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八点半,我正在厨房热中午的剩饭,手机响了。
是俊杰。
我把煤气关小,擦擦手接起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才传来他的声音:“妈,我给你寄了封信,你收到了吧?”我说收到了。
“你看完了?”
“看完了。”他又沉默了,然后说,“妈,我知道你会难受。但有些话,我必须说。”他顿了顿,“妈,你还记得你上次笑,是什么时候?”就这一句话,我整个人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我张了几次嘴,发现自己真的回答不了。
后来他挂了电话,我拿着手机,站在厨房里,站了很久。
锅里的剩饭已经凉了。
我没开灯,一个人坐到那把藤椅上,坐到天亮。
01
那封信是下午到的。
我正蹲在院子里洗衣服,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抬头一看,是邮递员小刘,手里举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魏阿姨,你家俊杰从美国寄来的,国际快递。”小刘把信递给我,笑了笑,“够厚的,怕写了三张纸吧。”
我擦擦手接过来,心里挺高兴。俊杰这孩子,平常打电话也不爱多说,三言两语就挂了。难得写封信,还寄的快递,肯定是有话想说。
我把湿衣服晾上,才坐到门口拆信。先用剪刀剪开一个口子,抽出来一看,还真有三页纸。俊杰的字写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第一页写的是他最近在忙什么。
说换了实习的地方,老板对他不错,就是加班多。
说最近这边天气热了,跟国内夏天差不多。
说上周和同学去吃了顿火锅,感觉不如我妈做的好吃。
我看到这儿笑了。这孩子,嘴倒是没变。
第二页写的是他租房子的事。
说搬了新地方,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中国老太太,对他挺好的。
那老太太年轻的时候也是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卖了两套房送儿子出国。
后来儿子在这边娶了美国媳妇,一年到头也看不了她几次。
“她现在住在地下室,腿不好,走路都要扶着墙。”
俊杰写道,“我帮她搬东西,看到她墙上贴着一张奖状,是她儿子初中时得的。跟我当年那张一模一样的,连相框都是同一个颜色。”
我往下看,翻到第三页。
第三页的字迹明显变了。前面还工工整整的,后面就有些潦草,有几行还像是擦过又写上去的。我眯起眼睛,凑近了一行一行地看。
“妈,我昨天跟同学喝了酒,喝多了。同学问我,你妈对你这么好,你是不是特别怕她失望?”
“我当时没说话。但回到宿舍,我一个人坐在床上,哭了。因为我突然发现,我怕。我太怕了。我怕我成不了你想让我成为的那个人,我怕你这辈子就白活了。”
“我现在每天睁开眼睛就在想,如果有一天我没混出来,你会怎么样。你会不会觉得自己的人生全完了?会不会觉得养了个废物?”
“妈,我求你了,别再为我牺牲了。你是在为你自己那点执念活。”
最后几行字,越写越小,像是写到一半就不想写了。
“你别再为我牺牲了。”
我盯着这几个字,翻来覆去看了十来遍。
怎么回事?这孩子怎么了?他以前从来没说过这种话。他从来都是说“妈你放心”
“妈我会努力的”
“妈我不会让你失望的”。他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我放下信纸,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坐下,又把信纸拿起来看。
没有看错。每一个字都在那儿,清清楚楚的。
我拿起手机想给他打电话,手指按在拨号键上,怎么也按不下去。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问他为什么要写这些?还是告诉他我看了难受?
我就那样坐着,手里攥着那三页纸,一直到天擦黑才想起来自己还没吃饭。
但我一点胃口都没有。
我又把信读了一遍,这一次,我不是在看字了,是在看字缝里藏着的东西。
我开始回想他最近几次打电话的样子,每次都是我在说,他在听。
我说“吃了吗”,他说“吃了”。
我说“别省钱”,他说“知道”。
我说“早点休息”,他说“你也是”。
从来不超过五分钟。
那个时候我怎么没觉得不对劲呢?我怎么就没多问一句呢?
