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了一下。
我放下手里的剪刀,擦了擦手,点开微信。
邓鸿涛发来一条转账记录。1500块。备注写着:“姨妈,这个月的工资发了,先给您转点生活费。”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点了收款。
手指悬在键盘上,我深吸一口气,打了一行字:“这1500是水电费,够一个月。你明天找房子搬出去吧。”
发完,我把手机塞进围裙兜里,继续给客人剪头发。手有点抖。
脑子里全是前天晚上看见的那一幕——
那天我故意提前半小时收店回家。
走到二楼楼梯口时,听见自己房间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门没关严,我透过门缝一看,邓鸿涛正蹲在床头柜前,手里拿着我的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正一页一页地翻着通讯录。
我当时后背的汗就出来了。
但我没有推门进去。我轻手轻脚地退下楼,在店里坐了二十分钟,等心跳平复了才重新上楼。
这时候,手机又震了。我以为是他回的消息,低头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邓大姐,我是明华分局的民警陈建国。您侄子邓鸿涛涉嫌参与一起诈骗案,请您配合调查。”
我的血一下子就涌到了头顶。
01
事情得从三个月前说起。
那天我正在店里给老顾客烫头发,手机响了。我一看,是大哥邓石生。
我大哥这个人,一年到头也打不了几个电话。
他开了个化肥店,整天忙着进货出货,平时跟我联系就是逢年过节发个红包。
所以一看见他的名字,我心里就咯噔一下。
“喂,大哥。”
“秋月啊。”大哥的声音听着有点不好意思,“有个事想麻烦你。”
“你说。”
“鸿涛那孩子,你不是不知道他,在县城待了几年也没个正经工作。前段时间跟我说想上省城找找机会,说省城机会多。我寻思着,你那边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工作?”
我还没说话,他又接上了:“就是暂时没地儿住,我想着先在你这儿借住几天,等他找到工作租了房就搬走。”
我说:“行啊,这有什么不行的。让他来吧。”
挂了电话,我心里其实有点复杂。
我跟大哥之间的情分,说起来得倒回二十年前。
那时候我刚考上县城的中专,家里穷,拿不出学费。
大哥二话不说,让我住到他家去,说是省了住宿费,吃饭也跟他家一起吃。
嫂子是个好脾气的人,当时也没说啥,就多摆了一副碗筷。
我在大哥家住了三年,一分钱没掏过。
这份情,我一直记着。
所以当大哥开口让我帮忙的时候,我是真没法拒绝。
第二天晚上,邓鸿涛就到了。
他提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换洗衣服,还有二十个土鸡蛋和两斤花生。
一进门就先喊了声“姨妈”,然后傻笑着往厨房钻,把鸡蛋一个一个放进冰箱里。
我打量了他一下。穿着件旧T恤,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上一双解放鞋。皮肤黑黑的,看着挺老实。
“你还带鸡蛋干啥,多麻烦。”
“自家养的鸡下的,我妈说让带给你尝尝。”他挠挠头,“姨妈,你这店真大啊,比县城的店气派多了。”
我说:“就是个糊口的地方。”
那天晚上我给他收拾了楼上的客房。说是客房,其实就是一间堆杂物的屋子,我临时腾出来放了张床和一张桌子。他没嫌,说能住就行。
头几天,邓鸿涛表现得很勤快。
每天早上七点就起来,把店里店外拖一遍。
然后出去找工作,中午回来自己随便吃点。
下午在店里帮帮忙,搬搬货、给客人倒倒水。
晚上抢着做饭,虽然手艺一般,但态度很积极。
我看在眼里,心里挺安慰。想着这孩子是真的想好好干。
有一回吃晚饭的时候,他问我:“姨妈,姑父是在隔壁市做工地是吧?”
