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里的香早就灭了。
袭人跪在蒲团上,手指顺着蒲团边缝一根根摸过去。指尖碰到一个硬东西,她抠出来一看,是个拇指大小的银佛,肚子鼓鼓的,有道细缝。
她拧开佛肚,里头掉出一张发黄的纸条。
上头四个字:“当心身边的人。”
手一抖,纸条差点掉在地上。
她认得这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左手写的。这是九儿的字。九儿当年教她认字的时候,习惯了用左手写,因为右手要忙着干活。
可九儿死了五年了。
五年前九儿走的时候,是她亲手给九儿擦的身子,换的衣裳。九儿身上的东西,她一样一样收拾干净了,交给了管事嬷嬷。
这个银佛,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外头传来脚步声,李嬷嬷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珍珠啊,太太让你过去一趟,说是老太太屋里那尊金佛丢了,让你帮着找找。”
金佛丢了?
袭人把纸条揉成团,塞进嘴里,咽了下去。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推开祠堂的门走出去。
外头的阳光刺得眼睛生疼,她用袖子挡了一下,看见李嬷嬷站在台阶下头,脸上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嬷嬷,太太在哪?”
“在老太太屋里呢。你快去吧,都等着你呢。”
袭人点了点头,迈步往前走。走出一段路,她回头看了一眼祠堂。那扇门还开着,里头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清楚。
她总觉得,今天这事,不简单。
01
袭人七岁那年冬天,被卖进了贾府。
她一辈子都忘不了那天的细节。
那天天冷得出奇,她娘牵着她和妹妹的手,走了三十里路到镇上。
妹妹走不动了,娘就抱着她走。
袭人跟在后面,看见她娘的背影在风里晃来晃去的,像一棵快要倒了的树。
娘说带她们去吃白面馍馍。
妹妹听了高兴,趴在娘肩膀上咯咯地笑。可是走到人牙子跟前,娘没有掏银子买馍,而是把妹妹放了下来,跟人牙子说话。
“这个小的,五两银子。”
人牙子看了看妹妹,摇摇头:“太小了,养不活。三两三,不能再多了。”
娘犹豫了一下,蹲下身子,把妹妹抱起来,亲了亲她的脸。
妹妹笑了,伸手去抓娘的头发。
下一刻,娘的一只手捂住了妹妹的嘴,另一只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袭人看见妹妹的腿蹬了几下,蹬得鞋都掉了,然后就不动了。
“这个大的,八两。”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人牙子看了看袭人,又看了看地上已经不动弹的孩子,脸上没什么表情:“行吧,八两就八两。”
娘接过银子,数了数,揣进怀里。临走时回头看了袭人一眼,那眼神不像是看女儿,倒像是看一个不相干的人。
“好好活着,别学你妹妹。”
这是娘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袭人在洗衣房待了三年。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手泡在冰水里搓衣服。
冬天的时候,十个手指头肿得像胡萝卜,裂开的口子往外渗血。
管事嬷嬷嫌她洗得慢,拿竹条抽她的后背。
她咬着牙不哭,疼得浑身发抖也不哭。
不哭就不挨打。这是她学会的第一条规矩。
三年后,管事嬷嬷说她是个“好苗子”,把她调到了贾母院子里扫地。
就是在那里,她遇到了九儿。
九儿是贾母跟前的大丫鬟,三十出头的年纪,长得不算好看,但说话办事利索,府里上上下下都给她几分薄面。
九儿看她年纪小,干活又勤快,就让她跟着自己学规矩。
“大户人家不比外头,”九儿一边整理贾母的衣裳,一边跟她说,“让人喜欢没什么用,要让人离不开你。”
袭人不明白:“喜欢和离不开,有什么区别?”