我想起俊杰小时候特别爱说话。
放学回来书包还没放下就开始说学校的事,说今天老师表扬他了,说同桌考试作弊被抓了,说后桌的女生辫子扎得好看。
我那时候总嫌他话多,让他先写作业再说话。
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话就少了。
先是不再主动说学校的事。然后打电话也变成了我问一句他答一句。再后来,连电话都不怎么打了。
我一直以为他是忙。忙学习忙工作忙生活,哪有那么多闲工夫跟一个老太太聊天。
可我从来没想过,他是在躲我。
我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里,塞到枕头底下。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又爬起来,把信纸掏出来,对着月光看了一遍。
“妈,你还记得你上次笑,是什么时候?”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我努力想,想了很久。
好像是俊杰中考出成绩那天。他考了全市第三名,我在校门口看见他,一把抱住他,笑得合不拢嘴。
从那以后,我就没怎么笑过了。
不对,不对。应该笑过的。他考上大学的时候,我肯定也笑过。出国那天,在机场,我也笑着跟他挥手来着。
可那笑,是真的吗?
我想不起来了。
那晚我没开灯,一个人坐在那把断了扶手的藤椅上。窗外路灯的光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我看着自己的影子,忽然觉得特别陌生。
这个人是谁啊?头发白了一半,腰有点弯了,胳膊细细的,像一根老了的树枝。
这个人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自己坐了一夜。
02
俊杰出国的决定,说起来有点突然。
那年他上高二,放暑假在家。
有天晚上吃饭,他说班上一个同学的哥哥出国了,去的是澳大利亚。
他说那同学天天跟他哥视频,那边天都是蓝的,白云一朵一朵的,拍出来的照片跟画似的。
我当时正在喝粥,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赶紧说:“我就随口说说,没别的意思。”
我没吭声,但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第二天上班,我一边踩着缝纫机,一边想着这件事。
俊杰成绩一直很好,年级前十名稳稳的。
班主任说过,这孩子是考清华北大的料。
可清华北大又怎么样?
毕业了不也是给人打工?
能出国的,回来就不一样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我找到我们厂的老刘,他儿子就在美国留学。我问他要了联系方式,打了几个电话,大致了解了费用。一年学费加生活费,少说也要三十万。
三十万。我一个月工资四千一。不吃不喝也得攒六七年。
但我没犹豫。第二天中午就跑去了中介,问他们我现在这套房子能卖多少钱。中介看了看地段和面积,说四十几万吧。
四十几万。够了。
两个星期后,我签了卖房合同。那天是中秋节,我没告诉任何人。一个人去的房产交易中心,签了字,按了手印。
晚上回到家,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这个住了十五年的房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这房子是单位分的,当年我和宋福一人出了一半的钱才买下来。
离婚的时候,宋福说不要,留给我和俊杰。
俊杰那时候才七岁,在客厅的地板上玩积木,搭了个歪歪扭扭的城堡,跟我说:“妈你看,这是给你盖的大房子。”
我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心想,这个房子我也不要了,我要给他换一个更大的。
前夫宋福知道这件事已经是半个月后了。他找到厂里来,当着好多人的面就冲我吼:“魏菊香你疯了吧?卖房子?你脑子进水了?”
我没理他,继续干活。他气得一把拍在缝纫机上:“那是你下半辈子的窝,你卖了你去哪住?你有没有脑子?”
我说:“我住哪不重要,重要的是俊杰。”
宋福气得直跺脚:“你这是在拿你儿子当赌注!”
我抬头看着他,冷冷地说:“那也比跟着你强。”
他被我噎得说不出话,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回头丢下一句:“你别后悔。”
我没后悔。从来没后悔。
房子卖了四十三万。我留了三万做搬迁,剩下的四十万全存起来,等着给俊杰出国用。
俊杰知道这件事是在他高二结束的那天晚上。我做好了饭等他回来,他放下书包,我给他盛了一碗汤,然后说:“俊杰,妈把房子卖了。”
他端着碗愣在那儿:“什么?”