我说:“是啊,包工头,一年到头就春节回来几天。”
“那工地活儿多吗?工人都好相处吗?”他又问。
我当时没多想,随口说:“还行吧,就是经常拖欠工钱,你姑父有时候得自己垫钱给工人发工资。”
“哦。”他点点头,没再问了。
吃完饭我去洗碗,他在客厅陪孙欣妍看电视。我听见他问我女儿:“妍妍,你爸一般多久回来一次?”
孙欣妍说:“不一定,有时候一个月回来一次,有时候两三个月。”
“那他一般什么时候回来?周末还是平时?”
“我爸喜欢周四回来,说是周五休息一天,周末再赶回去。”孙欣妍大大咧咧的,啥都往外说。
我在厨房听见了,心想这孩子还挺关心姑父的。
但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关心。他是在摸我们的底。
02
第十天的时候,我去菜市场买菜,碰见了表哥苏建明。
苏建明在城西开了个五金店,我跟他一年也见不了几次面。那天碰巧在菜市场门口遇上,他拉住我,压低声音说:“大妹子,我跟你讲个事儿。”
“啥事儿这么神秘?”
“你们家那个侄子,来多久了?”
我说:“十几天了。”
他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前两天我在火车站那边碰见他了,跟几个社会人在说话。那几个人我认识,在火车站附近混了好几年了,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心里一紧。
“你看清楚了吗?”
“我眼睛又没瞎。你侄子穿件绿T恤,背个黑包,在那几个人中间站着,看着还聊得挺热闹。”苏建明拍拍我肩膀,“你留个心眼,别啥都往外说。”
“知道了。”我说。
回家路上,我脑子里一直转着这件事。
邓鸿涛怎么会跟那些人混在一起?他来省城才十天,认识的人就那么几个。莫非找工作的时候认识的?
但我转念一想,火车站那边确实有招工的,说不定是碰上了老乡。
回到店里,邓鸿涛正坐在门口看手机。看见我回来了,他赶紧站起来要帮我提菜篮子。
“不用不用,没几样东西。”我说。
他讪讪地站住了。
那天下午,我找了个机会试探他。我假装随口问:“鸿涛,工作找得怎么样了?”
“还在看。”他说,“有几家要我的,但是工资太低了,一个月才三四千,在省城租个房子就剩不了多少了。”
“慢慢找,总有好机会的。”
“嗯。”他点点头,然后又问,“姨妈,姑父那个工地缺不缺人?我想着要是姑父那边缺人,我去也行。”
我说:“你姑父那个工地都是干重活的,你一个城里长大的孩子干不了。”
“我没那么金贵。”他笑了笑。
我当时没接这茬。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有风吹进来,窗帘一下一下地飘。我坐起来,去了一趟卫生间。路过邓鸿涛的房间时,我听见里面有说话的声音。
我停住脚步。
门没关严,他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嗯……查清楚了……他现在在隔壁市,一个月回来两次……大部分是周四……银行卡号还在核实……”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他在跟谁打电话?查什么东西?
我屏住呼吸,想听得更清楚一点。但这时候房间里忽然安静了。我赶紧退回房间,关上门。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邓鸿涛的房门开了。他去了趟卫生间,又回去了。
我在床上躺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的。
第二天,我没露声色。我告诉自己,说不定是我想多了。他可能就是跟朋友打个电话,聊天内容被我不小心听见了。
但心里那颗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了。
我开始暗中观察邓鸿涛的一举一动。
他每天早上出去找工作,一般十点多回来。回来之后会在客厅坐一会儿,然后去楼上打电话。每次打电话都躲在阳台,声音压得很低。
快递员来送过一次包裹,我签收了。是邓鸿涛的东西,一个小盒子,寄件人写着“老王”。我没拆,放在客厅茶几上。
他回来后看见盒子,愣了一下,然后拆开。里面是张电话卡。
“你咋又买了张卡?”我问。
“哦,我那张卡信号不好,换一张。”他说得很自然。
但我注意到,他换好卡之后,把旧卡掰成了两半,扔进了垃圾桶。
03
转眼到了第二十天。
这二十天里,我一直没什么大动作,就是暗中观察。但越观察,我心里越不踏实。
邓鸿涛说找到了工作,在一家物流公司开车。我说:“那你工作地点在哪?哪天我路过那儿去看看你。”
他愣了一下,说:“姨妈,公司不让人随便去,说是怕影响工作。”
“哦,那算了。”
我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了一丝慌乱。
还有一件事让我起疑。
那天我在店里整理账本,孙永康上个月的工资单就放在桌子上。
下午我给客人剪头发去了,工资单就那么摊着。
等我回来的时候,发现那张工资单被人动过——原本我是对折放着的,现在变成了展开的。
我问邓鸿涛:“你动我桌上的东西了?”
