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递盒子被摔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

屋里静得吓人。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的,敲得人心头发慌。

女儿们在隔壁睡着了。我盯着那个从阿联酋寄来的包裹,手抖得厉害。

快递单上写着郑俊晤的名字。

那个说会爱我一生一世的男人,那个在我怀孕五个月时,连一句“留下”都不敢说的男人。

我蹲下去,指甲划过胶带,撕开。

里面没有信。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男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坐在轮椅上,戴着氧气面罩。

背景是病房的白墙。照片背面有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

“小姐,少爷一直都在找您。”

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八年了。我以为他背叛了我,抛弃了我。

可是这张照片的日期,是我被赶出家门后的第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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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是被一盆洗碗水浇醒的。

不是真的水。是那盆水泼在地上的声音,像极了八年前在迪拜机场,我肚子疼得蹲在地上,行李箱被保安一把推倒,里面的衣服散了一地。

“老板娘,你没事吧?”

小工阿珍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泡得发白,指尖还有一道新割的口子,正往外渗血。

“没事。”我把碎碗片捡起来扔进垃圾桶,“手滑了。”

外面下着大雨,面馆里只有两桌客人。

一桌是附近的工人,闷头吃面。另一桌是两个打扮时髦的中年女人,一边喝汤一边聊天。

“你听说没有?郑家那个少爷,八年前不是出车祸吗?”

“听说了,植物人,躺了好几年了。”

“哪啊,去年就拉回国内了,好像情况不太好。”

“唉,有钱有什么用,还不是……”

我手里的碗又掉了。

这次的动静很大,两个女人转过头看我。

我赶紧弯腰去捡,手指碰到碎片,又划了一下,血滴在地上。

“老板娘,你没事吧?”阿珍跑过来。

“没事,手滑了。”

我说完这句话,转身进了后厨。

背靠着墙,我闭着眼睛,深呼吸了好几口。

八年前。

我二十五岁,在迪拜一家免税店当导购。

那天来了几个醉醺醺的客人,拉着我非要我陪着喝酒。

我躲不开,也不敢得罪客人。经理在旁边看着,也没帮我。

突然,一只手伸过来,把那个醉醺醺的男人拉开了。

“她说了她不喝酒。”

声音不大,但很稳。

我抬起头,看到一张中国人的脸。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块看起来很贵的表。

那就是郑俊晤。

他那天来免税店买东西,正好撞见了这一幕。

那几个醉醺醺的人看他穿得好、气势足,骂骂咧咧地走了。

“谢谢你。”我说。

没事。”他笑了,“你也是中国人吧?哪个省的?

“湖北。”

“巧了,我外公也是湖北的。”

他说完这话,又笑了。然后他买了两盒巧克力,走了。

第二天,他又来了。

第三天,又来了。

第四天,他买了一箱巧克力,店里所有人都知道有个有钱的华人看上了我。

第五天,他约我吃饭。

我带上了我的闺蜜梁欣怡。

梁欣怡是我在迪拜认识的老乡,也是湖北人,我们在一个群里认识的。她比我来迪拜早几年,说是做代购的。

吃饭那天,梁欣怡全程没怎么说话,就是笑着看我们。

回去的路上,她对我说:“惜文,这个男人,你得抓牢了。”

“怎么说?”

“你看他那块表,没几十万下不来。还有他那辆车,保时捷,在阿联酋能开这种车的,非富即贵。”

我没说话。

我不是看中钱。我只是觉得,这个男人说话做事,让人踏实。

两个月后,郑俊晤向我求婚了。

钻戒拿出来的时候,梁欣怡在旁边使劲使眼色,嘴型说着“快答应”。

我点了头。

那天晚上,我给我爸打电话。

我爸梁广明,退休教师,老实了一辈子。

“爸,我要结婚了。”

“跟谁?”

“一个华人,在阿联酋做生意的。”

外国人?

“华人。”

“不是中国人你说什么华人?”我爸急了,“你别被人骗了。”

“爸,他对我很好。”

“好有什么用?”我爸声音很大,“我跟你说,那些表面上看着好的,背地里谁知道是什么人?”