“你别担心,妈找好了房子,”我给他夹了一筷子菜,“离厂子近,走路十分钟就到。”
“那……那钱呢?”他问。
“留着给你出国。”
他说不出话来。那一顿饭,他没吃几口。我安慰他说没事的,妈有办法。
他看看我,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妈,我不想出国了。我就上国内的好大学,毕业了找个工作,咱们娘俩踏踏实实过日子就行。”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傻孩子,你得好,妈才能好。”
他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搬家那天,我请了一天的假。
俊杰也请了假,跟我一起打包东西。
房子里的家具大部分都处理了,只剩下几件随身的东西:几床被子、换洗衣服、锅碗瓢盆、俊杰从小到大的奖状。
我留了一样东西:那张合照。
是俊杰上初一那年夏天,我抱着他站在小院门口照的。
月季花开得正旺,我们两个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背后是我那套两室一厅的小房子,被阳光照得亮堂堂的。
我把照片装进一个旧信封,塞到了柜子最底层。
新家是一间三十平米的老房子,五十年代的筒子楼,墙皮都掉了,窗户关不严实。夏天闷热,冬天灌风。洗澡要去公共浴室,厕所在走廊尽头。
我把俊杰的奖状贴在床头那一面墙上,整整齐齐的,排了两排。
从小学到初中,一张一张的,每次贴的时候我都会看一会儿。
看着那些奖状,我就觉得值,什么都值。
俊杰站在门口看着那面墙,没说一句话。
那晚他睡得很早。我路过他房间门口时,看见他侧躺着,面向那面墙,一只手搭在奖状框上。我以为是睡着了,帮他盖了盖毯子。
后来我才知道,他没睡着。
03
新家的生活,比我想象中难熬得多。
一个月工资四千一,去掉三千给俊杰,剩下一千一。水电费、电话费、生活费,全从这里面出。
我算了一笔账:电费五十,水费二十,电话费三十,煤气四十。还剩九百六。这九百六要管我三十天的饭菜和日常开销,一天不能超过三十二块。
三十一块八毛,一天三顿。
早上两块钱的馒头,中午三块钱的面条,晚上煮点稀饭配咸菜,勉强够。
但碰上牙膏没了、香皂用完了,这个月的钱就得出窟窿。
后来我发现了一条路。
厂里食堂的刘师傅,人不错。
每天中午和晚上做完饭,他会把没动过的菜倒进灶台旁边的一个盆子里,留着喂狗。
后来我找到他,跟他商量,能不能把那些菜给我。
他愣了一下,看了看我,没说多余的话,只说:“行,你端走就行。”
第一次去的时候,我把头低得很低。
那些菜装在塑料盆里,什么都有:炒青菜、红烧肉的边角料、豆腐块、偶尔还有几块鸡肉。我端着盆子,低着头往家走,不敢看路上的人。
半路上碰见了吴玉洁。
吴玉洁是我们厂的老员工,比我大两岁,一直住在我隔壁楼。她看见我手头的塑料盆,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菊香,你这是?”
我没说话,把盆子往身后藏了藏。
她没再追问,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有空来我家吃饭。”
后来她隔三差五就往我家送东西。
有时候是一锅排骨汤,有时候是一盘炖鱼,有时候是一袋包子。
每次来都说是“做多了,吃不完”,放下就走。
我跟她道谢,她不领,还不忘骂我两句:“你少跟我客气,你要真心里过意不去,就对自己好点。你儿子回来看到你跟个叫花子似的,他能高兴?”
我不吭声。
我心里想的其实很简单:只要俊杰好,我吃什么都行。
那段日子,我每天的生活没有多大变化。
早上五点半起床,煮点粥喝,六点出门去厂里。
干到十二点,食堂吃饭。
吃完饭回车间继续干活,晚上六点下班。
回家热一热食堂带回来的菜,吃完收拾收拾,八点多躺床上看看电视,十点睡觉。
一个月三十天,天天如此。
俊杰每周末都会打电话来,有时候是周六晚上,有时候是周日中午。
他跟我说他在学校怎么样,说考试、说老师、说同学。
我就在电话这头听着,时不时“嗯”一声,或者说“好”
“知道了”。
他每次都会问一句:“妈,你吃了没?”
我说吃了。他再问:“吃的什么?”
我说随便弄了点,挺好的。
他没再追问。
我知道他有话想说,但他没说。
俊杰出国的第二年,有件事我一直记得。
那年冬天特别冷,老房子没有暖气,窗户透风。
我裹着一床旧棉被还觉得冷,就又多盖了一层军大衣。
那件棉袄我穿了好几年了,领子磨得发白,袖口破了个洞,里面露出黑乎乎的棉花。
有天晚上吴玉洁来串门,看见我穿的棉袄,二话没说就回家拿了一件新的来。“我闺女给我买的,买大了,穿不了,你穿吧。”
我知道那是她的借口。她闺女明明在外地,好几年没回来过了。
但我还是接过来,穿上了。
暖和。
那年冬天我穿着那件棉袄,过了整个冬天。后来天气转暖,我洗了洗叠好放起来,想着等冷的时候再穿。
但后来我再也找不到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件棉袄悄悄地没了。
俊杰不知道这些。我不觉得有让他知道的必要。他是去读书的,不是来管我穿什么的。
04
俊杰出国的第五年,变了。
那一年我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他打电话的次数少了,从一周一次变成半个月一次,后来一个月才打一回。
每次打电话,他的话也少了。
以前他会跟我聊一个小时,说说学校的事,说说老师和同学,说说他最近看了什么书。
后来变成了我问一句他答一句,对话基本就是:“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吃了没?”