他说没有,他一下午都在楼上睡觉。
但我看见他手指上有个红色的印子,像是刚掐灭烟头烫的。而我那张工资单上,正好有个指甲印。
这些事情单独看都没什么,但串在一起,就让我不得不警惕了。
我开始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如果他真的有问题,我该怎么办?
报警?但没有证据。
赶他走?他要是真的没问题,我跟大哥没法交代。
想来想去,我决定再观察几天,顺便做个试验。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对邓鸿涛说:“你姑父下周四要回来,说想见见你。”
“真的啊?”他眼睛亮了一下,“那好啊,我还真想见见姑父。工地上的事姨父肯定懂。”
“嗯,他好多天没回来了,我怪想他的。”我故意说得很随意。
但我知道我在撒谎。孙永康下周四根本不会回来,我还没跟他说这个事。
我这么做,就是想看看邓鸿涛的反应。
那个星期四,我特意早早收了店。
我没跟邓鸿涛说孙永康回来的具体时间,但他一整天都在问:“姑父什么时候到?要不要我去车站接?”
我说:“下午到,你不用接,他自己坐车回来就行。”
到了下午四点,我给孙永康打了个电话,让他假装给我发了一条短信。短信内容是:“工地上临时有事,这周回不来了,下周再回。”
收到这条短信后,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然后去厨房做饭。
过了大概十分钟,我悄悄出来看了一眼。邓鸿涛正坐在沙发上,眼睛死死盯着我的手机。我看见他的手伸出去,又缩了回来。
然后他站起来,假装找充电器,走到茶几边。
我轻手轻脚地退回了厨房。
透过厨房门缝,我看见他拿起我的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然后迅速放下了。他的脸色变了。
那天晚上他吃饭的时候,话明显少了。我问他:“咋了,胃口不好?”
“没有没有。”他扒拉了两口饭,强笑着说,“可能是今天累了。”
我看着他,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但我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我想了很长时间。我想起大哥当年对我的好,想起嫂子给我做饭的那双手,想起他们全家人挤在客厅里给我腾出一张桌子让我学习。
我也想起了邓鸿涛小时候。那孩子从小就内向,不爱说话,但很懂事。去他家的亲戚都夸他,说这孩子长大了肯定有出息。
但是现在,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想不通。
更深层的是,我开始担心孙永康。如果邓鸿涛真的有问题,那他盯上的是不是我丈夫?他到底想干什么?