“爸——”

“你别喊我!”我爸把电话挂了。

我又打过去,他关机了。

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这段婚姻,不会顺风顺水。

可我没想到,不是不顺风顺水,是根本走不到头。

02

结婚后,我住进了郑家的别墅。

那栋房子大到什么程度?光是佣人就有五个,还有两个司机,一个园丁,还有一个管家。

管家姓傅,叫傅德祥,六十出头,头发花白,说话慢悠悠的。

他见到我第一面,弯腰叫了一声“少奶奶”。

我叫他傅叔。

“不敢当,少奶奶叫老傅就行。”

我笑了:“傅叔,您别客气,叫我惜文就好。”

傅叔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

梁欣怡来过别墅一次,站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眼神很复杂。

“惜文,你命可真好。”

“什么命不命的。”

“真的。”她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花园,“这么大的房子,这么好的男人,你上辈子是不是救过他的命?”

“你别瞎说。”

“我没瞎说。”她转过头看我,脸上带着笑,但眼睛里没什么笑意,“你可要好好珍惜。”

我没听懂她话里的意思。

郑俊晤对我确实好。

他带我逛遍了迪拜所有的商场,给我买我想买的东西。他带我去吃各种餐厅,去海边看日落。

他跟我说,以后有孩子了,要送到最好的国际学校。

“男孩女孩?”我问他。

“都好。”他笑了,“最好是一男一女。”

“贪心。”

“不贪心。”他握紧我的手,“这一生有你,我都觉得是老天爷给我的恩赐。”

我靠在他肩膀上,觉得这辈子值了。

婚后第三个月,我怀孕了。去医院检查,是双胞胎。

郑俊晤高兴得像个孩子,抱着我在客厅里转圈。

婆婆徐秀娟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笑得很温和。

“惜文真是好福气,一来就是双胞胎。”

“妈,您高兴吗?”郑俊晤问。

“高兴,怎么会不高兴?”婆婆把茶杯放下,“有儿有女,郑家香火不断,我当然高兴。”

她说完这话,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让我心里有点发毛。

但我没多想。

怀孕第四个月,郑俊晤开始变了。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拉着我到处跑,而是天天待在家里,有时候一整天都不说话。

有一次,我给他倒水,他把杯子接过去的时候,手在发抖。

“你怎么了?”

没事。”他把手缩回去,“可能是最近没休息好。

“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不用。”他揉了揉太阳穴,“小毛病,睡一觉就好。”

那天晚上,我半夜醒了,发现他不在床上。

我下楼去找,听到书房里有声音。

是婆婆在说话。

“……你这个病不能拖,你知道的。”

“妈,我知道。”

知道就赶紧去检查。要是真有问题,你还想拖累她一辈子?

“我会的。”

“你别光嘴上说。你爸走得早,郑家现在就靠你撑着。你要是倒了,这个家怎么办?”

“我明白。”

“还有那个女人。”婆婆的声音压低了,“你跟她才认识多久?万一她知道你身体有问题,跑了呢?”

“妈,惜文不是那种人。”

“是不是那种人,到时候谁知道?这年头,女人都是冲着钱来的。”

我站在门外,心跳很快。

我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病。

但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那种预感很强烈,强烈到我第二天就去查了郑俊晤的抽屉。

在书房的抽屉里,我找到了一张病历。

上面写的诊断,我不认识。但我上网查了一下。

亨廷顿舞蹈症。

遗传性疾病。

手抖,行动迟缓,语言障碍。

无药可治。

我坐在书房地上,手抖得厉害。

原来他的手抖,不是疲劳。

原来他最近很少说话,不是工作太累。

是他知道自己有病。

是我知道得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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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知道郑俊晤有病之后,我反而更坚定了。

我想着,不管他以后变成什么样,我都会陪着他。

可郑俊晤不这么想。

他不再跟我说话了,不再拉着我的手,不再带我去逛街。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个人待着。

我去敲他门,他不开。

“俊晤,你出来一下好不好?”

“我没事。”

“你有事,我知道你有事。”

“我说了我没事!”

