,二十万。

我的手抖了一下。

汇款单上的名字是我的,但我从没见过这笔钱。

我查了手机银行。查了抽屉里的银行卡。查了支付宝。都没有。

一分钱都没有。

那是谁取的?

我坐在椅子上,手心全是汗。

脑海里闪过一个个念头。

他把钱转走了?私自取了?给谁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汇款单放回信封,放回原处。

晚上他回来,我没提。

我端菜上桌,他用筷子夹了一筷子菜,说了句:“诶,这菜有点咸。”

我妈赶紧说:“我下次少放点盐。”

我低着头,心里翻涌着。

吃完饭他进了书房,我收拾碗筷。

我妈在厨房洗碗,我站在她旁边,看着她微微佝偻的背,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夜里孩子睡了,我坐在床边发呆。

彭光华还在书房。我听见他打电话的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我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十一点了。

我给他倒了杯水,端到书房门口。

刚要敲门,听见他在里面说了句:“那钱的事你别管了。”

声音压得很低,像怕人听见。

我手一顿,心跳加速。

他是在跟谁说话?

我把耳朵贴在门上,但里面没再出声。

我敲了敲门。

“进来。”

我推门进去,他正坐在椅子上看手机,脸色有点不太自然。

给你倒杯水。

他接过杯子:“谢谢。”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

“你刚才跟谁打电话?”

他愣了一下:“没跟谁啊。”

我听见了。

他的表情僵了一秒,随即笑了笑:“同事,聊点工作上的事。”

我没再追问,转身走了出去。

回到卧室,我关了灯,躺在床上。

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

二十万。收款人是我的名字。钱我没收到。

他跟谁打的电话?什么钱的事别管了?

我翻了个身,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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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早上,我妈说想回老家一趟。

我正在给孩子喂饭,愣了一下:“怎么突然要回去?

家里的鸡没人喂,你叔说都快饿死了。

我说:“鸡可以让你叔先养着。”

我妈摇摇头:“不行,我自己养的,还是得回去看看。”

我看她表情不像只是说鸡的事。

“妈,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没跟我说?”

我妈低下头,搓了搓围裙角:“没有,就是有点想家了。”

我心里一沉。

她来城里三年了,从来没说过想家。

以前农忙的时候她回去过两次,每次都待不了几天就回来。

这次突然说要回去,肯定有事。

我看着她那双粗糙的手,心里发酸。

“行,那你想回去就回去,住几天再回来。”

她点点头,转身去收拾东西。

我看着她背影,总觉得她有心事。

晚上彭光华回来,我跟他说了。

“我妈要回老家待几天。”

他“嗯”了一声,没什么反应。

我说:“你就不想问问我妈为什么回去?”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你不是说她家里有事吗?”

“你就不关心她?”

他沉默了一下:“我关心了,我能说什么?”

我语塞了。

他永远是这样,不冷不热,不咸不淡。

我说什么他都接不上话。

我气得转身就走。

他叫住我:“茹雪。”

我停下。

他顿了顿:“过两天小娟要来。

彭小娟,他妹妹。

我皱了皱眉。他妹妹一年到头也来不了几次,每次来不是借钱就是哭穷。

“她来干嘛?”

“说有点事。”

我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果然,两天后彭小娟来了。

进门就喊嫂子,满脸堆笑。

她坐在客厅沙发上,跟我妈聊了几句闲话。

我妈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说了声谢谢。

彭光华下班回来,看到她,表情没什么变化。

“哥。”彭小娟站起来。

“嗯。”他应了一声,“吃饭了吗?”

“还没。”

我妈赶紧去做饭,我在旁边打下手。

饭桌上,彭小娟一边吃一边说她在老家的事。

说什么老公不争气,孩子不好带,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我听出来了,又是来诉苦的。

彭光华低着头,没接话。

饭后他把她叫进书房,两个人关着门说了很久的话。

我把耳朵贴在门口,隐隐约约听见“钱”、“别乱花”、“最后一次”这些字眼。

心一点点往下沉。

那天晚上,彭小娟走了以后,我直接问他:“你妹来找你借钱的?”

他愣了一下:“嗯。”

“借了多少?”

“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

他沉默了。

我盯着他:“跟你那二十万有关?”

他的脸色变了:“你说什么?”

“我看了你的汇款单。三年,二十万。收款人是我,但我没收到钱。钱去哪了?”

他坐在那里,不说话。

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

我说:“你说啊。”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有点发红:“茹雪,有些事我以后跟你解释。”

“为什么要以后?现在说。”

他没说话,站起来要走。

我拉住他:“你不说清楚,咱们就别过了。”

他的肩膀抖了一下,回头看我。

“你是不是觉得我对你妈不好?”

我没说话。

他深吸一口气:“有时候我没办法。”

“什么没办法?”

他没回答。

04

那一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也没睡,背对着我,一动不动。

我知道他没睡着,他的呼吸不平稳。

但谁都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我妈要走。

我送她去车站。

她背着那个旧布包,里面装了几件换洗衣服。

我帮她提着,跟在后面。

车站人多,她挤在人群里,个子矮矮的,头发白花花的。

我鼻子一酸。

“妈,你到了给我打个电话。”

她点头,拍拍我手背:“你好好照顾自己,别太累。”

妈,你要是在老家待得舒服,就多待几天。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

“妈,有什么事你跟我说。”

她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说:“没事,我就是想家了。”

车来了,她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朝我摆摆手。

我站在那里,看着车开走,眼泪掉了下来。

回到家,家里空荡荡的。

孩子睡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看着我妈平时坐的那把椅子。

她总坐在那里织毛衣,给孩子纳鞋底。

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发呆。

突然想起什么,我站起来,去了我妈住的房间。

她的东西不多。一个旧衣柜,一张床,床头柜上放着她的老花镜和一本泛黄的书。

我打开衣柜,里面叠得整整齐齐。摞着她的衣服,还有几双她自己做的布鞋。

我翻了一下,在最底层压着的衣服下面,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拿出来一看,是一张叠好的纸。

我打开,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