那两天,我感觉自己像变了一个人。我变得疑神疑鬼,满脑子都是各种可能性。
我去店里剪头发的时候,手都在抖。
客人问我:“秋月,你咋了,脸色不太好。”
我说没事,就是这两天没睡好。
但我知道,我已经走到了一个临界点。
04
我决定再查一次。
那天上午,邓鸿涛说他要去物流公司上班,一大早就出门了。我送走了他,然后上楼进了他的房间。
他的房间收拾得还算干净。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子上放着一杯水和一个笔记本。
我翻了翻那个笔记本,上面记的全是一些工作记录,没什么特别的。
我正准备出去的时候,注意到床底下有个黑色背包。
那不是他的包。
他原来的背包是灰色的,后来换了一个黑色的,说是原来的拉链坏了。当时我没多想,但现在看来,这个新包有些不对劲。
我从床底下把包拽出来,拉开拉链。
里面装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面上什么都没有。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A4纸,对折着。我展开一看,血液一下子就冲上了头顶。
那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孙永康的个人信息:
身份证号、银行卡号(他平时用的那张)、工作地址、工地名称、包工队伍人数、工程款大概多少钱。
最下面一行字写着:目标确认。
待核实行踪规律。
我拿着那张纸,手都抖了。
这绝对不是普通的查询。这是一份详细的目标分析报告。
我赶紧拿出手机,把每一页都拍了下来。然后把纸原样放回去,把背包推回床底下。
我下楼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坐在理发店的椅子上,我深吸了几口气,才让自己的心跳平复下来。
我反复问自己:现在该怎么办?
报警?但这是不是太突然了?
给大哥打电话?他怎么可能会相信?
想了很久,我决定再等一天。我想看看邓鸿涛会不会有什么行动。
那天晚上,邓鸿涛回来得很晚。一到家就洗澡,然后躺下了。
我在客厅坐了很久,想着白天看见的那些东西。
到了半夜,我听见楼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我悄悄起来,走到楼梯口一看,邓鸿涛站在他房间门口,手握着门把手,往楼下看。
我赶紧往后缩了缩,假装没看见。
过了一会儿,我又听见他的房间门关上了。
第二天一早,孙永康打了个电话来。
“秋月,我下周再回来。”他说,“工地上活多,走不开。”
我说行。
“你最近咋样?家里没啥事吧?”
“没事。”我说,“挺好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店门口发了半天呆。
街上有车来车往,太阳照在我身上,暖洋洋的。但我的手却冰凉。
第三天晚上,邓鸿涛说他要发工资了,转1500块钱给我当生活费。
我说不用,你自己留着买点东西。
他说:“姨妈,你照顾我这么久,这点钱不算什么。”
我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手机震动了。银行发来的短信:您尾号xxxx的储蓄卡转账收入1500元。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编辑了一条消息,发给了他。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塞进围裙兜里,继续给客人剪头发。手抖得厉害。
我不知道他会怎么回应。
但我知道,我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05
消息发出后大概过了五分钟,邓鸿涛才回了一条消息:“好的,姨妈,我明天就搬。”
就这么简单。
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解释,没有挽留。就这么答应了。
我盯着那行字,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正常人不应该这么平静。
一个对自己很好的姨妈,突然说要赶你走,你总得问问原因吧?
就算你心里知道问题在哪,至少也该假装问一下。
但他没有。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他早就在等着这句话了。
那天晚上,邓鸿涛没回来吃晚饭。我打了一次电话给他,没接。我又打了第二次,还是没接。
到了晚上十点,他回来了。背着他的黑色背包,还有那个蛇皮袋。
“姨妈,东西我都收拾好了。”他说,“我明天一早就走。”
“你找到房子了?”
“找了个合租的,在城南那边,便宜。”
我看着他,想从他的表情里看出点什么。但他低着头,一直在整理背包,没有看我。
“那你早点休息。”我说。
“姨妈。”他叫住我。
我回头看他。
他犹豫了一会儿,说:“这段时间麻烦你了。”
“没事,一家人。”
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上了楼。
那晚我躺在床上,一直在想明天要怎么办。
警察那边我已经联系好了。但我还没告诉他们我拍了那张照片。
我只是说:我侄子可能有问题,我想让你们查查。
老同学说:“你先把照片发给我看看。”
我说好。
随后我把那几张照片从手机里找出来,发了过去。
过了一个多小时,老同学回了一条消息:“秋月,这事有点大。你侄子的情况可能牵扯到一个诈骗团伙。我们已经在查了。”
我当时正躺在床上,看到这条消息,整个人都愣了。
诈骗团伙。
原来真的不是普通的打探消息。他们是真的要针对孙永康下手的。
那晚我几乎没睡着。
第二天一大早,我听见楼上传来动静。邓鸿涛起来了。我穿上外套,走到客厅,看见他正提着行李下楼。
“要不要吃个早饭再走?”我问。
“不了,我约好了中介看房子,得早点去。”他说得很平静。
“那行。”我说,“以后有什么需要,给姨妈打电话。”
“嗯。”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看不清他的情绪。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靠着墙站了好久。
我告诉自己:我做的是对的。但心里的那根刺,怎么都拔不掉。
我收拾了一下他住过的房间。床单叠得整整齐齐,被子也叠了。桌子上放着一杯水,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姨妈,对不起。”
三个字。
我拿着那张纸条,站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楼下传来敲门声。
我下楼开门。门口站着两个穿警服的。
“你好,请问是邓秋月同志吗?”