九儿笑了笑,那笑容里藏着点说不清的东西:“喜欢你的人,随时可以换个人喜欢。离不开你的人,你走了他就得难受,他就得惦记你,他就得求你回来。”
袭人记住了这句话。
她开始学着九儿的样,做事比别人多做一分,说话比别人多想一步。
给贾母端茶,她先用嘴唇试温度,烫了就放一放;给贾母铺床,她先用手掌摸一遍褥子,没发现有硬东西才铺;贾母咳嗽,她不用吩咐就把痰盂端到跟前。
贾母坐着,她就蹲在旁边递东西,蹲得膝盖发麻也不站起来。
九儿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
有一天,九儿把她叫到跟前,递给她一个银佛:“这东西跟了我二十年,里头装着我娘留给我的东西。你拿着,保平安吧。”
袭人接过来,想跪下磕头,被九儿一把拉住了。
“别跪,”九儿说,声音很轻,“跪多了就不值钱了。记住,在这个园子里,每个人都是一条路,你铺好了,才能走得远。”
那年袭人十一岁,宝玉才五岁。
她不明白九儿为什么要给她这个银佛。但她收着了,藏在贴身的口袋里,一藏就是十年。
现在想想,九儿那句话确实有道理。
可她也忘了一件事——路铺好了,总有别人会走。
走的人多了,路就塌了。
02
袭人来怡红院当差的第一年,宝玉才刚满六岁。
六岁的宝玉长得白白净净的,说话奶声奶气,动不动就哭。
哭起来贾母心疼,王夫人也心疼,一堆人围着哄。
袭人第一次见这阵仗,心里想的是:这孩子,怕是长不大。
谁都没想到,第一个跟宝玉亲近的丫鬟,是腊梅。
腊梅比袭人大两岁,模样一般,但嘴甜,会哄人。宝玉哭了,腊梅就扮鬼脸,吹口哨,宝玉就破涕为笑。时间长了,宝玉什么事都找腊梅。
袭人当时还不太明白“离不开”的道理。她只是觉得,既然自己是怡红院的人,就得做点事。
有一次宝玉把贾母赏的玉镯打碎了。那镯子是宫里赏的,贾母放在桌上忘了收,宝玉拿起来玩,手一滑,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宝玉吓得直哭。
腊梅见了,立刻跪下来磕头:“老太太,不是我碰的,是宝玉手滑了!”
贾母脸色很难看。
袭人当时站在角落里,看着腊梅慌慌张张的样子,又看了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宝玉。她突然想起九儿说的那句话——让人离不开你。
她走上前,跪在贾母面前:“老太太,是我收拾屋子的时候不小心碰掉的,跟二爷没关系。”
贾母低头看着她,问她:“你碰掉的?”
“是。”
“你为什么要收拾桌子上的东西?”
“我看桌上有灰,想擦擦。没拿稳镯子,对不住老太太。”
贾母沉默了一会儿,说:“既然是你碰掉的,那就罚你跪半天祠堂,月钱扣一个月。”
袭人磕了个头:“谢老太太。”
她跪在祠堂里跪了半天,膝盖跪得青紫。但她心里觉得值。
从那以后,宝玉就变了。以前他有什么事先找腊梅,后来先找袭人。腊梅让他倒水,他磨蹭半天;袭人让他倒水,他颠颠地就去了。
腊梅不乐意了。
有一回她在屋里跟别的丫鬟说:“袭人那丫头,假模假式的,就会装好人。”
这话传到了袭人耳朵里。袭人什么也没说,第二天去找宝玉,说:“二爷,腊梅姐姐这几天身子不舒服,让她歇两天吧。”
宝玉答应了。
腊梅歇了两天,回来发现自己的铺盖被人搬到了屋角。她去找管事嬷嬷,嬷嬷说:“你这位置让人顶了,去洗衣房吧。”
洗衣房是什么地方?那是整个贾府最苦的地方。腊梅天天泡在冰水里,十个手指头肿得比在洗衣房时还要粗。
袭人听说了,心里有一瞬间不是滋味。但她很快就压下去了。
在这个园子里,你不踩别人,别人就会踩你。
不是她不心软,是她不敢心软。
03
日子一天天过去,宝玉慢慢长大了。
到了十二三岁,宝玉不再是小时候那个爱哭的娃娃。他有了自己的脾气,自己的喜好,自己的小秘密。
怡红院里的人也慢慢多了起来。
麝月是后来才调来的,老实本分,话不多,干活踏实。
袭人看了几天,觉得这个丫鬟能用,就把她带在身边,手把手教她规矩。
麝月感激她,什么都听她的。
晴雯也是那几年进来的。
晴雯长得好看,眉眼间带着一股子灵气。一双手又巧又巧,绣出来的花比府里绣娘做的还好。可她那张嘴不饶人,一句话能噎死人。
袭人第一次见晴雯,就知道这个丫头跟自己不是一路人。
因为晴雯从来不会讨好任何人。主子夸她,她笑笑就算了;主子骂她,她顶回去再说。袭人觉得,这样的人在府里活不长久。
可宝玉偏偏吃这套。
晴雯越是不搭理他,他越往晴雯跟前凑。晴雯惹他生气了,他气鼓鼓地说“再也不理你了”,第二天又颠颠地跑去献殷勤。
袭人看在眼里,脸上不说什么,心里跟明镜似的。她不怕晴雯抢她的位置。她怕的是晴雯太扎眼。
扎眼的人,早晚会让王夫人盯上。
果然,没过多久,王夫人就让人传话,说要去怡红院看看。
消息来得突然。
宝玉急得团团转,因为他屋里藏着几件不该有的东西——几本画本子,是外头的人偷偷带进来的;几枚玉扳指,是宝玉从贾赦屋里顺来的;最要命的是一条汗巾子,晴雯绣的,上头绣着一对鸳鸯。
这些东西要是让王夫人看见了,晴雯不死也得脱层皮。
袭人没慌。她让麝月把画本子和玉扳指塞进地下室的砖缝里,把那汗巾子叠好,塞进了自己袖口。
王夫人来的时候,屋里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宝玉在乖乖抄佛经,袭人坐在一旁绣花,几个小丫鬟围着她听故事。
王夫人翻了翻宝玉的书桌,摸了摸床铺,什么也没发现。
临走时,袭人送她出院门。
走到月亮门底下,袭人从袖口掏出那个汗巾子,塞进了王夫人的袖口。
“太太,”她压低声音说,“这东西是晴雯的,搁在二爷屋里不妥当。我怕您看见了生气,就私自收起来了。交给您处置,您看行不行?”