“吃了。”
“天冷了,多穿点。”
“知道。”
“钱够不够花?”
“够。”
然后他就开始找理由挂电话:“妈,我还有点事”
“妈,我要去上课了”
“妈,我室友叫我了”。
我没多想。我觉得他肯定是忙。一个年轻人在国外,又要学习又要打工,哪有那么多闲工夫跟一个老太太聊天。
那一年还发生了一件事。
有一天晚上,俊杰打电话来,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他说话的时候带着笑意,像是在跟人分享什么高兴的事。
“妈,我交了个女朋友。”
我愣了一下,本能地问道:“她哪的人?”
“韩国留学生,”他说,“和我一个学校的。她中文说得挺好的,还会几句韩语。妈,我觉得她挺好的,我给你发张照片你看看?”
“行行行,”我说,“谈朋友可以,别耽误学业就行。你现在正是往上冲的时候,别分心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说:“妈,你就不想知道她叫什么?”
“行行行,叫什么?”
“算了。”
他挂断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太好。翻来覆去地在想,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可我都是为他好啊,他还年轻,事业还没着落,怎么能为儿女情长分心呢?
后来他三天没打电话。第四天终于打了,语气平淡,再没提过女朋友的事。
从那以后,他跟我说话的方式变了。
他开始用一种很客气的语气,像是跟一个不太熟的长辈聊天。
他不再说学校的事,不再说同学的事,也不再说自己的想法。
每一句话都过得小心翼翼,像是怕说多了会惹我不高兴。
我感觉到不对劲了,可我不知道该怎么问。
有几次,我想问他:“俊杰,你是不是生妈的气了?”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万一他说是呢?万一他说了更让我难受的话呢?
我不敢问。
人啊,就是这样。越是害怕知道答案,就越不去问。宁可骗自己说“应该没事的”,骗着骗着就真的信了。
我继续每天上班下班,吃食堂的剩菜,穿旧衣裳。冬天冷了就多裹一件,夏天热了就到楼道里吹风。
我的生活没有波澜。每一天都跟昨天一个样,每一个月都跟上个月一个样。唯一的不同就是俊杰的电话越来越少,越来越短。
有一回,吴玉洁在楼下碰见我,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她看了我一眼,说:“菊香,你瘦了。”
我说没瘦,衣服穿多了。
她没再说什么。但我走的时候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
回到家里,我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那个人,头发白了大半,眼角的皱纹像干裂的地。她穿着那件破棉袄,腰有点驼,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镜子翻过去了。
第二天我给俊杰打了个电话。响了好久,他没有接。
05
那天晚上,我看完信后,还是拨了俊杰的电话。
响了很多声,就在我准备挂的时候,他接了。
“妈。”声音很平静。
“嗯。”
“信你看了?”
“看了。”我的声音有点干涩,“俊杰,你……”
“妈,”他打断了我,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你读完了吧?”
“……读了。”
“那你觉得呢?”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脑子里转了几转,最后说了这么一句:“是妈不好,是妈没本事,让你一个人在那边受累。”
电话那头安静了。
不是那种正常的安静,而是一种僵持着的安静。我能听见他在那边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呼出来。
“妈,”他说,“你知道我现在最怕什么吗?”
“最怕什么?”
“我最怕你说这句话。”
我愣住了。
“你每次有事都说是自己不好,”他的声音有点发抖,“你越这样说,我就越觉得自己欠你的。欠得越多,我就越不敢跟你说真话。”
“俊杰……”
“你还记得那一年我跟你说我交女朋友了吗?”
“……记得。”
“那天下课后,我去超市买了一份草莓,想拍个照片给你看,告诉你这是她买给我的。但我走到半路又折回去了,”他顿了顿,“因为我想起来,你肯定又要说‘别耽误学习’。”
我没说话。
“你知道我后来跟她分手是因为什么吗?不是我不喜欢她。是因为每次我跟她说起你的时候,她都说:‘你妈好爱你啊。’然后我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因为我知道你爱我,可我不知道该怎么承受。”
“妈,我不是在怪你。我只是……我只是太累了。我每天睁开眼睛就在想,我如果将来不成器,你这辈子怎么办?你什么都给了我,我没有退路。我不敢休息,不敢放松,不敢跟别人谈恋爱,因为我怕分心,怕对不起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上次房东老太太的事,你看到了吧?她年轻时候也跟你一样,卖房供儿子出来。现在呢?她儿子一年到头不来看她,她一个人住地下室,腿疼得走不了路。那天我帮她搬东西,看到她墙上那张奖状,跟我初中那张一模一样。我站在那里,看了好久。”
“妈,我不想你变成那样。我不想我变成她儿子。”
我握着电话,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妈,”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告诉我,你多久没给自己买过一件衣服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十年了吧?”他说。
我眼眶一热。
“妈,你记得你上次笑,是什么时候吗?”