“是。”
“我们是明华分局刑警队的。”其中一个人亮了一下证件,“请问邓鸿涛在吗?”
“他刚走。”我说,“走了大概十分钟。”
“他往哪个方向走了?”
“城东方向。他说要去城南看房子。”
两人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人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
“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好。”
我锁好店门,跟他们上了车。
06
警车一路往城东方向开去。
我坐在后排,手心全是汗。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我的脑子乱成一团浆糊。
大概开了十分钟,对讲机里传来一个声音:“发现目标,正在朝阳路公交站台等车。”
开车的警察说:“收到,十分钟后到。”
然后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邓大姐,你就在车上等着,别下车。”
我点点头。
到了朝阳路站台,我看见邓鸿涛背着那个黑色背包,站在路边等公交车。他低着头,看着手机,完全没注意到身后已经围上来的警察。
两个警察从侧面靠近。一个从正面走上去。
“你好,请问是邓鸿涛吗?”
邓鸿涛抬起头,看见了站在他面前的警察。他愣住了。
“请配合我们调查,上车。”
然后我看见邓鸿涛手里的手机掉在了地上。
他被带上警车的时候,转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了我坐在另一辆车上的后排窗口。
他认出我了。
我看见他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愤怒,然后又变成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死一样的平静。就好像他心里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我被带到了派出所。在一间小办公室里,一个年纪大点的警察坐在我对面,面前放着记录本。
“我叫陈建国,这次案件的负责人。”他说,“邓大姐,谢谢你配合我们的调查。”
“不客气。”
“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你问。”
“你是怎么发现你侄子有问题的?”
我把前前后后的事说了一遍。
从表哥在火车站看见他跟社会人说话,到他打电话被我听见,再到我故意用假消息试探他,最后发现的那个牛皮纸信封。
陈建国一边听一边记。等我说完,他放下笔,看了我一眼。
“你知道你丈夫孙永康工地上最近要发工程款吗?”
“知道。”我说,“他说还有一周就下来了。”
“这个诈骗团伙的目标就是你丈夫工地的工程款。”陈建国说,“他们的手法是这样的:先派一个人打进包工头的亲戚圈子里,摸清包工头的底细。然后找几个人冒充工人家属,说这个包工头拖欠工资,闹着要上访。逼急了,包工头就会私下给钱息事宁人。”
“他们做了多少起了?”
“三起。涉案金额四十多万。”陈建国看着我,“如果你们家的信息他们得手了,你丈夫工地的工程款可能就保不住了。”
我坐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
“你侄子的角色是外围人员。”陈建国继续说,“他负责收集信息,往上汇报。真正的收钱人还没露面。我们已经顺着你提供的线索,在查他们上线。”
“那邓鸿涛会怎么样?”
“他涉嫌诈骗罪,要依法追究刑事责任。”陈建国说,“如果他能配合调查,提供上线信息,可能会从轻处理。”
我点了点头。
又问:“我可以见他一面吗?”
陈建国想了想,说:“可以,我安排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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