他第一次对我吼。

我站在门口,眼泪掉了下来。

外面的婆听见了,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惜文啊,男人嘛,都有脾气的时候。你别往心里去。”

“妈,他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工作压力大。”婆婆笑了笑,“你别多想,好好养胎。”

我没多想。

但我不傻。

我知道他变了,也知道他为什么变。

可我没想到,婆婆接下来的动作,更快。

怀孕第五个月,婆婆带我去了医院。

“这是阿联酋政府的强制检查,每个孕妇都要做的。”她笑着跟我说,“做完就能知道宝宝健不健康了。”

我信了。

我躺在检查台上,看着医生拿了一根很长的针,刺进我的肚子。

那种疼,这辈子都忘不了。

疼完之后,我出了一身冷汗。

“没事了,回家等结果就行。”婆婆拍了拍我的手。

一周后,结果出来了。

婆婆拿着报告来找我,脸色铁青。

“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报告,上面写着一大串英文,我看不太懂。

“妈,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肚子里的孩子,有遗传性血液病。

我脑子“嗡”的一声响。

“什么?”

“遗传病。”婆婆把报告拍在桌上,“这个孩子不能生下来。”

“不可能……”

“报告写得清清楚楚,你还想装糊涂?”婆婆的声音变得很尖,“我告诉你,郑家不养有病的种。这个孩子,必须打掉。”

“妈,我求求你……”

“求我也没用。”婆婆站起来,“我给你三天时间,你自己决定。要是你不打,我就当你自己走人。”

她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拿着那张报告,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窗外阳光很好,园丁在修剪草坪,鸽子在屋顶咕咕叫。

一切都很平静。

只有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喘不过气来。

我给郑俊晤打电话,打不通。

我发消息给他,他不回。

我去书房找他,推开门,里面空无一人。

我到楼上去找,没有。我到处找,没有。

那个说要保护我一辈子的男人,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消失了。

第二天,梁欣怡来了。

“惜文,你的事我听说了。”

你是不是来看我笑话的?

“不是。”她坐在我旁边,“我是来帮你的。”

怎么帮?

“你现在这个情况,留在郑家也没用。婆婆不待见你,你男人又不敢说话。”她叹了口气,“不如先回来,把身体养好,再想想以后。”

“我不会打掉孩子。”

“没说让你打。”梁欣怡握住我的手,“你先回来,孩子的事到时候再想办法。至少你现在肚子里的孩子,还有命活。”

她说完这话,眼眶红了。

我不知道她是真心的,还是装的。

但我没有别的选择。

我信了她。

第三天,我收拾了行李。

婆婆站在别墅门口,冷冷地看着我。

你自己走的,别说郑家欺负你。

“妈,我只想问一句。”

问什么?

“俊晤,他在哪?”

“他不在家。”婆婆眼神闪了一下,“你走了,他也就不用烦恼了。”

我心里一阵绞痛。

“那张报告……”

报告是真的,你自己看的。

“我不信。”

“不信也没办法。”婆婆挥了挥手,“走吧,别让我叫保安。”

我站在别墅门口,拎着行李箱,眼泪模糊了视线。

就在这时,二楼的窗帘动了一下。

我抬起头。

郑俊晤站在窗帘后面。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我。

他的手在抖,嘴巴一张一合的。

像是想喊什么,又喊不出来。

他的眼睛,全是泪水。

“俊晤……”

我喊他的名字。

可他没有下来。

他没有下来救我。

我等了很久,他都没有下来。

最后,保安把我拉走了。

我坐在出租车上,回头看着那栋别墅。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奢华的地方,也可以冷得像冰窖。

04

我挺着五个月的肚子,一个人在迪拜的街头流浪。

梁欣怡说她会帮我,但她说她临时有急事,先回国了。

“惜文,你等我几天,我处理完事就回来接你。”

“好。”

“你一个人,要撑住啊。”

我知道。

她走了。

我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在陌生的城市里走。

手机快没电了,身上只有几百块现金。

我去找之前上班的那家免税店,经理说人已经招满了,不要人。

我去找中介租房子,中介说孕妇租不到房子,怕出事。

我蹲在路边的台阶上,肚子一阵阵发紧。

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我头顶响起。

“姑娘,你是中国人吗?”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站在我面前,系着围裙,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我是。”我的声音沙哑。

“我看你在路边蹲好久了。”她把汤递给我,“先喝口汤,暖暖身子。”

那碗汤是番茄鸡蛋汤,热乎乎的。

我端着碗,手在抖。

“谢谢阿姨。”

“别叫我阿姨,叫我赵姐就行。”她笑了,“我在这条街上开了个小餐馆,你肚子这么大,怎么一个人在街上走?”