王夫人接过汗巾子,看了一眼,脸色沉了沉。但她没发作,只是拍了拍袭人的手。
“你是个懂事的。以后怡红院有什么事,你直接来跟我说。”
“是,太太。”
从那以后,王夫人三天两头赏东西给袭人。有时是点心,有时是几尺布,有时是一吊钱。
袭人知道,自己成了王夫人的人。
成了别人的人,就不能再做自己了。
04
金佛是贾母六十大寿那年宫里赏的。
那佛不大,通体纯金,雕刻精细。贾母喜欢的不得了,专门在自己屋里设了个佛龛,把金佛供在里头,每天亲手擦灰,亲手上香。
这佛丢了三天,贾府翻了天。
贾母气得连饭都吃不下。王夫人急得嘴角起了燎泡。宝玉吓得缩在房里不敢出来,连门都不出了。
府里上下都以为是外头人干的。可守夜的人查了一圈,说那几天夜里,各门都落了锁,没人进出过。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是内贼。
袭人主动揽下了查佛的差事。她不是想出风头,她是被逼的。
因为林之孝家的来找她了。
林之孝家的是总管家,在这府里当了二十年差。她跟袭人之间,有个秘密。
一年前,袭人收拾账房的时候,翻到一张当票。
上头写着当品是“金麒麟一对”,当铺在城东。
袭人认得那对金麒麟,那是贾母赏给林之孝家的。
林之孝家的是贾母的陪房,按理说手头不该差钱。
她拿着当票去找林之孝家的。林之孝家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你开个价吧。”林之孝家的说。
“我不要银子。”袭人说,“我要你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以后府里要是有人要动我,你得替我兜着。”
林之孝家的咬了咬牙,答应了。
从那以后,她们就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
可这次不一样。这次偷佛的,就是林之孝家的本人。
林之孝家的来找袭人的时候,腿都在打颤:“珍珠,你帮我想个法子。这事儿要是让老太太知道了,我全家都得完。”
袭人盯着她,盯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佛在哪?”
“在我院子里的偏房锁着。钥匙在我身上。”
“有人知道吗?”
“没人。我半夜去的,谁都没看见。”
袭人想了想,说:“那这佛,你藏不住了。”
“为什么?”
“老太太已经让人在搜了。你藏得再严实,早晚会被搜出来。与其让别人搜出来,不如我替你找到。”
林之孝家的愣了:“你替我找到?”
“我去你屋里‘找到’金佛。就说是我发现的,跟你没关系。”
“老太太会信吗?”
“信不信的,总得赌一把。”
第二天,袭人在林之孝家的偏房里“找到”了金佛。
她捧着佛,跪在贾母面前,说是麝月瞧见林之孝家的夜里抱着东西进了偏房,她顺着线索才找到的。
贾母果然高兴,笑着把佛接了过来。
可她笑完了,又问了一句:“珍珠,你怎知道那偏房里头有佛?”
这句话问得轻飘飘的,像是不经意。
可袭人的心,狠狠沉了一下。
05
“你怎知道那偏房里头有佛?”
袭人的脑子飞快地转了一圈,脸上没露出什么。她低着头,声音平稳:“是麝月说的。她说半夜起来解手,瞧见林嬷嬷抱着什么东西进了偏房。”
贾母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可这个时候,麝月突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老太太,”麝月的声音在发抖,“我没说过这话。”
整个屋子一下子就安静了。
贾母拿着佛的手停住了。她看着麝月,又看看袭人,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
“麝月,你说你没说过,那珍珠为什么要说你说过?”
麝月抖得更厉害了。她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声音小的像蚊子哼:“老太太,是袭人让我说的……”
“让你说什么?”
“让我说看见林嬷嬷夜里抱东西进偏房……可我没看见,我编不出来……”
林之孝家的扑通一声也跪下了。
她磕头磕得咚咚响:“老太太,我冤枉!我那天夜里根本没去过偏房!是袭人让我把佛藏进去的,她说她在外头有路子,要把佛偷出去卖了分钱!”