我张了张嘴。
还是回答不了。
“保重身体,”他说,然后挂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窗外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低头看着那个影子,忽然发现,我不认识它了。
这个人太瘦了。这个人太苦了。
这个人,我已经十多年没正眼看过一次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那把旧藤椅上。窗帘没拉,灯也没开。我盯着窗外黑漆漆的天,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就只有那一句话:“妈,你上次笑,是什么时候?”
我想了又想,想得脑袋发疼,最后还是没想出来。
我就那样坐了一夜。
06
第二天一早,我没去上班。
给车间主任打了个电话,说身体不舒服请一天假。主任没多问,只说了一句“注意身体”。
请完假,我躺在床上又躺了一会儿,翻来覆去睡不着,就起来了。
我想找个人说话。想来想去,只有吴玉洁。
八点多我去敲她家的门。她刚吃早饭,看见我脸色不对,赶紧把我拉进去:“怎么了?”
我没说话,把那封信掏出来递给她。
吴玉洁接过信,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看。看到第三页的时候,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孩子……”她放下信,看看我,“菊香,你坐。”
我坐下。她给我倒了杯热水。
“你昨晚上没睡吧?”
我点点头。
“眼圈黑得跟熊猫似的,”她说,“你先喝口水,我跟你好好说。”
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烫得舌头都麻了。但我没放下。
吴玉洁自己先开了口:“菊香,我认识你十几年了。这么多年我看着你怎么过来的。说实话,有时候我看着挺心疼的。”
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她说:“你别打断我,让我说完。”
“你这个人,就是太把儿子当回事了。从卖房开始,你整个人就变了。以前你多爽快啊,跟厂里姐妹出去逛个街,吃点烧烤,喝点小酒。后来呢?你把自己关起来了。一年到头不出门,不交朋友,不买新衣裳,连笑都忘了。”
“你知道邻居们怎么说你吗?”
我摇摇头。
“她们说你是个可怜人。说你把日子过成这样,就是跟自己过不去。还有人说,你把儿子逼得太紧了,让他怎么还你这份情?”
我低下头,盯着杯子里的水。
“菊香,你儿子现在过得好不好,你知道吗?”
“他说挺好的……”
“那是他说,不是真话。”吴玉洁叹了口气,“你知道他这些年给你寄过钱吗?”
我抬起头:“什么?”
“他每年暑假都打黑工,给你寄钱。”吴玉洁看着我的眼睛,“你不知道吧?”
“你把那个搬家以后开的新存折拿给我看看。”
我回到家,翻箱倒柜找了半天,才从柜子底下翻出那个存折。很久没有打开过了,封面上都落了灰。
我翻开一看,愣住了。
里面每个月都有一笔进账,已经五年了。每个月800块,一共五万六。
我从来没看过这个存折。搬家的时候开了新账户,我把钱存进去之后就没再看过了。因为我知道里面就那点钱,没什么好看的。
可我没想到俊杰会给我打钱。
“你儿子给你打的钱,你还不知道呢,”吴玉洁说,“你这些年,到底在他身上安了什么心?”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
“我跟你说件事吧,”吴玉洁坐在我对面,“去年年底,有一天晚上,俊杰打电话给我。他喝多了,说话有点颠三倒四的。他说,他最近压力太大,失眠,整夜整夜睡不着。他说他怕,怕自己万一没混出头来,你就白活了。”
“他说的?他跟你说的?”
“他还说了一件事,”吴玉洁看着我,“他大一那年,在学校里做过一次噩梦,说是梦见你死了。他吓醒了,一个人坐在床上哭了半宿。”
我的心像被人攥住了。
“他说他不敢再给你打电话,因为一听到你的声音,他就觉得你又在吃苦,他就觉得对不起你。”
我手里的杯子的水在晃动,晃出来几滴。
“菊香,我问你一件事。你老实回答我。”
我看着她。
“你这些年,到底是在养儿子,还是在养一个‘你想让儿子成为的人’?”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想过他需要什么吗?”