赵姐也没有追问。

“要不这样,我店里正好缺个帮忙的。你吃点苦的话,就留下来干几天。钱不多,好歹有口饭吃,有地方住。”

我看着她。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随口一说。

但我知道,她是在帮我。

“赵姐,谢谢你。”

“谢什么,中国人帮中国人,应该的。”

我在赵姐的餐馆住下了。

白天在后厨洗碗、切菜,晚上就睡在餐馆后面的隔间里。

隔间很小,只有一张床和一个柜子。

但对我来说,已经是天堂了。

两个月后,我的肚子越来越大。

赵姐不让我干重活了,让我只管坐着收银。

“你都快生了,别折腾了。”

“可是……”

“可是什么?你叫我一声姐,我就得照顾你。”

我低下头,眼泪掉在收银台上。

“赵姐,我以后一定报答你。”

“傻姑娘,说什么报答。”她拍了拍我的肩,“好好把孩子生下来,好好养大,就是对得起我了。”

七个月那年,我在餐馆后厨,肚子开始疼。

赵姐吓坏了,赶紧打电话叫了救护车。

我被送进医院,生下了两个女儿。

一个瘦一点,一个胖一点。

瘦的那个是老大,胖的那个是老二。

赵姐抱着两个小家伙,笑得合不拢嘴。

“你看看,多漂亮的两个小丫头。”

我看着两个女儿,眼泪止不住地流。

“赵姐,你说我养得活他们吗?”

“怎么养不活?你一个人,也能养得好。”

“可我什么都没有。”

你有你这一双手。”赵姐看着我,“只要肯吃苦,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我点了点头。

产后三个月,我辞别了赵姐,带着两个女儿回了国。

不是我不想留在迪拜。

而是我在那里,总会想起郑俊晤。

想起那个站在窗帘后面,流着泪看着我的男人。

回国后,我先回了一趟家。

我爸看到我抱着两个孩子,一句话没说。

他走过来,一个接了孩子,一个扶着我的肩。

“回来就好。”

我哭了。

那是我第一次,在我爸面前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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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八年。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长到两个女儿从襁褓里的婴儿,长成了齐我腰高的小姑娘。

短到我回过头来看,像是昨天的事。

这些年,我开了一家小面馆。

就在我家那条街上,租了个小门面,摆了几张桌子。

早上卖包子稀饭,中午卖面条盖饭,晚上卖宵夜。

生意说不上好,但够养活我们三个人。

大女儿取名叫沈婉如,小女儿叫沈婉清。

跟郑俊晤姓郑?不。

我不想让她们跟那个男人有任何联系。

至少,我当时是这么想的。

沈婉如活泼,像个小男孩,整天跑来跑去的,在学校也是孩子王。

沈婉清安静,喜欢看书,放学了就坐在面馆角落里写作业,写完了就帮我擦桌子。

两个孩子的学费、生活费、房租、水电费,全压在我一个人身上。

我不敢休息,不敢生病。

感冒了吃点药扛着,腰疼了贴个膏药继续干。

我知道,我是她们唯一的依靠。

我不能倒。

那天下着雨。

我在后厨洗碗,阿珍在外面喊:“老板娘,有你的快递!”

“什么快递?”

“从国外寄来的。”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洗干净手,我走出去,接过那个快递盒。

是国际快递。

寄件地址写着阿联酋,迪拜。

寄件人:傅德祥。

傅叔。

那个郑家的老管家。

我手开始抖。

八年了。他怎么知道我在哪?