屋里的人全都看向袭人。
王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骂:“我当你是好人!你竟干出这种吃里扒外的事!”
宝玉也懵了。他抓着袭人的肩膀,一个劲地问“为什么”。宝玉的手抓得她很疼,可她没躲,也没吭声。
袭人跪在地上,只觉一股凉意从膝盖爬到头顶,一直爬到头盖骨。
她被人卖了。
被自己亲手铺的路,给卖了。
可是,她手里还有一张牌。
她慢慢抬起头,看着王夫人。王夫人的脸涨得通红,嘴唇都在打哆嗦。袭人轻轻说了句:“太太,我有话跟您说,就在您耳朵边上。”
王夫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身子凑了过来。
袭人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王夫人一个人能听见:“太太,那年冬天的事,我知道。您替大爷瞒的那笔账,用的是府里公中的银两。一千二百两。这事儿老太太不知道吧。”
王夫人的脸瞬间就白了。
不是气白的那种白,是吓得发白的那种。她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嘴唇发紫,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袭人站了起来。她把身上的灰拍了拍,走到贾母面前,又跪了下去。
“老太太,”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您想让我活,还是让她活?”
贾母没说话。
她看着袭人,看了很久很久。
06
贾母盯了袭人很久,久到屋里的人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你们都出去。”贾母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
王夫人看了看贾母,想说什么,可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她咬着牙,转身走了出去。
林之孝家的和麝月也赶紧爬起来,连滚带爬地跟了出去。
门关上了。
屋里只剩贾母和袭人。
贾母慢慢走到窗前,背对着袭人,看着窗外的天色。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你手里有多少东西?”
袭人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但她很快稳住了:“老太太指的是什么?”
“别跟我打马虎眼。”贾母的声音很淡,“我说的是什么你知道。你手里有多少人的把柄,一口气说清楚。别让我去查。”
袭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贾母以为她不会开口了。可她还是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数自己积攒了多少年的人情债:“有太太的,有林嬷嬷的,有二管家王管事的,有三房李管事的,有账房老孙头的,有库房赵婆子的……还有几个嬷嬷的。”
贾母嘴角勾起一丝笑,那笑里藏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你倒是个有本事的。比我年轻时还厉害。”
“老太太过奖了。”
“不是夸你。”贾母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袭人,“我是说,你可真敢。一个丫鬟,把整个府里的人底都摸了个遍。你这是要干什么?要当这府里的主人?”
袭人没敢抬头:“奴婢不敢。奴婢只是想活下去。”
“活下去?你手里攥着这么多人的命,你就只是为了活下去?”
“那我现在让你活。”贾母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可你要记住,在这园子里,你是我的人还是她的人,你得想清楚。”
袭人跪在地上,额头贴在冰凉的地砖上:“袭人是老太太的人。”
“光说没用。”贾母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我不要嘴巴上的人。我要心里的人。”
07
王夫人在外头等着。
看见袭人从屋里走出来,她迎上去想说话,可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袭人冲她弯了弯腰:“太太,老太太让您进去。”
王夫人咬着嘴唇,快步推门进去了。门又关上了,里头传出说话声,听不清楚在说什么。
袭人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个银佛。
银佛的肚子已经被她拧开了,里面装着她从祠堂里找到的纸条,已经被她咽下去了。
可她重新写了同样的话,塞了进去——当心身边的人。
这句话是对她自己说的。
她应该早一点听九儿的劝告。九儿早就告诉过她,在这个园子里,谁都不能信。可她偏偏信了麝月,信了林之孝家的,信了那些被她拿捏住的人。
她以为捏住别人的把柄,别人就不敢动她了。
可她还是忘了,人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宝玉从院子里冲出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珍珠,你跟我娘说了什么?她出来的时候都在哭!”
袭人看着宝玉。宝玉是真的在替她着急,急得额头上都是汗。这府里,恐怕也就只剩下宝玉一个人是真心待她了。
可她偏偏骗了他这么多年。
“二爷,”她轻轻挣开他的手,“有些事,您知道得越少越好。”
“你这是什么意思?”宝玉急了,“你到底瞒着我做了多少事?”
袭人没回答。
她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白晃晃的。
她忽然想起了小时候,她娘牵着她的手上路,说要带她去吃白面馍馍。
那时候的天也是这么亮,月亮也是这么圆。
可那顿白面馍馍,她到现在也没吃上。
“二爷,您还记得那年打碎镯子的事吗?”
“记得。”
“那镯子不是我碰掉的,是您自己碰掉的。”
宝玉愣住了。
“我替您扛了。”袭人的声音有点哑,“以后我扛不动了,您得自己扛了。”
她转身往外走。
宝玉在后面喊她:“你要去哪儿?”
“去找个地方,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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