我想反驳,但我发现我说不出来。
吴玉洁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菊香,好好想想吧。想清楚了再给你儿子回电话。”
我坐在她家的沙发上,坐了很久。
外面阳光很好。我透过窗户看出去,天空是蓝的,有朵云飘得很慢。楼下有几个老太太搬着小板凳坐在树荫底下择菜,有说有笑。
我看着她们,忽然觉得她们离我很远。
07
从吴玉洁家出来,我没直接回家。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周阿姨家门口。
周阿姨是我们小区最爱嚼舌根的老太太,谁家有点什么新鲜事,她都能给传得满天飞。我以前最烦她,但今天,我却想找她聊聊。
我想知道,在别人眼里,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周阿姨看见我来串门,明显愣了一下。但她很快笑了:“哎哟,菊香来了,快坐。”
我坐在她家的破沙发上,看着她给我倒水。
“周阿姨,我想问你点事。”
“什么事?”
“你认识我这么多年,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她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她坐下来,看了看我,脸上的笑收了收。
“菊香,你要听实话?”
“听实话。”
“那我就不瞒你了。”她放下杯子,“说实话,以前的你挺爽快的,跟谁都处得来。后来你卖了房子搬过来,我就觉得你变了。”
“变了?”
“嗯。以前你爱笑,话也多。后来你不怎么出门了,也不跟人走动了。有时候在楼道里碰见你,你耷拉着个脸,跟谁都爱答不理的。大家私底下都说,你这是怎么了?”
“后来我们都听说了。你把房子卖了,送儿子出国了。然后就看你在食堂后面端剩菜,有一顿没一顿的。有些人觉得你可怜,有些人觉得你傻。”
“傻?”
“可不是傻嘛。你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你儿子知道吗?知道了又能怎么样?他还能不读书了回来伺候你?你这不是给孩子添堵吗?”
我愣住。
“菊香,我说话直,你别不爱听。你儿子在外面好几年了,你知道吗?他为什么不想给你打电话?因为怕啊。怕你问他‘学了什么’‘考了多少分’‘以后能挣多少钱’。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他身上的绳子,越勒越紧。”
“有人说你是个好妈,为了孩子什么苦都能吃。可你有没有想过,你那苦吃得有没有必要?你儿子让你这么做吗?他不让你这么做,你偏要这么做,做完了又怪他欠你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怪过他。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我真的没怪过他吗?
那些卖掉了房子、吃不上饭、穿不上新衣裳的日子,那些深夜一个人躺在破床上的日子,那些累得爬都爬不起来的早上……我真的从来没在心里念叨过一句“为了俊杰”吗?
我说“我没当过妈”,可我不确定那是不是真的。
“菊香啊,”周阿姨叹了口气,“你的儿子长大了。他不需要你做那些事了。你现在得做的,不是怎么对他好,是怎么对自己好。”
从周阿姨家出来,天已经暗了。我走回去,路过那棵梧桐树的时候停下了。
有一年冬天我特别冷,站在这棵树下等俊杰放学回家。
那天雪下得很大,我站在雪地里,整个人缩成一团,冷得直抖。
俊杰从自行车上跳下来,看见我就不动了。
他跑过来,把手套脱下来塞给我,拉着我回家。
回家的路上他一直不说话。到了家,他给我倒了热水,煮了姜茶,帮我把棉鞋脱了,把我的脚捂在热水里。
那时候他的手还小,热乎乎的。
“妈,”他蹲在我面前,仰头看着我,“以后你别来接我了,我能自己回来。”
我说:“妈就想看看你。”
他没说话,低下头,很久才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
我现在才明白,那孩子那个时候就已经开始沉默了。他那个时候就已经开始心疼我了。
可我呢?我只觉得他懂事,觉得自己养了个好儿子。
我从没想过,我的好儿子,他的心,什么时候就不在我这儿了。
我走回家,把手机拿起来,翻到俊杰的微信。点进他的朋友圈,发现什么都看不到。
一条都没有。
我一直不知道他把我屏蔽了。
我坐在床沿上,举着手机,犹豫了很久,还是拨了他的号码。
响了三声,他接了。
“俊杰。”
“妈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在国外……过得开心吗?”
电话那头长长地沉默。
然后,我听见一个很轻的声音,像是在哭又像不是:“妈,你第一次问我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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