我拆开盒子。

里面是一份文件袋,还有一个不大的首饰盒。

我打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东西。

第一张是一份DNA鉴定报告的复印件。

上面写着很多英文,但我认得一个词。

“FALSE”。

假的。

我翻到下一页,是一份对比图。

左边是原版报告,右边是篡改后的。

篡改后的报告上写着“胎儿有遗传性血液病”。

原版报告上写的清清楚楚:“双胞胎胎儿健康,未见异常”。

我捂住了嘴。

我的手在抖,腿也在抖。

原来当年那份报告,是假的。

我一直以为是自己的问题把孩子带来了遗传病。

我一直以为郑俊晤因为这件事才不敢见我。

可是这一切,全是他妈编的。

我继续往下翻。

第三张是一份公证书。

郑俊晤的遗嘱。

“本人名下所有不动产、银行存款、公司股权,均由妻子梁惜文及未出生子女继承……”

日期是他出车祸前一个月。

他写了遗嘱。

他把所有的东西都留给我和孩子。

可他从来没告诉过我。

我继续翻。

最下面,压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郑俊晤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相。

他的脸上挂着氧气面罩,眼睛半闭着,看起来像是只剩一口气了。

但他的手,举着一条手工编织的手链。

红绳上挂着两个小铃铛。

铃铛上刻着两个名字。

“如如”

“清清”。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傅叔的字迹。

“小姐,少爷醒来时发现你们已经走了,精神彻底垮了。三天后彻底失语。他一直想见你们,却再也没能站起来。”

我拿着照片的手,抖得不像话。

眼睛模糊了。

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快递盒子还倒在一边,里面的首饰盒滚了出来。

我打开首饰盒。

里面躺着一条一模一样的红绳手链。

铃铛上除了两个名字,还有一行小字。

“爸爸爱你们三生三世。”

06

我不记得自己在地上坐了多久。

阿珍吓得跑过来,扶着我:“老板娘,你没事吧?”

“没事。”

“你的脸色好差。”

我把那些东西装回盒子里,站起来。

腿还在发软,但我扶着桌子站住了。

两个女儿快要放学了。

我不能让她们看到我这个样子。

我把盒子藏到柜子最里面,擦了擦脸,去后厨继续干活。

可是手怎么都握不住刀。

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

那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男人。

那张写着他爱我们的遗嘱。

八年前,我以为他抛弃了我。

可原来,是他妈妈把他亲手害死了。

还有梁欣怡。

她那天对我说“我帮你”。

后来我才知道,她从我离开迪拜那天起,就住进了郑家别墅。

她嫁给了郑俊晤?

不。她嫁给了“郑家少奶奶”这个位置。

婆婆赶走我之后,梁欣怡就来了。

她说她在迪拜“照顾”生病的郑俊晤。

可她照顾的,是他的钱。

我咬着牙,把菜刀狠狠剁在砧板上。

那天晚上,我等到女儿们睡着了,又打开了那个盒子。

我把所有东西都看了一遍。

遗嘱、报告、照片、手链。

每一遍,都像是一刀。

刀刀见血。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决定。

我要回阿联酋。

我要替我女儿,把属于她们的东西拿回来。

第二天,我去找了律师。

律师姓刘,是朋友介绍的,专做跨国婚姻继承的案子。

我把所有材料都给了他,他看了半天,摇了摇头。

“梁女士,这个案子不好打。”

“为什么?”

“第一,时间太久了。八年前的东西,很多证据可能已经毁了。”

“有原版报告。”

原版报告在你手上,但没有做公证。对方可以说你伪造的。

那遗嘱呢?

遗嘱是真的。但你得证明你丈夫确实是立遗嘱的人,而且当时意识清醒。

“他被确诊了遗传病,怎么可能是清醒的?”

对,这就是问题。”律师推了推眼镜,“对方律师可以说,他在立遗嘱的时候,已经因为病情导致精神状态不稳定。这种遗嘱,在法庭上是可以被推翻的。

我沉默了。

“而且,我查了一下。你丈夫名下的公司,这几年已经被他母亲转手了。”

“什么意思?”

就是,你把官司打赢了,也可能什么都拿不到。

我攥紧了拳头。

指甲嵌进掌心里,疼得厉害。

但我没有松手。

“没关系。”

“你还要打?”

“打。”我站起来,“拿不到钱,我也要打。”

“因为我要让所有人知道,他妈妈做了什么。”

刘律师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好,我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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